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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川忆语——《星星》诗祸亲历记 (12) 1/?

【12】  与流沙河的几次通信

 

在峨眉山,我与流沙河的通信及委托他代为在座谈会上宣读的书面发言,在“反右”运动中,被视为我的最重大的罪行。这些信件和被叫成“反党万言书”的书面发言稿,后来,在流沙河“倒戈”时,都由他交给了四川文联领导人。流沙河为了说明问题和表明他坦白交代的诚意,还在某几封信里面,插入了他的批注和说明文字。这些,后来也都被编入了四川文联的《会议参考文件之九》。——这个参考文件,是四川文联所作的一件好事。要不然,事情过去了近四十年,我无论如何也记不清那原文,也就说不明白了。现在,我可以全部照抄,把它转录在下面:

 

1.五月二十二日流沙河的来信

天河:

我小鸣了一下,暂时不想大鸣,因阻力太大之故也。友欣思想转不过弯来,抵触颇大。李亚群则变相泼水。我已在会上声明“逢人且说三分话,未可全抛一片心。还有好些话,不想鸣了。”

《文汇报》上刊出了对我的访问记,四千字,在上海颇轰动。那里气候不同。

我劝你不要回来,以免鸣而不畅,自讨气怄,还是隐身云海深处,寻觅格律为佳耳。

“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京华春色为峰谷所阻,巴蜀依旧微寒。无聊!无聊!

                                      沙河  1957年5月22日

 

2.五月二十五日我给流沙河的回信

小河:

信收到,“巴蜀依旧微寒”,可悲,可叹!我写了一篇万言书,希望你一字不易,在扩大的会议上帮我朗诵一遍,争取在四川日报上不作任何删改全文发表。万一你朗诵怕人说闲话,也可交给丘原、白堤或白峡、方赫等同志朗诵。报社如不肯全文发表,那就请代我声明:一个字也不要发,以免将来“断章取义”又成“材料”。座谈会的发言记录,我都看了,除了丘原对萧崇素的那几句话,未免过火,伤了民主人士以外,我觉得,虽则鸣而不畅,基本精神却都是很健康的。发言必须保持健康的基本精神,这一点,很重要,盼为我转致丘原同志。只要是目前对提意见不起阻碍作用的人,都应该从团结出发,团结起来,共同向三大主义进行洒和风细雨的工作。切忌只追求泄愤,失去群众的同情。同时,我认为,应该注意多提“建设性的意见”,把揭露矛盾,揭发事实,结合在提建设性意见的里面,这样,就可以使得阻力小些。

除了报纸上的消息以外,还有什么“本报内部消息”没有?暇时,盼能见告。

致以战斗的敬礼!

石天河  五月二十五日

        信寄:峨眉县峨眉山报国寺峨山文物保管所转石天河 

 

        3.五月二十七日我给流沙河的信

小河同志:

怒火中烧,使我又写了一个补充发言,如果来得及,可在上一次的书面发言后一并宣读,同样的争取全文发表。但你如估计以后还有开大会机会,也可稍缓,对发言提出你的意见,来信研究研究。但若是大会不会再开了(我估计是如此),就请务必在会上宣读,别的顾不得了。

再见!

石天河  五月二十七日病中

有三种方式,委托你全权考虑:

一、两个发言一起读。(在许多人企图“转移视线”、“力挽狂澜”时,必须如此。)

二、只读第一个,不读补充发言。(以免触犯人太多。)

三、两个都不读,留下最后发言权。(请声明一下。)

第三种方式,只在最不得已的情况下,才可采取。

个别地方,字句可作小修改,如“李累的爪牙……”“爪牙”可改为“随从”。

对李伍丁的一段话,还可加入“请不要误以为这是李伍丁在给省委大胆提意见”等。

(流沙河注:这封信我未回。)①

 

①流沙河在“反右”运动开始后,主动坦白交代,并检举揭发了曾被他称为“战友”的其他人。为了表明他立功赎罪的诚意,他在上交我和他通信的信件,以及我的两个书面发言材料时,特为细心加“注”。这些注的目的,一是为了便于文联领导了解信件内容;同时也表明他和我的立场观点是有很大差异的。所以,这些注,有时还有微妙的讽刺语气。是很精要的注释文字,远远超过古人之注《文选》。但这里的第①注,注明他未回信,却不甚精确,因为,在迟了几天之后,他是回了信的。

