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病从口入 

一直觉得自己的胃肠还算过关，被食物所伤的记录少之又少。小时吃啥啥香，吃多吃少胃肠都无不良反映。上班后偶尔和同事外出，别人都有水土不服症状，我的胃肠却异常坚强，对异地风味来者不拒。就说99年去海南吧，同去的11人有8人肚肠闹饥荒，只有我们一个宿舍的仨姐妹啥事没有，反倒越玩越欢越吃越胖，这倒让我们盼着也能腹泻一次，于是我们到当地的水果市场花掉五毛钱买了五斤皮完全变黑的小黄帝蕉，当时最好的小香蕉是6毛一斤。回到宿舍，仨人一口气把五斤烂蕉吃掉，第二天早晨一睁眼睛，几乎异口同声地说：肚子有反映吗？一点反映没有，估计那些香蕉都转化成热量了。

胃肠虽好，但病从口入的记录还是有的：比如曾经因吃野地里的苣荬菜而得鼠疫，比如因吃鲅鱼饺子而中毒。其实，不病则已，一病就刻骨铭心。

2008年8月7日算得上刻骨铭心的日子。按照工作日程，本小组需到鞍钢—鲅鱼圈—钢佚项目工程现场考察工程形象进度。此行，既是工作也是出去散心。我带上了来串门的小外甥女彤彤，六岁的女孩儿从未看过大海，正好借此机会让她见识见识。

所乘的旅行一个多小时就到鲅鱼圈，参观了鞍钢新区，登了墩台山、游了月亮湖公园、看了大海之后，我们一行9人到金海湾大酒店吃海鲜自助餐。

自助餐成人每位68元，小外甥女38元。就餐限时90分钟。每人供应两只鲜活的飞蟹，我的同伴兴味十足地生吃牡蛎，吃水煮活虾爬子，吃海螺、扇贝、蛤蜊等贝类海鲜。立了不杀生的愿，我只捡不活的吃，偶尔有人夹来煮好的鲜虾，我也会心安理得地放进嘴里。我吃啥无所谓，但得照顾好第一次来看海的外甥女，小丫头却偏偏什么都不吃，不愧是农村孩子，在家就吃烀土豆、地瓜、玉米，哪怕过年她也只吃几样农作物。桌上我不断地劝说：我说你看大海比你家洗脸盆大多了吧？所以，你偿偿海鲜吧，求求你吃块猪蹄吧，求求你吃只鸡爪吧、求求你吃个饺子吧、求你哪怕吃块蛋糕也行啊！可是小丫头就是摇头。90分钟，她到大展台上只选了一小块黄瓜和一个油桃外加一小把水煮花生。我对站立服务并监视我们的服务员说：金海湾的油桃真值钱，一只就38元。

从鲅鱼圈回来四点半，偏偏晚上处里又有安排。吃饭的主题是围绕立秋和七七进行，吃什么记不清了，只有那只岿然立于转桌中间的大龙虾在我脑中挥之不去：龙虾的触须和脚在桌上鲜活地摆动，龙虾的爪尖上有水珠不断渗出、滴落，龙虾的身下是雪白的冻屑和龙虾鲜嫩的肉。看着龙虾流着泪被吃的场面，任别人怎么劝我还是没忍动筷，心里默默祝愿它能往生。坚持一个多小时，龙虾轰然倒下，尸体被服务员端走做椒盐龙虾。有同伴悄悄夹来一片肉说：它死了，你现在可以吃了。

吃过龙虾晚宴，到家八点半，拿起手机欣喜地发现，还有旧友的七七短信传来。心想，这个夜晚，织女和牛郎还会重复千年的誓言吗？心想，这个夜晚，有多少人会收获风花雪月的浪漫事儿呢？这样想时就觉得胃有点痛，洗洗涮涮过了十点。奔波一天，谁爱浪漫就浪漫去吧，我需要的是睡眠。

睡梦中看到流泪的龙虾，惊醒时，发现自己大汗淋淋，胃一绞一绞地痛，坐起来喝水，疼痛迅速漫沿到腹部。急急进后花园坐十分钟，十分钟后我就颓废得跟那只轰然倒下的龙虾差不多了，我跌跌撞撞地摸回床边，躺下冷得打颤，抻小薄被发现被在他肥壮的身下，抻了两次无济于事，这样一折腾肚子更疼，只好再进后花园。三次进后花园再躺下，就头晕、眼花、耳发鸣了。想喝水，却无喊的力气，把手伸向他的鼻子，他却哼哼一声翻过身继续睡去。

忘了几回进后花园，忘了明天就是举世瞩目的日子。昏昏沉沉躺到八点，隐隐地听到妈妈说要走，大概是觉得他做早饭不习惯，不一会儿，他进来说：妈妈要走，你还不起来？我病恹恹地说：我要死了，不过别告诉我妈，你先送他们上车吧。

