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反批评文章所经历的一波三折
当时,在四川文联机关里面,与我同时写反批评文章的人,还有好几个。如:流沙河写的《春天万岁》,储一天写的《“死鼠”与“吻”》,也都是与春生的文章针锋相对的。我们把文章送到《四川日报》编辑部以后,原以为按照“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政策,发表批评文章的报刊,应该以平等态度发表反批评文章。所以,过了几天,还没有见报,我们就自己到报社编辑部去问。副刊编辑原本是有些熟的,他们拿出排字房送来的小样给我们看,说明已经发排了。我们觉得,既已发排,当然会发表,便放心地回来等着见报。
可是,隔了一两天,忽然报社编辑部通知我和流沙河、储一天,说《四川日报》总编辑伍陵同志要在这天晚上和我们谈话。
伍陵当时是《四川日报》的总编辑,脸相大方,五官端正,给我的第一印象,倒不像是个坏人。不过,说话时那“嗯嗯咹咹”的沉重的鼻音,使人一听便感觉到,这是一个资格比较老(可能是“三八式”)的干部,长久蹬在领导岗位上,所谓“久历官场”,官风暮气都已经习染得很重了。这样的人找你谈话,用他们的八股套话来说,那无非是想对你进行一番“严肃认真的政治思想教育”。所谓谈话,只不过是单方面的,他谈你受教,一切他早已成竹在胸,你谈的任何一句话,他都是决不会听进去的。这样的人,他们不动脑筋就可以凭资格吃皇粮,万不得已要动动脑筋,也只是为了坐稳他的领导位子,他能谈什么新鲜话呢?果然,伍陵神情严肃地说:“找你们来嘛,嗯,你们不是写了几篇稿子吗?咹?是……三篇嘛,呃,我们的意见呢……希望你们自己(!)把稿子收回去,重新慎重的考虑,呃……就是这件事,你们如果同意我的意见呢,呃……就这样嘛。”看他那样子,是想三言两语把我们打发走。我说:“前天我们在副刊编辑那里,看到了排字房送来的小样,既然已经发排,我们以为一两天就可以见报,现在报社领导上为什么决定不发?是不是认为稿子里面有什么措辞不恰当的地方,希望伍陵同志给我们具体指出来,我们可以当面研究嘛。”我这样说,是想摸一摸底,因为,那“死鼠乱抛”的批评文章,究竟是什么人写的,我们当时只听到一些小道消息,说是省委宣传部分管文艺的李亚群副部长写的,也有人怀疑是四川文联创作辅导部长李累写的,并不能确切的判断。因此,我想从伍陵那里,证实一下,弄清楚那批评文章的来头。这时,储一天说:“党的政策是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嘛,报社对批评与反批评应该平等对待嘛。”伍陵连忙接着说:“我们是党报,嗯,党报有党报的立场,咹……也不能什么文章都随便发嘛,百花齐放还要是朵花嘛,百家争鸣还要是个家嘛,呃,你们的稿子,报社编辑部的同志,是有很多……很多意见的,当然,各种意见,都有嘛。总的来说,咹?,大家都认为发了不好嘛,对社会,对读者,对党报,对你们自己,咹?都……都,都不利嘛,有的问题,在党报上争论起来,呃,容易造成思想混乱嘛,那后果,恐怕……对大家,呃……对你们自己也不利嘛。”
伍陵不愧是老于官场的人,也确实不是一个坏人,他大概对所谓革命阵营内部的思想斗争是阅历甚多的,知道什么是“面子上”的,什么是“里子下”的,知道所谓争论的是非和结局,只能是怎么样的一回事。他劝我们把稿子自行收回,显然是出于这样的考虑:一、他要避开“压制反批评、压制百家争鸣”,或“压制新生力量”的责任与嫌疑。(在《红楼梦研究》的批判时,毛泽东说《文艺报》压制“马克思主义新生力量”,《文艺报》编辑部无端地就被烧了一把火,这个教训,伍陵是不能不考虑的。)虽然在他眼里,我们算不了什么新生力量,但是,万一呢?老于官场的人,他不能不习惯于老谋深算,不能不考虑到有可能发生的“万一”。他让我们自行收回,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万全之策”。二、他知道,这样的争论,一旦在报上展开,他作为党报的总编辑,就会处于脱不了干系的风险地位。因为,他知道,在党的上层,一向是把意识形态方面的权威地位,看作是政治领导权的基础。党对文艺界的思想斗争,历来是密切关注而决不会轻易放过的。每一次争论,最后都是由党的某一级领导人出面,对问题作出总结,判定谁对谁错,接着便是对错误一方的行政处理。这处理,往往是很严重的。有时,报刊领导人也会因发表文章不慎重,或立场摇摆,观点模糊,态度不鲜明,斗争不坚决,等等,牵连地受到处分。伍陵对这些是了然于心的,他当然不愿冒风险。三、对《星星》诗刊的批评,别人不知道写批评文章的人是谁,他却是完全清楚的。也许,那文章就是从省委宣传部派人送给他,由他交给下面的编辑人员发排的。原先,他可能没有料到,《星星》的编辑,对党报上的批评,非但不是连忙地认错、作检讨,居然还有人敢于进行反批评。而且,反批评文章不仅在理论上有斤两,文字锋芒也并不低于批评文章。一旦在报纸上展开群众性的讨论,究竟“鹿死谁手”,一时是难于预见的。