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十旬不在的第一日，晴。

所有的人都对我说，要开始习惯陌十旬不在的日子。

人们有时候可以很冷血，只是因为那个永远离开的人不曾驻扎在他们心底。

我不能把十旬忘记，如果连我也把他抛弃在遥远的回忆里，他一定会伤心，会怪我。我要牢牢的记得，记得他离开前每一个细节。

苍白的脸，紧闭的双眼，指节发白的双手成拳，嘴角刺目的殷红。

我记得，他狠狠的咳出一口血，然后再也没有睁开眼睛。

我每天做梦都会梦到。

 

十旬不在的第八日，晴。

今天还是晴天，也许我一直没有发现上帝其实是一个没有感情的人。就连我胸前的十字架都被阳光晒得暖暖的。那本来应该是他的手拥抱着我的温度。

所有的鲜花都没心没肺的开的艳艳的，在马路边，一大片的大红色像是要提醒我十旬已经再也会不来了。

我回到十旬和我一起住过的地方，那还是不久以前触手可及的幸福。阳台上的向日葵因为我太久的疏忽，已经失却了颜色，就连那串风铃竟也少了一个铃铛。

十旬以前总是喜欢站在阳台，看着远处的马路，一直通到繁华的城市。

十旬总是渴望着，能够站在繁华的顶端，潇洒的笑上三声。

 

十旬不在的第二十日，雨。

我来到附近的一个孤儿院，十旬和我就是这样从那里走出来的。

十旬和我都是孤儿，我们有的只是彼此。

那些孩子都在问我，十旬哥哥在哪里。他们不会明白，他已经丢下我，走得很远很远了。我每天梦中都伸出手，想要抓到十旬离开的背影。结果，虚空总是每天的收获。

我们小的时候，不能理解死亡是什么。当我们长大，却又总是自欺欺人的不想懂得。

 

我和孤儿院的院长谈起十旬，她是最喜欢十旬的，虽然小时候的十旬总是倔强的让她生气。窗外的雨下的洋洋洒洒的，而我和院长沉浸在回忆中，似乎就像这样溺死，再不醒来。

十旬，你现在可好……现在你应该已经知道答案，究竟上帝存在与否。

小的时候，我总是和你争吵。我总是认为上帝存在，而你总是叹着气告诉我上帝只是人们用来自我救赎的精神安慰。每当那个时候，你总是成熟的让我感到很遥远。

 

十旬不在的第四十五日，阴。

很久没有看到阳光了，连续下了好久的大雨，终于渐渐有了一个尾声。

阴天，心情还是晴朗不起来。

十旬离开了一个半月了，我开始习惯一个人早早的睡觉，然后又被午夜汽车的警报声惊醒。我变得很胆小，一个人在家的时候，细碎的声音总是让我一惊一乍。我想我是在害怕自己习惯了十旬不在的日子，我怕有一天我会完完全全的忘记十旬陪伴在身边的气息。

我整理了我和十旬的照片。十旬笑得还是那样安静。

第一次见到十旬是在我7岁的时候，我在偷偷溜出孤儿院的时候发现了躺倒在马路上满身青紫的陌十旬。

那种浑身被鲜血晕染的场景，已经深深烙印在我的心中。

难道这就是上天的预示，在鲜血中奄奄一息的相遇，最后在鲜血中将最后的一口气扼杀。

十旬比我大三岁，可是7岁的我却把他拖回了孤儿院。十旬总是说这是他一生的耻辱。不过我知道，当时的十旬因为长久的殴打虐待身体瘦小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岁的男孩子。

十旬和我就这样开始了我们人生的第一个交集，从此很长时间里，我们的轨迹是重合在一起的。

 

