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应该在变化着,小城的男人走出去很多,小城里渐渐有人来游览,背着画架或是照相机,在这些人的眼里,连学校后面的坟场也很美丽。那时我也画花卉鱼鸟,随着我的爷爷,他们喜欢我的画,喜欢爷爷的故事和百合花,我想,小城安静的日子,也许就此结束了。事实并非我的预料,那些人总是三三两两的来,住一段时间又匆匆离开,小城比从前更加宁静。黄昏的时候依然有很多女人聚在大槐树下说着“我的男人”的话题,爷爷依然可以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打着太极拳,并且喝着用门前小溪煮出的普洱茶,我开始学习家谱,那时我知道我们原本住在云南的汉人,并且有许多作生意做官的祖辈,我的祖爷爷,曾经很透彻的研究过周易八卦并且把这些教给了当地人,现在,爷爷把剩余不多得教给我,却并不指望我传宗接代了。城里的女人随着自己的男人走出去的那一年,小城比之前更加封闭,城里只剩同爷爷一样的老人和小孩。
余砚就是在那年春天回来的,我撑着伞路过坟场,天空飘着细碎的小雨,他蜷在余伯伯坟前的一块石头上,我熟悉得知道这就是余砚了,他并没有多少变化,只是成熟了许多,想起他冷漠的眼神,我不明白为什么还会走向他,并且把自己的手放在他的肩上,他那么自然的牵过我的手,似乎是熟悉不过的动作,我愣了,那时的我不过十八岁的年纪,情窦初开,面对那个二十五岁的男人的牵手,我不知所措。或许他觉察了罢,第一次对我微笑,带着抱歉的意思,手却没有松开,他说“夏初,我记得你,我来看看父亲,我知道你常来的。”他看看余伯伯整齐的坟堆。我席地坐下来,就如同不知道为什么对余砚有着莫名的熟悉一样,对于余伯伯我同样有着特殊的感情,同学眼中的我是怪异的,安于住在小城,上课时抱着几乎破碎的书,常常孤单得跑到坟场呆到黄昏,她们不知道,我还常常对着坟唱歌、念诗,说那些难以说清的女儿心事。依靠一座坟墓,这是愚蠢的,但对于脆弱的我,这是唯一的。那天雨中我撑着纸伞送余砚回到他们的旧居,帮着他扫净房屋里的灰尘,他叫我“初九”,我不知他如何知道我的乳名,也不多问,便欣然得接受了。余砚告诉我他想回来看看父亲,他说那座城市,真的太喧闹而无奈。我笑着问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他很开朗得微笑,初九,太晚了,明天吧,我给你讲我的故事。
那夜我听着窗外的雨零零散散得落下,我们的距离,那么遥远,而又这样容易靠近。快得让同样在雨季的我不知所措。大槐树迷迷糊糊得被半夜升起的月偷下斑驳的树影,小城静得像在梦里,油纸伞映着月光淡淡得微笑,屋檐滴滴答答得敲击着爷爷的百合花,闪着微光,敲击着三弦琴的小曲,我想起父亲的酒落下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很久。