 

4. 六月四日流沙河的来信

天河:

发言稿及补充发言稿收到好久了,直到今日,我仍迟迟不予宣读。其中原因复杂。你远在白云深处,太不了解凡尘间的气候。

我先谈谈我自己的近况吧。

早在沙汀发言前,我即风闻官们有收手之意。他们休战旬日,研究对策,提出什么“全面地放”(按:即鼓励官们反扑)之类的荒谬口号。于是,丘原挨了打,我和储一天亦小碰钉子。真气坏人,我于是质之于常主任:“到底你们要不要放?”并拒绝到会,赌咒再也不上当了。常主任来劝,沙汀来叫,我都不去,“并申明:我要游出旋涡,上岸去看看水情。此时什么也不愿意说!”因为我怕他们搞“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他们可以把我往日出于气愤的骂人的话端上报去,并说:“我们内部批评流沙河,是由于他有这些反动言行,与草木篇无关!”——丘原就是这样被打的。殷鉴不远,可不慎哉?

以上是沙汀发言前的情况。

在那样的情况下,你可以想想,你那一颗震天地的炸弹,如果爆了,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自然,官们将会吓怕,三魂去二。你呢?你逼住他们背水一战,他们会以比打丘原更猛三倍的棍子打你。因为你那颗炸弹比他的原子弹更有威力,是氢弹。

而舆论(或所谓舆论吧)将如何呢?这是你难以想到的,因为你远在白云深处。以丘原为例吧。和我常往来并同情你我遭遇的朋友们,看了他的发言,十有九都不以为然(或者是真诚地不以为然,或者是迫于气候,不得不说自己不以为然)。文联内如此,文联外亦如此,群众中(主要是学校中)亦复如此。奈何?奈何?你的发言将招来什么结果呢?——吓退同情我们的朋友,自己讨一顿打,值得吗?战友!

鉴于上面的情况,我一直拒绝出席座谈会。今天上午,迫于压力(常主任、沙汀、李亚群对我再三软拉硬拖,白航、白峡对我再三劝说叫去)我去了,说了一些不由衷的不痒不痛的话。苦甚,恼极!

但今天的情况又和上次(沙汀发言前后)稍有不同。官们因受到压力(来自张默生和李劼人等等),不得不变换战术,抛下“全面地放”的口号,换上“百无禁忌”的口号,以便挽回人心,也挽回自己的面子。但骨子里依旧厌恶你我(特别是你)这一类炮手。他们是只要改良主义,不要革命的。——忘了这点,是要吃亏的,战友!

李累回来后,和我嬉皮笑脸,好像没有他的事似的,真会演戏。我约他喝茶,试探其意。原来他心中跃跃欲试,大有反扑之意。毒箭在弦,窥的待发。文联内部的小官和打手们,亦早有准备,铸剑磨枪,等傻子(《聪明人、傻子和奴才》里的傻子)跳出来,然后合围而痛剿之。他们暂时没有剿我,并非心肠慈悲,而是迫于外界压力。因为我的发言尚有中庸之道,舆论支持,观众同情(至今日已收到了近百封同情我的信)。而你的发言,将由于真实中肯尖锐而遭到和我全然不同的待遇!现在,他们在等待时机,找寻借口,以便据“理”反扑。你的发言正好予他们以借口。也许你想不到吧,他们非常希望你这个傻子跳出来骂一通。今天常主任来找我,要我宣读你的发言。这是出于“善意”的吗?是真正“欢迎”批评吗?见鬼!信不得!我立刻拒绝了。我说:“石天河叫我决定处理他的发言。我看现在气候仍坏,不愿意他又挨一顿,故擅自决定不发。等以后看情况再说!”常主任想看看,我拒绝了。

不知你看了人民日报没有。那上面已经有人(类似萧崇素之流的假民主人士)在叫喊了:“被批评者也可以出来争,勿顾虑!”可见北京方面也在鼓励反扑。前天收到中国青年报的内部文件(随信附上),其中亦有此味。你看了,当比我理解得更深些。

……①于是我把你的发言压下了。

如果你要交给别人宣读,我是绝不给他的。如果你要骂我,我亦绝不给你宣读。你相一点吧②:我是为了你,战友!

