文学艺术

时间七巧板

                                 ——读荷尔德林《塔楼之诗》

     诗人铁梅曾写过一首《夜访荷尔德林》，其中有这样的诗句：“在摆脱时间的必由之路上／当灵魂像鸟一样俯瞰大地／被高空所遗弃的肉体／仍在随着季节流亡／并被它天上的主人遗忘”。荷尔德林的灵魂可以遗忘他曾寄居的肉体，大地和时间却没有遗忘这位德国的“疯狂诗人”。荷尔德林在精神失常期间（1807－1843）创作的全部三十五首诗歌，被后人收集起来出版了这部《塔楼之诗》。
    “塔楼之诗”的命名来源于荷尔德林曾在内卡河畔的一座塔楼上静静地度过了三十六年的余生。我们可以想象荷尔德林当年在塔楼上眺望广阔的原野和高山牧场，在内卡河畔长时间的漫步，用三十六年的时间吟出三十五首伟大的诗篇。三十六年在人类的历史长河中只是一瞬间，对荷尔德林来说却如星际旅行一样漫长，按照太阳之子海子的说法，荷尔德林比他的德国同胞尼采多出了几倍的“黑暗时间”。
    荷尔德林的“黑暗时间”还不仅如此，在他的肉体被塔楼遗忘以后的半个多世纪里，他的精神之塔并未得到一丝微光的眷顾。直到二十世纪初，狄尔泰以及新浪漫派诗群（盖奥尔格、里尔克、特拉克尔）重新发现了他的意义和价值。于是，他与陀斯妥耶夫斯基、克尔凯戈尔、尼采同被视为四颗耀眼的明星。在今天，荷尔德林已被公认为德国最伟大的抒情诗人。德国哲学家海德格尔，甚至试图通过解读荷尔德林的诗歌来建构自己的美学体系，虽然海德格尔也研究其他诗人，其中包括里尔克和特拉克尔，而荷尔德林却无疑是海德格尔最初的精神之父。
    荷尔德林的伟大之处在于他把永不停息的时间之河一段一段截断，像小孩子玩七巧板一样，把它们拼贴成富于独创的各种形状。这部诗集中的诗歌落署的日期，有时回溯到1778年他的童年时期，有时拥挤到逼近死亡前一年的1842年。与其说是精神失常造成的日期混乱，不如说是荷尔德林是在寻找时间的源头和入海口。更让人震惊的是，荷尔德林还把时间延伸到他出生前的1676年，或者是他死去之后的1940年，把他有限的生命时间向两个方向各延伸了一百年。也许一百年前的人不可能认识荷尔德林，但一百年后直至今天的人们却能通过他的诗歌感受这个伟大的灵魂。
    塔楼本是一个空间的概念，荷尔德林在塔楼上吟出的伟大诗篇，却盛满了五光十色的时间碎片。在全部的三十五首诗歌中，有二十首分别以《春》、《夏》、《秋》、《冬》命题。也许是四季的轮转让荷尔德林看到了大自然的美妙、生命的力量和死亡的伟大。在这三十五首诗歌中，直接描写时间的句子有六十三处之多；象岁月、日子、年岁、时日、时辰、时光这样等同于时间的词汇随处可见；象黄昏、清晨、白日、四季这些表示时间的词汇更是数不胜数。随着时间的流逝，阳光不断在大地上挥洒，流云在天空飞翔，葱绿的河谷迎来春雨，清澄的溪流带来白色的花儿。这些美丽的自然景象，都被纯粹的荷尔德林拾到他的时间之篓中。
    荷尔德林也痴爱和理解着音乐，甚至在疯狂的岁月里，他也能在钢琴上弹奏出优美的乐曲。音乐是典型的时间艺术，和诗歌一样能在时间的孔隙中发出有节奏的声音。荷尔德林这一时期的诗作，已经剔除了前期的艰涩和迷狂，显得更加流畅和自然，充满了音乐的回响和旋律的精妙。如果谁能读懂这些德语诗句押韵的原文，那会是一种莫大的精神享受。
    荷尔德林的同窗学友黑格尔建立了宏大而又高不可攀的哲学体系，荷尔德林则把他的思想孕育在浪漫的诗歌当中，如风一般收集着时间中精神的自由和完美。时间之翼有着深不可测的方向，荷尔德林力图找到一些羽毛来温暖大地，他的诗广阔悠远而又清晰可见，时间好像在向他那里收紧并把光放射出去。进入“塔楼之诗”中的灿烂大自然收留了荷尔德林，也将收留我们这些自然之子，而能把时间的碎片任意拼贴的却只有荷尔德林，只有荷尔德林作过这样的伟大游戏。

2008／3／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