小城的早上,雾又开始轻轻荡漾,爷爷的荷包蛋还是那么仔细得圆圆得卧在小瓷碗里,看不出哪一个更精细,哪一个更洁白,我用唇一点点吮吸着没有熟透的蛋黄,浓浓得普洱茶香在百合丛中弥漫着,“爷爷,这么早。”爷爷笑了,“余砚一会儿来吧?”轻轻摇荡着手里的茶筛,茶粉缓缓落下,在透过清雾执着射来的阳光中飞舞,我低头用舌尖垫着牙齿小心咬下蛋清,吃爷爷精致的荷包蛋,是一种享受,就像爷爷的茶,总有浓浓的沉香,仿佛是时间的味道,经久得留在唇齿之间。我不知道余砚会不会来,似乎昨夜的梦里我仍然怀疑着黄昏的一切,曾经陌生的眼神沉沉压制着我的呼吸,正通过越来越困难的喘息充斥我的咽喉,沉重得疼痛,完全与小城宁静的早晨不协调的疼痛,一步步逼迫着十八岁的浪漫。然而他来了,并且带着微笑,我闻到了百合花的清香,晨雾正在散去,小城清丽的阳光穿过门前的大槐树斑驳得撒进花丛,我痴痴得望那个被阳光环绕的余砚,我想那时崇拜弥漫了脆弱的心,远远超越了单调的坟场。我们坐下来,洗茶,冲泡,我用三指惦着小小的茶碗捧到他面前“浓茶敬贵宾。”,抬眼的瞬间,我的耳根都开始发烫,他全然忘却了接茶碗,修长的手指托着干净得面庞,沉醉得眼神迷离的目光,谁说女人是狐狸?男人若美丽,定然比女人更加勾人魂魄,他显然在欣赏我,这个想法让我不知所措,轻轻把茶碗推到他的唇,拇指微微倾斜,滚烫得茶落到他的唇边,我笑了,他无奈得接过爷爷笑着递来的手巾,留给我一瞬爱惜,至今想起,他分明在牵引我的魂魄吧。我们谈到余奶奶依然健朗,他刚刚开了自己的公司,并且很快就要结婚,然而他说他想回来,即使,只是为了看看父亲和曾经生活的小城,小城让他安静亲切,让他魂牵梦绕,他以为小城已经不复存在,甚至怀疑父亲的坟早已被掩埋在高楼下,但小城依然是小城,连那个简陋的坟堆也保持着干净整洁,他说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结婚,因为明明不是爱,因为从来没有懂得爱,然而这些都是无奈的必须,“我想至少小城,可以给我片刻的安静。”他说。黄昏近了,我定然产生了错觉,余砚流泪了。爷爷倒了最后一杯普洱茶,茶汤已经是淡淡的啤酒色,我站在大槐树下,忽然好像拥抱它的枝叶,仿佛那些枝叶便是我的记忆,深深留恋而又希望忘记。
余砚并没有真正在小城住下,暑假来临的时候,从城外来了一辆车,我早已意识到他也会走,他不能永远留在小城,破败被遗忘的小城。黑色的车子在小城早晨的雨雾中有点儿不切实际,我依然撑着伞,站在余老太的屋前,泪水什么时候落下的我早已无从知道,他并不说话,默默得搬运着不多的行李,我把爷爷的普洱茶放在他的手心,雨似乎没有停下的意思了,不知娇嫩的百合是否熬得过这场大雨,他的手缠绕我的腰,那刻我明白了什么,伞从手中脱落,他的唇湿润得贴着我,泪混杂了雨点落在青石板上,刻下了更加深刻的印记,他仿佛在用尽毕生的力气,沉重得缠绕着我的一切,我想我太笨,除了哭,除了拼命迎着他的唇,靠近他的身体,便是将我们所有的快乐更加深刻得烙印在心底,让他永远都不可能流逝。他浑身早已湿透,“等我。好好学习。”他决绝得望着我的眼睛,“无论如何,无论多久,我一定会找到你,初九,即使不懂,你也要记住,我爱你,这一生,你都是我唯一的爱。”他吻了我的额头,把早已无神得我拥到屋里,转身栽进车子,留下一连串的水珠,我庆幸太阳还没有出来,小城的早晨早已被雨雾弥漫,我想起爷爷说我出生的那天,雨下了很大,就在我的头露出的时候,雨停了,小城的护城河上,奇迹般得横空垂着一道彩虹,那天是阴历初九,爷爷总说,夏初会嫁一个不错的男人,就连小城的老人女人们也常说,伊将来要嫁状元的。
[最后更新时间为 2008-09-06 22:33]



【丁香雨】小城故事-中记(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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