目前,就我所知,你不开口,人们倒反而很同情你。你虽然一口冤气未吐出,但舆论却是于你有利的。而你不发言,或要发而我不敢发,倒是不利于官们的。因为此事扬开了,恰恰说明气候不好,应由他们负责。

人生几何?你的冤枉打已经挨得够多了,还想挨一顿?

写、写、写、写东西吧!别的不要管!

恕我擅自作主,并原谅我的激愤,字太潦草,够你猜的。

我从明天起又决定不出席座谈会了!

啊,苍天!

                                         小河  6月4日半夜11点45分

     (另附中国青年报213期“记者通信”一份。)③

 

①此处的“……”,大概是表示四川文联编“会议参考文件”的人对信的删略。

②此处有文字脱漏,大概是“你相信我一点吧”的意思。

③流沙河附寄的这份“记者通信”,里面有中国青年报给它的记者、通讯员“打招呼”性质的信息文

字,流沙河嗅出其中有“危险性”的暗示,从而决定退出座谈会。

 

5.六月八日我给流沙河的信

小河:

六月四日的信收到。你的处境,我当然可以想见;你对鸣放形势的估计,也是相当精确的。但你对我的心情似乎还欠缺理解;对斗争的能动性,似乎也估计不足。

目前,以沙汀为主帅,以李累作中军,以山莓、王吾、萧崇素、李伍丁辈伪正人君子为过河卒,打伙串演的假鸣放,其基本情绪,自然仍是一种反整风、反民主的情绪,外放内收、阳放阴收、小放大收、以及你所说的那种待机反扑,都是必然的事。三大主义,决不会自动退出舞台。这一点,必须认识清楚。此时此际,为鸣放而挨打,是正常的:不挨打,是侥幸和幻想!所以,我们不能怕挨打,不能因“气候不佳”而放弃斗争;相反地,要“知其不可而为之”,(流沙河注:因为我在信上说气候不好,并说我已决定退出漩涡。①)要“假戏真做”,要“甘当傻子”,要“冒险犯难”。宁教龙逢烹、比干割、屈原沉、嵇康死,而必为乾坤留正气。这一点,希望你能够理解我,我从来就不愿作躲在碉堡里打安全仗的人,过去是这样,今后也还是这样。

在四川,三大主义势力的强横,是有目共睹的,如果我们不斗争,或者想等到三大主义自己削弱了,气候好了,再来说话,那恐怕我们不会有那样长的寿命。也就是说,那是不可能的事!唯物论者,不能相信暴君的慈悲和恩典,而只能相信斗争的力量。历史上的暴君,他对人民的每一让步,那都是人民斗争的结果,决不是心血来潮的皇恩。三大主义,和这类暴君是非常相似的,没有斗争,是不会有任何民主的。沙汀说,这次运动,是“自上而下”的,这是哄小孩的话,我们能够简简单单地相信了它么?这次运动,由党中央提出,这是党中央高明的地方,乃是先“由下而上”地了解了人民群众的要求,然后才有“由上而下”的运动,如果我们听信了沙汀的谎话,专一地等候“由上而下”的气候转变,那我们就要上当。因为沙汀李累们,正是想要一手遮天,蒙蔽党中央,蒙蔽人民群众,使事实的真相被掩盖,是非黑白被混淆,而整风运动亦因此而变作昙花一现的幻象,三大主义今后仍将压在人们头上造无量孽。今天怕挨打,日后就要长期挨打!而且,只要闭住眼睛一想,三大主义继续存在下去,猖獗下去,文学艺术事业会是一个什么样子?人民群众生活会是一个什么样子?万一有了风吹草动,平日脱离群众的三大主义分子,和目前团结在他们周围锦衣玉食的假积极分子,他们怎么能保得住社会主义政权?难道我们能眼看着匈牙利事件在中国重演、作人类历史上最大悲剧的看客吗?我不能这样!前些时,夜里读楚辞,读到《哀郢》的时候,我忍不住眼泪像泼水一样的落在书本上,把一本书浸透了十几页,我想:屈原假若早一点被佞臣们害死,或者不等到郢都破灭就早一点投江,他要少受许多痛苦,比较起来,要幸福得多。现在,我们总算比屈原幸运一些,我们还来得及向谗佞们开火。个人挨打事小,文学艺术和人民群众的命运事大,所以,在任何明的暗的压力下,都不能害怕。不能大无畏,就谈不上坚持真理!

