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过七月的骄阳,兴冲冲登上黄河大堤,骑自行车钻井绿萌里,和黄河水一起向东行进。西天上那团火球的烈焰,让堤肩上两排挺拔茂密的杨柳林遮住,灼热的西南风在堤顶的树萌里也消散了威势。我把暑天的燥热甩在了身后,一下子进入了一个清洁世界。
每次从县城回家,走上这宽阔平坦的堤顶,就像穿行在寂静的绿色长廊上一样舒畅。黄河紧偎脚下的大堤,河面上浪翻涛涌,荡起一阵阵凉风迎面扑来,让人神清气爽。我从乡下调到县城工作后,生活境况有了点儿变化,多少有了些闲情逸致。在河边长大的人们,喜欢大河东流的气势。我一路扭头面向黄河,好像要寻找点什么。来到王庄险工处,我又停下车,坐在石埽顶上,看黄河拐弯儿。
黄河到王庄这个地方,由西南向东南拐了个陡弯儿。按老河工的说法,这里座弯顶冲,溜势集中,是黄河下游著名的险工地段,。险工临河处,现在是一座五华里长的石坝,石坝上伸出一个个石埽,像一座座坚固的碉堡一样,日日夜夜抵挡着敌军地进犯。
看到这铁壁铜墙般的险工地段,很难想象这里已无数次被洪水冲毁。自清光绪九年以来,这一带决口近十次。一九五一年初,凌汛决口,在这里撕开了一个五百多米宽的大口子,门扇大的冰凌飞过堤顶,洪水横流,淹没了二百六十个村庄,八十万亩土地,有无数人在洪流中丧生。王庄决口让人闻风丧胆。
河风扑面,杨柳依依,而今是另一番景象了。我悠闲地放眼望去,河水沸沸扬扬,挟带着泥沙自西南涌来,浊浪排空,直扑大堤。仰面西望,黄河从天边来,势不可挡,我好像被卷入汤汤汩汩的河心里,坐在了飘悠悠的船头上,迎风逆浪向前航行一样。
浑黄的河水后浪推前浪,一阵接一阵向石坝上撞击,像千军万马呐喊着奋力攻城掠地。大坝上锯齿形的石埽迎面阻挡河流,把滚滚怒涛逼向东去。河水前赴后继地冲上埽头,又在石壁激起的浪花和水雾中节节败退下去,顿时像驯服的烈马,伏首贴耳地向东南方向流淌。
顺河望去,黄河在拐弯处风平浪静,河面下还沉闷地呜呜作响,像一个不服输的败军之将。
河水呜咽着流出一箭之地,突然在河心涌起大浪。被石坝压抑的激流憋足了劲,又从水下钻出来。浪头昂扬上涌,像一个接一个的巨轮在水中飞旋,又像无数条蛟龙翻腾。河水轰响,声传数里。这气吞万里如虎滔滔的洪流和石坝碰撞后,径直向河南岸喷射而去,北岸却水流平缓,如同一溜平静的湖面,只涌着一层层的涟漪。
顺流而东,在涌波迭浪的河面上,我看到了一叶小舟,从北岸河边平静的浅水中,逆流而上,慢慢地向河心靠近。船工撑船的身影依稀可见,小船一点一点驶进河心,船身突然打横,让汹涌的浪涛推过河中心,轻松地顺流而下,像箭头一样让河水射到彼岸的河湾里。
我凝视着这个情景,精神为之振奋,心胸为之激荡,当年黄河之水天上来,夺大清河入海,挟风暴而摯雷电,憾城郭而毁家园,横冲直撞,漫溢肆虐,给黄河尾闾这一方人带了数不清的灾难。一百多年过去了,人们熟悉了他的脾性,早已应付裕如了。
眼下这一叶偏舟,逆流而上,在激流中打横,本是博风击浪的好手。它借助了河坝激战后的平静,竞没费多少气力,顺流而下到达彼岸,也有随波逐流的本领,凭借了大河的力量,是那样的轻松自如。无论博风击浪还是随波逐流,都是大河赐给的机遇呵。
这情景好像要告诉世人若干寓意,我一时也悟不出多少,只是隐约感到一种莫名的振奋。直到太阳西下,我才骑上了自行车,离开了这波澜壮阔而意味深长的黄河拐弯处。
1986.8



黄河拐弯

微波龙鳞
旭峰
香椿树
莜蓝
枫桥夜泊83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