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与教条
——斥“死鼠乱抛”的批评
一
1月14日的四川日报副刊《百草园》上,刊载了一篇题目叫《百花齐放与死鼠乱抛》的文章,作者署名“春生”。
这位春生先生,大声疾呼地,向读者控告了《星星》诗刊创刊号上所发表的一首情诗《吻》。认为它是“香艳绝伦”的诗句;是和二十年前在蒋介石统治区流行的《桃花江上美人窝》、《妹妹我爱你》之类货色差不多的。并且,是1930年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前后,就已经“冻结”了的。——这也就是说,他认为,现在,对于《吻》,这样的诗,也应该像1930年对于《桃花江上美入窝》之类的东西一样,予以“冻结”,决不可以解冻。
这位春生先生,附带地,还给写这类情诗的诗人,加上了一个封号叫“花花公子”;又把刊物上发表这样的诗,叫作“死鼠乱抛”;而刊物编者的罪名,则是“在‘百花齐放’的缝隙中,有意无意地顶着‘马克思主义的美学观点’、‘艺术的特征’等种种商标而冒出来的、资产阶级的、小资产阶级的‘灵魂深处’的破铜烂鉄的批发者。”
春生先生,在宣布了这些罪名之后,又环顾他的同僚曰:“我们必须密切地注视!”
好了,感谢春生先生的这篇文章,它使我们警觉起来,不禁要随着春生先生的指手划脚而一同“注视”。注视什么呢?注视《吻》这首诗,同时,也注视春生先生的批评。
《吻》这首诗,究竟有没有那么大的罪过,应不应该受到春生先生那样恶毒的批评呢?我认为,文艺批评家,决不应该仅仅以扣帽子、贴标签、耍大棒为能事,而多少总应该有一些具体的分析。春生先生,仅仅是在举出这诗的两节来以后,便硬给作品、刊物、作者、编者,加了一系列的罪名,至于这首诗为甚么会有这么大的罪过,它究竟将在社会上造成什么恶果?春生先生并没有只言片语的分析。这是只能吓唬人而不能说服人的。在目前,由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文艺政策,已经见诸实施,神经健全的人,是不容易被吓倒的。叨天之福,我的神经还不太软弱,所以现在,还能斗胆地,就春生先生所加予这首诗的许多罪名,来进行具体的分析。
“吻”这首诗,一共十二行,分三节,每节四行,它所抒写的,就是一个热情的吻。这在诗的领域内,不但容许,而且是习见的。往往一首短诗,它的主题,单纯到只抒写某一时的某一种感情,或某一种景象。这是用不着大惊小怪的。
人民的生活,非常丰富,人民的感情,非常广阔。在我们所处的这个大时代里,建设社会主义的人民,不但在物质生活上有改变,精神生活上,也早已有了很大的改变。相爱者的接吻,在从前有皇帝、秀才和举人老爷的时候,在解放前封建统治还没有打垮的时候,是一直被看作不道德的、很丑的。可是现在,不是这样的了,人民的恋爱与婚姻的自由,可以受到国家法律的保障;接吻这样的事,并不只是“洋学生”,工人、农民也一样的懂得了:那并不是什么丑事! 这时候,如果热中于“卫道”的“圣人之徒”,还要走出来骂一声“伤风败俗的家伙!”人们就会马上回敬他—句:“封建脑壳!”我们早已不仅是在电影银幕或戏剧舞台上才看见接吻了,在实际生活当中,例如去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不是还乐于看见那—对新人,当着大家的面前亲爱地接吻吗?在生活中,只要是真诚相爱的人接吻,人们是并不把它当作邪淫看待的。
文学作品中,描写到男女之爱,描写到接吻的,很多很多,甚至在某些杰作当中,个别细节的描写,还常常超过了接吻等等若干倍。现在,还没有哪一个无知的狂徒,敢于把那些作品都叫作“淫书”。在世界文学史上,我所知道的,只有法国的文学大师福楼拜,曾经因为他所写的《包法利夫人》被控为“淫书”而上过法庭。那后来,胜利的也并不是法庭的检察官,而是福楼拜和他的作品。关于这件事,几年以前,我们所熟知的爱伦堡老人,在《谈谈作家的工作》一文中说得好:“是谁攻击福楼拜的长篇小说《包法利夫人》,说它不道德的呢?恰恰就是那些妓院的老嫖客,认为金屋藏娇是一大乐事的有产者。”至于法国的劳动人民,却—直到现在,还是把这部小说,当作极可珍贵的精神财富和民族荣誉,尽力地保存着、维护着。我国也有不少人读过《包法利夫人》,他们从这部书里看到的,并不是淫荡,而是对于淫荡的资产阶级社会风习的批判。
老实说,虽然春生先生和反对福楼拜的法国资产阶级的“道德家”们,必然会有些不同,但我仍然并不相信,春生先生在生活中,是和他写文章的时候一样反对接吻的。
十分明显,生活里面,男女相爱接吻,并不等于淫荡;诗里面,关于男女相爱接吻之类的抒写,更不等于淫荡。任伺文明国家的法律,都没有不准相爱不准接吻的条文。吻而有罪,这只是在春生先生的教条主义“法典”里面,才可以找得到的。
二
那么,什么是淫荡呢?什么样的东西,才可以叫作黄色的、庸俗的、猥亵的呢?