我这些话,也许太书生气,太迂执了吧?但我是这样想的:真的,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呢?我看,从书里面学聪明机变是非常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学他们的傻——追求真理的傻!殉道者的傻!

我并不完全反对考虑“气候”问题,我觉得,你的考虑是必要的,也能体会得到:你是出于对我的爱护。但是,“气候”必须要以自己的力量去改变它,不能求雨求晴式的去祈祷它的改变。斗争是有能动性作用的,例如:假若没有张默生老头子的抗辩,沙汀那一段谎话,便俨然以那“总结性发言”的姿态,把鸣放扼死了;现在,他的如意算盘没有打好,这就是斗争力量可以改变气候之一个明证。

沙汀那面目狰狞的发言,比较赤裸地暴露了“反整风”思想,张、李两个老头子,揭了他一下,客观地看起来,这是发展得很正常的,能够使得运动真正地深入一步。目前,最不正常的,是对山莓、王吾、李伍丁等一群隐蔽得最深的虎伥,还欠缺必要的、有分寸的揭发。所以外人看座谈会,阵线、营垒、旗帜,都有些混杂不清。外间舆论之所以摇摆不定,中庸之道之所以纷纷出笼,我看,是与这一点有很大关系的。

丘原的发言,虽然挨了打,但并不算失败,对老贼陈欣、警犬傅仇等的揭露,都是深入人心的,仅仅对萧的那几句话,没有从群众观点方面多作考虑,所以有了破绽。(其实,如果实事求是地揭露萧,只要把他那假民主人士的面罩揭开,说明他并没有代表文艺界说话,而只是一心一意,在为他老婆的翻译小说寻求出版机会,这就够了。)

听说丘原走了,李累回了,文联内部,在力量对比上,当然显得悬殊,这一点,可能也要在你的精神上发生影响。但我觉得,眼光必须扩大一些,不要局限于一隅,要知道,文联内部,三大主义势力虽然还是原封未动,但一隅之外,众寡强弱是不相同的。你接到过许多同情者的信,这不正好说明了这一点吗?党中央是看得很清楚的,人民日报社论说“现在小被动比将来大被动好”,这正是提醒那些昏头昏脑的昏虫们,要看清局势,绝大多数人是非常痛恶三大主义的。可惜,那些昏虫到现在还是执迷不悟,不懂得“大被动”是什么意思,说来是令人叹气的。

我觉得,你用不着过分束手束脚,座谈会,只要是连外面人一起的,仍然可以参加,而且,应该继续说话。如果只是文联里面谈,那就参加不参加都无所谓。打仗,在光天化日下打,在党中央和人民群众眼光所及的地方打,是用不着怕的;在文联内部,在众寡悬殊的情况下,像“三岔口”似的,在黑店里面打黑仗,你自然有权避免。

关于我的发言,是否会失去同情(流沙河注:因为我在信上告诉他:“你的发言会失去同情者”②)的问题,我是这样看:同情,并不是我要猎取的目的物,在事情真相不明的情况下,别人对挨打者同情,这种微温的廉价的同情,究竟值几个钱一斤呢?我觉得,我不需要这样的同情。如果我把事情真相说出来,别人不同情了,那么,他本来不是我的同情者,这并不算损失;或则,我本不值得同情,也毋需强求。如果,在这些人中,有一部分人不同情了,而另一部分人,仍旧同情,那么,我算是有了真正的同情者,即使只有一个人,也可以给我很大安慰。文联开我的大会的时候,有多少人同情我呢?现在又增加了什么减少了什么呢?我觉得,事实是最顽强的,必须让事实说话,让党中央看清下面的真实情况,让人民群众从谎话的迷雾里亮开眼睛,让三大主义现出原形来,这就是我的想法。你的发言里面,只说了一部分事实,(流沙河注:他嫌我歪曲事实不够。③)丘原的发言,没有原原本本地揭露事实,所以,外面人对事实真相,截至现在还是不明不白的,这就给了沙汀撒谎的空隙。