十旬不在的八十日，晴。

在十旬的墓地停留了很久，一个人如此近距离的感受死亡的气息。我几乎就这样想让死神将我也带走，不让十旬在天上等我太久。

十旬他一生中有太多的时间都用来等我。

他一直在等着我慢慢的磨去我的任性，可以平和的和他一起走过剩下的时光。

他，再也等不起了。

我也明白，十旬不会希望我这样的，他希望我开开心心的，他甚至会希望我将他忘记——只要我能够幸福。我的十旬总是这样为我着想。

认识十旬的人都说，十旬是一个很隐忍的人。十旬会默默的忍受很多东西，比如疼痛，比如抛弃，甚至是死亡。当初十旬被虐待的时候，他也是一声不吭的熬过了十年。后来我们一起在孤儿院的日子，他也是默默地陪在我身边，护着我，守着我。

直到我被人领养。那天他远远的站着，看我被人带走，突然他喊出一声，他说，季离，等我来找你。

我发誓，那是我认识他七年来，他最为激动地一次。

一直我都知道，只要和我有关的，十旬总是很难理智。

他将我置于他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位置，他发誓他的心脏只因为我而跳动。可是我用5年的时间，用所有我的任性和乖张，将他狠狠伤透。我不断的伤害他，又不愿让他离开。我的自私将他牢牢绑在我的身边。

那时候我总是看不清楚自己的心意。

 

现在我才明白，用尽生命的等待需要多大的勇气。

 

十旬不在的一百一十七天，雪。

这座城市开始下起大雪，犹如是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圣诞之夜。我在室内装饰了好大一棵圣诞树，挂满了十多年来我和十旬一起收集的小饰品。

那个棕色的小熊是我十八岁生日时，十旬送的。

还有那个雪花饰品，是我和十旬第一次正式交往时，我送的。

那条发带，十旬曾经用它来束起我养了一年半的长发。

还有很多，我终于忍不住在大雪纷纷的夜晚一个人靠着圣诞树嚎啕大哭。

我已经不太会想起十旬了，可是在这个节日，我还是不可避免的让一直被压抑着的痛苦爆发了出来。

街上人们灿烂的笑容仿佛在我心上狠狠的割了一刀。

犹如我曾经对十旬所做的一样。我抱着那只棕色小熊，想起我和十旬再次重逢的景象。

我想那应该是我重重伤十旬的其中一次。

那是我十八岁的生日，十旬穿着光鲜的衣裳出现在我面前。我最过后悔的就是我没有认出他，我仍然依着身边的男伴，神色倨傲的看着眼前的男人，然后说，不好意思，先生，您是哪位。

十旬受伤的表情困扰了我很久，让我一直挣扎在内疚与后悔之中不能自拔。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渐渐开始不耐烦，我说，先生，没有事情的话，请你离开。

他就这样愣在那里，然后握在他左手中的棕色小熊掉在了地上。然后我看到了他右手紧攥。

那种隐忍的一声不吭终于在我的记忆中搅起了滔天巨浪。我几乎是颤抖着喊出了十旬的名字。而他，上前紧紧的抱住我，告诉我那只小熊是他送我的礼物，然后他祝我和男伴玩的愉快，然后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那一次，我根本没有勇气追上去。

 

我想我一直都忘了和十旬说，那只小熊是我收到的最昂贵的礼物。

 

十旬不在的一百九十九天，雨。

我去了国外，打算在那里小住一段时间。我应该渐渐已经从十旬的伤痛中走出来了。

我认识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房子，还有了新的车子。

我扔掉了十旬留下的所有衣服。

我在用决绝的告别来铭记心中的伤痕，永世的痛。

如果真的存在灵魂，我的灵魂中应该有了十旬的灵魂。我的灵魂终于和他交融，虽然来的有些迟了。

我愿意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加上我的来世，来许给十旬一句对不起。

如果我能够早年抛弃我的任性，我对十旬的爱，断然不会造成如此惨烈的结果。

 