何况,我们那反批评文章的火辣辣的语言,一旦在报上发表出来,那对写文章的“春生”(省委宣传部“文艺口”把关的领导干部)的“领导威信”,无疑是会有损伤的。伍陵能不维护他的顶头上司的威信吗? 换句话说,他敢得罪自己的顶头上司吗? 四、当时,正是毛泽东“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政策,刚提出来不久,还没有见诸实效的时候。对这个所谓“发展科学文化艺术的新方针”,当时大大小小的干部,不仅在观念上有些模糊,在解释上互相龃龉,各方面的意见还很不一致。而且,对于毛老人家忽然提出这样一个与“无产阶级专政”、“党的一元化领导”在基本精神上似乎不很相容的政策方针,究竟是什么用意,又有谁能摸得准呢?(当时听说,美国有人认为中国开始在意识形态方面实行“自由化”政策,而苏联则批评这种政策有背离马列主义的倾向。)毛老人家的政策措施,历来都是“圣心独断”,别人是猜不透的。他“声东”可能是为了“击西”,他“翻云”可能是为了“覆雨”,说“反左”也可能一下子变成“反右”,或者“左右一齐反”只不反毛泽东自己。在毛老人家领导下作过长时间工作的人,在没有真正摸清“领导意图”的时候,是不敢轻举妄动的。伍陵也不例外,所以,他既不敢公然违背“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方针,也不敢贸然放手让几个小小的文艺干部在党报上批评省委宣传部“文艺口”把关的领导干部。他唯一可以采用的最稳健的办法,就是让我们自己把稿子撤回。——几十年后,我回忆当时的情况,我感到,久历官场的人,的确有他的长处,而且,伍陵确实不是一个坏人,他要我们自己把稿子撤回,在当时,是最明智的作法。可是,我们当时政治上还非常幼稚,感情上又容易冲动,又糊里糊涂地自以为是在为贯彻毛主席的“双百方针”而斗争,要维护《星星》诗刊的声誉,改变文艺工作的环境条件,甚至,还幻想一举打破教条主义的束缚,争取文艺事业有一个可以充分发展的自由天地。对伍陵的官话,我们当然非常反感,对他毫无平等对话诚意的官僚习气,更非常憎恶。那谈话当然是不欢而散。记得,最后是流沙河一摆手,说:“稿子我们不撤回,随你们怎么处理。”就愤气地转身往外走。我当时本想再谈一谈,但在那情势下,也没法再谈什么,只好一起走了。我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我们那时,确实太不冷静了。如果我们接受了伍陵的意见,把稿子自行撤回,也许,“《星星》诗祸”,后来便不会发展到那么严重。可是。我们当时,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哪能考虑得那么多呢?
从伍陵那里回来,我们三个人叽叽咕咕地随便交谈了几句,便决定在我们自己的刊物上,发表我们的反批评文章。本来,一个刊物,受到了粗暴的攻讦与危及自己生存的恶意批评,在自己的刊物上发表反批评文章,这应该是不成问题的。不过,从伍陵那里回来,我已经心里有数:这事情既然由伍陵出面来劝我们把稿子撤回,可见那批评文章的作者,确实是有来头的。小道消息说那“春生”就是李亚群副部长,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真的。我们要采取装作不知道而继续坚持反批评斗争,是会受到阻挠的。至少,这事情要取得白航的同意,才可以在文联领导来不及干预的情况下,把反批评文章捅出去。而这,也是难于办到的。因为,既然宣传部已经关照报社不发我们的反批评文章,那他们是不是已经同时关照文联,对我们进行压制呢?我自己是曾经在党委宣传部门工作过的人,我对宣传部与报社、文联的关系,是很清楚的。党委宣传部在执行意识形态领导工作中的权威地位,报社和文联的领导干部,是绝对不敢马虎的。不过,我们当时仗着贯彻党中央毛主席“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的威势,是什么也不怕的。(当时有一种想法,现在说来非常可笑:怕什么!即使他们说我们是“狐假虎威”,那虎总是真的!——谁料到那虎后来也会变卦呢。)
果然,第二天,白航把我们的意见反映上去,李累说,这问题要向党组请示。其实,李累当时是文联党支部书记、创作辅导部长,兼任《星星》的编委,是直接监督《星星》工作的领导人。由于他是文联的党支部书记,创作辅导部又是最大的一个部。(当时没有成立作协,创作辅导部就等于作协。)文联的事,除了音协、美协、剧协等几个部门以外,大部分都由他当家。为什么他要把问题交上去呢?这大概是因为,四川文联的干部,是从川东、川西、川南、川北四方面合拢来的,白航来自川北,我来自川南,李累来自川东,从前,在各地区工作,地位都差不多,到四川文联以后,虽然李累是领导,但白航和我也都属于中层干部,他要压制我们,我们不一定服他,并很容易引起冲突。他把问题交上去,由文联的党组书记常苏民来处理,我们就没话可说了。李累这个人是很工于心计的。



逝川忆语——《星星》诗祸亲历记 (3)

石天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