末了,关于我的“冤枉打”是否挨够了的问题,我想,告诉你一下是必要的:没有!远远的没有挨够!只要三大主义还存在着,我是随时都准备挨打的。你劝我的话,我知道都是出于忠诚的友谊,但实在说,你对我是了解得太少的。(流沙河注:这句话总算说对了!④)人生几何?写写东西固然重要,但我怀疑那样下去,是不是会变成写作匠。人生的意义,我时常在探索,一直到现在,我常常苦于自己的盲昧,但有一点,是我从经验中感觉到的,那就是:和真理一同受难,那样的人生是有意义的。

寄来的中国青年报的“记者通信”,(流沙河注:打字油印的一页,上面说,帮助党整风应站稳立场,不能乱放,我为了劝说他放弃发言,寄给他看了。⑤)我觉得,不必过分重视它,那些“意见”,也无非是三大主义的变种,不要由它来支配我们的头脑,只能把它当作斗争的对象。

好了,我说了这么多话,而且,很多都是和你的意见不同的,希望你不要生气,那个书面发言,仍希望你代为在大座谈会上宣读;补充发言,就作废算了。另外,我还想了一个变通办法,就是请段可情副主席来读,你看如何?(我附了一封信在这里⑥,请你决定。)

再见!盼来信。

(我大病方愈,牙齿又开了刀,很希望能接到朋友的信。)

                                                 石天河  六月八日

 

①流沙河为这些信件作注的时间,可能在6月末至7月中旬的这段时间。7月24日,上海《文汇报》,用“流沙河交出黑信  石天河变天阴谋败露”的大字标题,全部刊载了这些信件,并加上了与公布“胡风集团信件”相似的、极其骇人的“编者按语”。而我写这信的六月八日,是“反右”运动才正式展开的日子,我当时完全没有想到毛泽东公开号召的“帮助党整风”会突变为“反右”运动。所以,我发现流沙河有畏缩退避情绪时,还想以坚持真理与正气的立场,鼓起他的勇气。我知道流沙河有机灵善变的性格,所以说了些不要学聪明机智而要甘当傻子的话。后来,这封信里面的这一大段话,特别是“宁教龙逢烹、比干割、屈原沉、嵇康死,而必为乾坤留正气”那一句,竟成了报刊批判的重点。

②流沙河把博取别人的同情,作为自己在座谈会上发言的目的,我是不同意的。我认为“帮助党整风”,不应以看别人是否同情来决定自己的进退,而应该敢于担当风险。在这一点上,流沙河发现我是“傻子”,他是“聪明人”。

③流沙河的这个注,用幽默讽刺的口吻,说“他嫌我歪曲事实不够。”一方面承认他的发言是“歪曲事实”的,一方面却讽刺我还嫌他歪曲得不够。其实,我从来不主张为泄愤或为了出风头而去歪曲事实,我一贯主张把事实公开在文艺界和社会公众面前。即使我在认识上不免偏激,却从没有歪曲过事实。流沙河的这句话,是不伦不类的。不过,我仍然同情他当时的处境:一个人的心灵被恐怖压扁了的时候,其语言表现也必然要被扭曲。

④流沙河在“《星星》诗祸”第一波的检讨时,就说过对石天河感到“莫测高深”的话,在这个注里面,又特别针对我说他对我了解得太少,而十分风趣、十分潇洒地说:“这一句总算说对了。”目的无非是表明,他之所以犯“右派”错误,完全是上了石天河的当,而其所以会上当,就是因为他对石天河并不了解。其实,“《星星》诗祸”初期,报刊批判的重心是指向流沙河的《草木篇》,我只要袖手旁观,就可以平安无事。现在,他金蝉蜕壳,我背十字架;他反而可以在我的信上十分风趣地作注。我真的傻,但他当时也未免太聪明狠了。