妈妈回老家了，九点我再爬起来进后花园，突然电话铃响，单位要一份检查报表。死也不能耽误革命工作，放了电话我打车奔单位，走一半的路，司机突然问在单位做什么，我就突然想起要报的表还在家里床头柜上。返回去，上楼时遇到四楼的阿姨，说我脸色不好，我说坏肚子了，她说有药。我吃了四楼阿姨的乳酸菌片，在地板上躺了半小时，再次拿了报表打车到单位，到单位时，同事盯着我惨白的脸，说是中毒了得住院，可一想到这么热的天，那尖锐的针头会扎到我的血管里，我害怕，哪也不去，回家，再次打车回家。

一到家，就再次躺倒在地板上，嘴唇发凉，眼睛睁不开，是休克的前兆。唉，临终前得给他个电话，本来说好今天晚上要到比较大的城市铁岭和他姐姐一起看奥运开幕的。

他回来已是一小时后，不知是不是药的作用，这会儿居然没进后花园。他说：你吃点东西吧，买了你最爱吃的菲菜盒、冷面、香瓜和油桃。本已缓过气儿的我被他的话气得半死。他说：还有挂面、糖包、馒头、面包，还买了黄莲素和诺氟沙星。懒得理他，可后事还得交待，所以他再问我吃什么时，我说要吃冰激凌要喝水，他拿了哈密瓜味儿冰激凌又舀了一大匙的白糖，用饮水机的凉水冲了糖水。要不是心疼那糖，这水我定然不喝。吃了冰激凌喝了水之后，有了点精气神，我说：真是要死的感觉，真要是死了，你想着把床头那三户企业的检查资料交到所得税处。还有，下周把我的住房公积金提前支出来还李琳两万，剩下加上那点基金和抚恤金都给我父母吧，房子留给你。这样说时，进后花园的频率突然又多了起来，我恨恨地说：“你谋害我，本来好多了，你冲的糖水害我又重了。”他说：“要重也是因为吃了冰激凌。再说，喝水前你肚里没食儿，当然会消停一阵儿。”可是，这一轮的大幅度排泄之后并未消停，我突然发觉头痛、嗓子痛、腰酸背痛、腿痛连骨头节都痛，淹淹一息的感觉。

这样的时刻，病痛交加，溽署难耐、毒阳苦逼、蚊蚋相扰、食不甘味、寝不安席、人面如削、心焦如烹。这个时候对生死就有了新的认识：美国老人莫里说“学会了死，就学会了活。”是啊，生命真是很脆弱，趁活着时多做些有益的事吧，别给身后留下遗憾；趁活着时好好爱自己的亲人，别等走时总有放不下的心事；趁活着时，对同事、对朋友，留一份容纳百川、虚怀若俗的情怀，别让身后留下太多怨怼；趁活着时，善待身边的人，直到时光的尽头，相视一笑，便已足够……这样一想就觉得生并不深奥，死也不沉重。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佛说死亡并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对幸福的人，生是享受，死是圆满。对不幸的人，生是折磨，死是解脱。——人，是需要病痛也需要死亡的。

我所担忧的是，自己心性不好，死后注定要坠入轮回，注定要承受痛苦，注定要累于执着。注定死在离极乐净土只有一步之遥的遗憾之墙，留下深重而悠远的叹息。有了这样的担忧，就强迫自己静心念佛，念了佛号身心的痛苦便减轻了很多。

晚上他接了两个电话，是我的同事指点坏肚子该吃什么，他说要到楼下买小米、莲子、山药粥，我说算了，一点食欲没有，想到饭店的东东就恶心，辟谷一天，保证有白糖水喝就行。

第二天，他买了小米，吃了自家熬的小米粥，服了药，躺在床上睡醒了看奥运，看累了再睡，生命就有了恢复原气儿的征兆。

第三天，用他的话说眼睛可以骨碌碌乱转的时候，就发现窗台、地板、茶几到处是灰，让他擦，他就把两块抹布垫在脚底，用脚一挪一蹭地，结果地板让他画得跟地图似的，我说我每次都是跪倒爬起、趴在地上用手擦，他说他擦第二遍时才这样，结果他没擦第二遍，单位有事把他叫走。看不过去，只好自己动手，擦地板时就有汗珠噼里叭拉地掉下来，这时我就想到那只流着泪被吃的龙虾。

病来得快去得也快，今天就可以撑着上班了，上班才发现，去鲅鱼圈的各位除了我的小外甥女，全军覆没，现在还有俩哥们在医院打点滴。病从口入，原来不止我一人哦！于是想提醒朋友们：病从口入，慎吃海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