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知道,尚书的故里已一无所有,我还是去了.其实,大王村我不止去过一次,只是不相信,还不足一百年,曾经的辉煌,真的不曾留下蛛丝马迹,任人凭悼.
秋风里,三间破旧的茅屋,除了陈旧,和村里其它的茅屋并无两样.不同的是,屋里年过半百的牧羊人,自称是尚书的孙子,唯一能证明身份的是半块残缺不全,字迹模糊的石碑,但隐约可以辩认出,是大清最后一位皇帝溥义为他的老师李殿林撰写的碑记.我不知道,倘若人真的能够复活,曾经文名显赫,风流倜倘的六大人,面对大字不识拖拖遢遢的光棍孙子,会是怎样的神情?
惊讶?暗然?平淡?不得而知.但住东百十里的大同文庙里,进士榜上李殿林的名字依然还在.文史馆里,李殿林的诗文著作依然还在.唯独他的故里,他退仕后又居住了十年的故里,却什么也没有留下.即使村外倾注了他心血的桑干河铁索桥,也早已荡然无存,连拴过铁索的巨石也不知所终.只有滔滔的桑干河水,昼夜不息地向东奔流.
据说,退仕回乡的李殿林,喜欢在秋风里漫步.穿着家乡的千层底手工布鞋,踏着落满黄叶的乡路,漫步村外,一直到桑干河.站在河畔,仰望灰茫茫的六棱山,烟雾中的汉白玉石林,隐隐如铁甲方队,在呼啸的风中严阵以待,似乎像兵马俑沉寂着,不过是曾经辉煌的缩影.眼前的铁索落满霜锈,在风中荡悠着,鸣叫着,已没有人再踏着失修的桥颤巍巍的走过.村里的人们只记得那个高大清瞿的身影,在河边久久凝伫着,仿佛一尊苍老的青石雕像.之后,就是那轻盈而有节奏的足音,回响在空旷孤寂的乡间路上,不紧不慢,和他当年衣锦还乡时一样.
荣升礼部尚书的六大人,深受老佛爷的宠爱,荣盛一时.但与生俱来的个性,使他选择了低调.衣锦还乡,离村二里地就下了轿,脱去官鞋,穿着布底袜子,迈着轻轻的步子,缓缓走进村里.象他的先人当年隐居大王村一样,只推着一辆独轮木车,走进这个山乡小村的.那一年,正是朱元璋建立大明王朝,他的先人是元相脱脱的后代,躲避战乱选择了这个有山有水民风纯朴的小村.后来历代以教书为生,直到清末李殿林以科举考取功名,才认祖归宗.他的还乡,虽不是暗夜锦衣,也够朦胧的了.
凌厉的秋风掠过,杨树的黄叶一片片落下,落在满是枯草的路上.路旁的田野露出白茫茫的茬子,熟了的庄稼已经割倒,打捆码垛,等着拉回场面.蓝天高远,村落如芥.我仿佛又听到那轻盈的脚步,由远到近,由近到远,久久地徘徊着.我忽儿明白了,深喑易道,精通历史的六大人,虽然不再是尚书,不再是帝王师,但孤独漫步的十年里,早已穿透茫茫的人生,超凡脱俗了.所以,除了传说,他什么也没有留下.连那座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被毁的坟墓,也是后人违愿修建的,虽然很小很小.那半块残碑,也是后人撰刻保存的,他并不知道.除了无言的漫步,他什么也不再需要.
巍峨的六棱山下,流淌着不息的桑干河,河畔的小村子大王,不时有人来寻访,这儿毕竟出过一个尚书李殿林.可除了名声,人们似乎什么也没有找到,从杂沓的脚步声里,也分辨不出那个是尚书留存的足音,在土路上回响.只有秋风里静静地漫步,一回回,一趟趟,偶尔才听得见,听得清尚书的足音,寻找见尚书故里的脚步.



寻访尚书故里的脚步(散文)

静子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