那样的东西,是确实有过的,是曾经为害过人民,曾经与革命文艺处于对立地位的。春生先生所列举的《桃花江上美人窝》、《妹妹我爱你》就确实是那样的东西。
可是,有什么理由,.可以把《吻》这首短诗,与《桃花江上美入窝》《妹妹我爱你》混为一谈呢? 我想,这不仅是皂白不分的胡涂,而且是含血喷人的污蔑。
《桃花江上美人窝》和《妹妹我爱你》之类的黄色歌曲,完全是资产阶级骄奢淫逸的生活,所发散出来的靡烂的气息,除去它那黄色音乐邪恶的声音感染不说,即就它那歌词所流露的思想情绪来讲,它与健康的情诗,也是有着原则区别的。我以为,最明显、也是最重要的,区别两者的标志,就是在于它对待女人和对待爱情的态度上:在那些黄色歌曲里面,它并没有把女人放在人的地位当作爱的对象来抒写;它是把女人放在“商品”的地位,当作“使用”、“玩弄”的对象来抒写的。在那些黄色歌曲里面,反映着男性对于女性,恣意的挑肥拣瘦,无厌止的肉欲追求,此外,却并没有一丝真正的爱情可言。而在《吻》首诗里,那些糜烂的气息,是一点也没有的。
《吻》这首诗所抒写的,完全是有平等地位的一对青年男女的爱情。这种爱情,通过他们甜蜜的、沉醉的吻,艺术地表现出来,它对我们人民的精神生活是毫无损害的,它是健康的。如果我们完全不抱着教条主义的成见,而却实事求是地,从诗歌的社会效果所赖以产生的艺术感染或情感教育这些方面,来考察这首诗,那么,就定会承认,只有对于现实社会完全乐观,对于生活前途充满信心的人,才有这样深挚这样充沛的感情。它使人觉得,在今天的生活中,青春一代的爱情,是这样的幸福、美好,它可以感染人,使人向往于一种热烈的、美好的情操。
平心而论,这首诗,除了它的艺术水平不高,还有着显明的模仿前辈大师们的痕迹而外,实在并没有什么“毒素”。春生先生口口声声说它有毒,究竟有什么毒?春生先生为什么不作具体分析呢?
三
春生先生把《吻》这首诗,污蔑为与二十年前那些流行的黄色歌曲差不多的货色,随即又提出,要把《吻》这样的情诗,予以“冻结”。春生先生认为,这样的情诗,和黄色歌曲一样,是“远在1930年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前后”,就已经“冻结”了的。我不知道春生先生是不是“左联”时期就已参加了文艺战斗的老战士。但我觉得,无论说“左联”时期已经把《吻》这样的情诗“冻结”了,或是说已经把《桃花江上美人窝》之类的黄色歌曲“冻结”了,都是近乎开玩笑的说法。在1930年那样的白色恐怖笼罩之下,恐怕只有“左联”领导的革命文艺,才常常有被反动派“冻结”之虞,“左联”怎么可能去“冻结”为反动派服务的黄色歌曲呢?那时的“左联”作家,并没有动辄使用行政手段去“冻结”什么东西的权力,他们尤其不会幼稚到要求“冻结”情诗的程度。有不少著名的左翼作家,他们所写的情诗,不仅在1930年没有被“冻结”,甚至现在也还在出版。这是“有诗为证”的。
对于黄色歌曲,由于它确是资产阶级生活所发散出来的糜烂的气息,而当时的反动统治者,又正是运用了它来麻醉青年,掩盖丑恶的社会现实。所以,革命的文艺界,从那时起,就一致摈斥了它,毫不含合胡地与它划清了阶级界限。但那与“冻结”也依然是不同的。
“左联”、的作家,在当时,并不是依赖“冻结”手段来领导文艺工作的。他们似乎并没有这种习惯。“左联”的作家,相信人民有选择的能力,相信人民终于会要觉醒,所以,他们总是以革命文艺作品的崇高思想与艺术质量,把人民群众、特别是绝大多数的文学青年,引导到革命的这一边来。他们从来没有使用过“冻结”的手段,而却获得了胜利。相反地,敌人虽然用查禁、用封闭、用焚烧和屠杀等等手段,来摧残文艺,却并没有能够把新生的革命文艺消灭。
是非自有公论!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
