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许我桃花源(上)
——《流年·醉东风》番外
“很久很久以前,江湖中有个庞大的组织叫做‘天下第一楼’……”老妇人的故事才刚起头,怀里的孩子便有些呆不住,挣扎着要下地来,红彤彤的小脸被秋阳映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珠灵活而顽皮,带着童年特有的纯稚与天真。
“怎么了,忆儿,不愿意听奶奶讲故事吗?”老妇人似有所觉,慈爱中带着宠溺,还有一丝淡淡的失望轻问道。男孩儿小嘴一撅,不满道:“婆婆又要讲那个萧残衣哥哥的故事吗?我都听了好几百遍了……”
老妇人笑着纠正:“那你还叫错?都说了好多次了,应该叫他爷爷,不是哥哥,他现在要是活着,也该是个老头子了……”男孩儿有些不服气,大声争辩道:“可是婆婆讲的故事里,只有哥哥没有爷爷呀,故事就是故事,怎么能当真呢?”
老妇人闻言一怔,脸色骤然苍白,半晌说不出话来。男孩也有些害怕了,讨好地偎进她怀里,腻声叫着:“婆婆,婆婆,我要听故事,听萧残衣哥哥的故事,你再讲给我听好不好?好不好?”
老妇人回过神来,轻轻拍着他的头,喃喃道:“是啊,这只是个故事罢了……忆儿,你真的想听吗?”
男孩儿忽闪着大眼睛,望望自家婆婆迷离而期许的眼神,终于迟疑着点点头。
老妇人爱怜地搂他入怀,开心而笑,眼角的皱纹层层展开,眼波也变得明亮,仿佛顷刻间年轻了十几岁。“乖忆儿,婆婆就知道你爱听……他的故事,婆婆这一辈子怎么讲也讲不完啊……”
男孩儿低下头去,无聊得绞着衣角,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同样的故事从三岁开始讲到八岁,一天讲个两三遍,他就是傻子也能倒背如流了,何况还是个如斯聪明的孩子?可是,也正因为他的聪明,才不忍拂逆了婆婆的心意。因为爹爹曾经告诉过他:不要让婆婆难过,要让她开心。
男孩儿歪着头,看着婆婆因为自己愿意听她讲故事而变得很有神采的脸,禁不住高兴地笑了——能让那么疼他的婆婆开心,对他来说做什么也值得,何况只是听个故事而已。于是,男孩儿挣脱老妇人的怀抱,搬了个圆板凳过来紧挨着她坐下,一手攀着她腿,一手支颌,脆生道:“婆婆,忆儿乖乖坐着听故事,你讲吧。”童音清澈,眼神诚挚无欺。
老妇人疼惜地拍拍孙儿的头,嘴角泛起一丝安慰的笑。她抬起头,目视远方,浑浊的眼眸不复年轻时的明灿,却有别样的意蕴与深邃,就连声音也带着穿越时间亘古的悠远和沧桑,深沉而遥忆——
“很久很久以前,江湖中有个庞大的组织叫做‘天下第一楼’,楼主是一位十分美丽的女子,她聪明坚强,武功高超,有手段有魄力,收复了很多高手为己所用,誓死效忠于她。所以,天下第一楼很快就闻名天下,大江南北,黄河两岸都有他们的分堂和据点。这其中最招人注意的一个,就是秦淮河畔的歌笙堂。”
“歌笙堂表面是一座青楼,实际上却是天下第一楼最大的联络中枢,武林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从这里发回总楼,而总楼的很多命令也是通过这里传达出去的。因此,总楼的几位重要人物会经常来这里……”
老妇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变得渺远,似乎沉入回忆难以自拔。男孩儿司空见惯也不觉惊异,只是乖乖坐于一旁,小手轻轻地在她手心来回摩挲,借机安慰。许久,老妇人才回过神来,继续讲着:“有一年秋天,金陵召开文昭之会,要选举一位文武超拔的英雄接手前任盟主的文昭领导江南武林,四楼主为此事赶到金陵,住进歌笙堂……”
“婆婆,”男孩儿忽然打断她的话,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问道:“婆婆,这位四楼主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你每次都没有提过?”
老妇人怔了一怔:“叫什么名字?”她呢喃着,搜遍脑海的每一个角落,却是毫无所忆。是在什么时候,自己竟然把他给忘了——他的名字,连同他的人一起,再不留一丝回忆。他是自己初次爱上的人,是自己和萧残衣拿命换回的人,本来不是应该铭心刻骨,终生不忘吗?是在什么时候,竟然、把他给忘了?
孙儿的无心一语如一方巨石,激起她心浪千层,久久不能平静。原来,一切真如他所言:这个世上,没有谁会记得谁一生一世啊!可是,为什么?南忆,我却独独记了你一生一世,连同你的脸、你的声音,还有你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让我铭记了一生一世啊。是不是说,因为失去了,所以难忘?还是我,自始至终就从来没有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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