⑤流沙河在这里,说出了他给我写那封信的目的是让我放弃发言;同时,也表明他的决定是受了中国青年报“记者通信”所透露之信息的影响。而我当时虽然感觉到流沙河的畏缩退避情绪,却并没有向更坏的方面想。我想,流沙河在第一次“反水”后,曾经向我们认错,请求原谅,难道还会有第二次“反水”吗?谁知道,人心确实是很难测度的。

⑥所附的信,即请段可情副主席代为宣读我的书面发言的信。后来,流沙河并没有把信和书面发言稿交给段可情,只是把这些都作为他“立功赎罪”的检举材料,交上去了。

 

5. 六月十二日我给流沙河的信

小河:

寄出前一封信,我又觉得,有些话没有说清楚,是否会引起你心里的不安(流沙河注:即那一封劝说我的长信)和感到为难。我因忙于赶写一首两千行左右的长诗,好几天没有看报,今天把这几天的报翻了翻,觉得你所说的“气候不佳”,是有道理的。人民日报上对于反社会主义的反动言论展开反击,是必要的。而四川日报上,竟对反宗派主义、反官僚主义的意见,也开始反扑。这是一种可笑的东施效颦,实际上,仍是反整风的情绪在作怪。这种现象,不可能长期继续下去,所以,我看,不是什么风向逆转的问题,而只是过路的云雨。人民日报的两篇社论很像毛主席的笔调,值得多加注意。整个的看来,只是在这运动的初期,怕使内部矛盾急速上升为阶级斗争的对抗性矛盾,所以,压一压,使意见向“和风细雨”方面转移,还不是真正的“大收”。但四川这儿,他们怎么体会,倒确实是成问题的,报上已经提出要文联公布真相(读作“假相”)的要求,提防一下是必要的。否则,恐怕你会要多受一些窝囊气。看来,我的发言由你宣读,也确实不甚妥当,所以,你再考虑一下,如果确实不能宣读,就把发言稿退给我,(流沙河注:我未退,因为怕以后领导上追。)我全部改写一遍,着重谈事实,提建设性意见,把尖刻、火气的词句去掉,按照报上的“要求”,说明“真相”——真正的真相,你看如何?

我想,斗争是必须继续的,不然,三大主义是会把事情弄得更糟的。我前一封信,绝没有任何不信任你的意思,希望你不要误会。我只是觉得,放弃斗争等待气候转变,是消极的。报上如果继续有对你反扑的文字,也希望你保持乐观,继续鸣放,实事求是地多谈事实。词句可以婉和一些,不要完全采取“退出”的态度。你看如何?

再见!

                                                 天河  六月十二日

(流沙河注:这封信我没有回。)①

 

①这封信,就是我在峨眉山期间,写给流沙河的最后一封信,流沙河此时已经在考虑他的“金蝉蜕壳”之计,没有再回信。我心下也有些明白,知道流沙河又要变了。不过,我当时仍然认为,毛泽东号召的整风是会继续进行的,反对“三大主义”的整风目标,是不会改变的。——我对毛泽东的深度迷信,使我在已经陷入“阳谋”的罗网后,仍然毫无警觉。仅从这一点说,流沙河确实比我聪明得多。

 

我给流沙河写这几封信的时候,“反右”运动已经逐步展开了。六月中旬以后,运动已经进入如火如荼的高潮期。我当时一则由于“远离现场”,一则也由于“深度迷信”,总以为一个严肃的整风运动,决不会变成儿戏。——这不仅是我,也是当时很大一部分知识分子的共同的心理。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近四十年,我把这些信件原本原样地记在关于“《星星》诗祸”的回忆录上,并不是想揭露“反右”运动的秘密,也不是想像某些歌星影星那样贩卖自己的隐私。这些信件,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它早已在四川文联“反右”运动期间召开的那一次文代会上,作为《会议参考文件》公开散发了。我只是想重现当时的历史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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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的字体有些小了。
我是美丽签名档 我带着真诚来,揣着感激去。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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