春生先生毫无根据地把《吻》这首诗,污蔑为黄色歌曲一类的东西,又主张像《吻》这样的诗应该“冻结”。这不仅使人觉得他太粗野,太幼稚,而且,这确实是严重的敌我不分。他居然叫嚣着要仿效敌人的手段,用“冻结”来消灭人民的文艺。应该公正地指出:这种叫嚣,在实质上,是反人民的。
教条主义的极端,不仅反诗,反艺术,而且也必然趋向于反人民,这正是一个显明的例证。
四
过去,已经有—个相当长的时期了,文艺界不知从何而来地,流行着一种刻板式的理论,似乎凡是抒写爱情,都必须与社会主义劳动、与革命斗争、与保卫祖国的战争相结合,才是可以容许的;而普通生活中青年男女的爱情,则是不可以抒写的。事实上,这种论调是很片面的。人们在社会主义劳动中,在革命斗争中,在保卫祖国的战争中,固然可以产生崇高的爱情,文艺作品,应该十分重视地抒写它,表现它。但这是要从生活出发,不可以牵强结合的,尤其不可以因此就排斥一切。在普通的和平生活中,青年男女的爱情,也仍然值得尊重,同样地可以抒写它,表现它,不应该划作文学艺术的禁区。
我们的诗歌,当然要教人爱祖国,爱劳动,但也还要教人更广阔地爱生活。懂得这一点是有好处的:社会主义革命,并不仅仅是为了能更好地发展生产,同时,也正是为了使人能更幸福的相爱。
春生先生神经过敏式地,把一个热情的吻,看得比毒蛇猛兽还要可怕。似乎只有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才接吻,而劳动人民就绝对的不会接吻,这在生活中是找不到例证的。春生先生任意地、横蛮地,把各式各样的罪名,乱加到诗的作者和刊物的编者身上,我想,这并不能表示春生先生的勇气,相反地,“死鼠乱抛”这四个字,倒很像是春生先生给他自己的批评活动,所作的一幅惟妙惟肖的写照。
我想重复地说一次:感谢春生先生的这篇文章,它使我们警觉起来:原来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公布以后,教条主义还并没有收锋敛迹,它还在继续地向文学艺术进攻,它还在尽情地使用污蔑、扼杀的手段,以“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在文艺作品和文艺工作者的头上阻碍着文艺事业的前途。不行!
春生先生,教条主义的虚假的王冠,已经快被摘下来了!虎皮交椅,快要坐不稳了!党中央和人民群众,以及广大的文艺工作者们,都已经下了决心,要把教条主义埋到那见不得人的深渊里去,让它长眠千古。
诗与教条,是如此地水火不能相容;诗抒写爱,而教条主义者在乱抛死鼠;诗创造美,而教条主义者在编制“冻结”的条文。
人民爱诗!人民憎恶教条!
诗与教条,必然会是两种不同的命运:即或诗有暂时的受难,教条有片刻的横行,但是未来的年月,决不是属于教条,而是属于诗的!当诗人的声音高响入云的时候,教条主义者所抛掷的死鼠,必然会在人民群众的唾弃与践踏之下,碎裂,腐朽,化为乌有!
——这篇反批评文章,是惹祸的东西。当时并没有能够发表,我自己也没有留下底稿。现在是依据四川文联在“反右”运动期间召开文代会时编印的《会议参考文件之九——四川文艺界右派集团反动材料》,全文照录的。
但现在,在过去了近半个世纪以后,我重新再读自己的这篇文章,仍然觉得,我的文章是实事求是地说理的。除了有些词语比较尖刻,有些任性使气以外,实在没有任何“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地方。可是,就是这篇文章,成了“惹火烧身”的蓑衣。我没有料到,我以为完全可以信赖的、当时由毛泽东宣布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距离我们,实际上竟还是可望而不可及的遥远。



逝川忆语——《星星》诗祸亲历记 (续2)

石天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