十旬不在的二百五十天，雨。

这是十旬的生日，我把这一整天都用来回忆。

前面已经提过，我十八岁的时候狠狠伤了十旬。

后来，我和十旬回到了像以前的关系，就像以前在孤儿院的时候一样。但是，时间毕竟是改变了一些东西，我不得不承认，我变得太过现实，太过势力。

十旬还是像小时候一样默默的陪在我的身边，终于他也开始变得张扬了些，不在如此含蓄的表达着对我的感情。我感觉到了，但我却选择了漠视，为着一些连我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但我终于还是像我自己的心投降，上帝教会我诚实，所以我无法任由十旬站在我身前挡去所有伤害，一身伤痕却不发一语。我抱住他，承认了我的心。

我爱他，就像他爱我一样。

可是有些东西还是不能够改变，我仍然在伤害他。我将他对我的包容当作是伤害他的资本。

 

我们一边伤害，一边靠近。

十旬始终在等待，等待着某一天我能够安定下我的心，不再让他患得患失。我与其他男子的暧昧关系总是他的心隐隐作痛，而我毫不顾忌的言语，也总是他缓缓流血。

陌十旬，你不要以为你认识我时间长，就可以管着我。

陌十旬，你以为你是谁。

滚开，陌十旬。

我无法相信，这些话都曾经出自我的口中。

我曾经为了继承养父的企业，宣布与对手企业的养子陌十旬断绝关系。

我甚至宣布与另一个男人订婚。

十旬，没有离开。他只是等在原地，等我回头，像很多年以前在路边发现他一样。

我最终收回了我说过的，可是伤害已经造成。

 

我和十旬是这个偌大世界中两个被抛弃的孤独的人。

我们因为孤独而靠近，同样也因为孤独而彼此伤害。

 

我们的命运纠葛在一起20年，命运的轨迹像是一团乱麻，交错然后分离，然后交错，最后成为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十旬不在的三百六十五日，多云。

十旬离开已经一年，我又一次去了他的墓。我已经能够淡然的谈起十旬的离去了。

就好像天上的云，已经变换了太多的姿态，我只能无奈的站在原地，看着它们远去。

 

十旬不在的四百七十八日，阴。

身边很多人都劝我再找一个人，好好过完下半辈子。

我没有听他们的，还是一个人，住着空荡荡的房子。

那种刻骨铭心的爱情，我有十旬就够了，再也不想尝试了。

别人都不能理解，我有着这么优质的生活，为何还要深陷在过去里耿耿于怀。他们不会明白，时间可以淡忘伤痛但永远不会淡忘在过去里永远止步的人。我拥有这样的生活，也仅仅是因为当初十旬曾经对此执着追求。

我在用我剩下的生命来实现十旬没有完成的梦想。

 

十旬不在的六百日，晴。

今天的太阳有些太过刺眼了。

我看着行色匆匆的人有些心神恍惚。

我不知道我现在算不算是在写遗言了，十旬，你终于可以结束等待了。

我相信因果循环了，当初车祸中，你为了护我，失去了生命。如今，我为了救一个陌生的小女孩躺倒在了车轮下。

静静的躺在大片大片的白色中，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格外清脆。虽然我被医生们救回来了，但我现在只能躺在病床上，计算着剩下的日子。也许，我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情愿早些离开，早些结束你的等待。

 

痛，还是痛。我只能一个人咬着牙挺过去，再也没有了十旬温柔的安慰。

十旬，十旬。

 

十旬不在的九百三十日，大雨。

谁知道呢，我就这样在病床上躺了一年，不死不活的。这一拖竟然就拖了一年。

十旬，又让他等了这么久。

让我再次想想你的容貌，你的眉，你的眼，你的鼻，你的唇。

应该是快了吧，最近有时候我会突然感到呼吸急促，半夜的时候也会突然被剧烈的疼痛惊醒。

我闭上眼睛，感到困意袭来，在坠入梦乡前，我又想起第一次见到十旬。

十旬，一直都忘了和他说，他笑起来的时候，那种压抑的笑容，我很喜欢。

我终于坠入梦乡，不知道能否醒来……

十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