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艺术

孔雀……

石默

    每天的忙碌过后，易子就像从战场上苦斗归来的士兵似的软瘫在床上，一种感情闯入她的心里，使她久久不能成眠，每次都是在涔涔然发胀以后，被一个咬嘴唇的狞笑赶走，于是第二天，生活的轮子又照常碾过。

    易子今天又无法入睡，她干脆看《孔雀》，这是一部很不错的电影，但却让人伤感落泪。影片里所有的激动和渴求，都让人迷茫和绝望。生活不给人留任何希望，直到人们颓败、认命，把梦想变成泪含在眼里。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但并非每一个人都能被《孔雀》触动藏在心里的痛。剧终，光喋还在那里转动，易子的思绪有了一个瞬间的停顿，像是习惯性地陷入一个故事前的寂静，然后，所有的情节在她的眼前破空而出。

    易子寡言少语，有一个女孩子所能有的最糟糕的东西——黑、瘦、不美，但很聪明。善良的本能，南方人的智慧又染上了北方人的朴实，直直的头发，冷冷的眼神映着脸上硬绷绷的线条，身材始终直僵僵的像根硬棍。而在时下，没有风韵的女子就不算女人。所以，同事们都不大在意她，一到街上，更是无人理会了。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只有漂亮女人才会受人注意。在一个群体里，丑姑娘做了漂亮姑娘的牺牲品，苦涩的果子做了鲜花的祭礼，看见那些美丽的姑娘不出力，一切都到手了，易子自然对她们多了一份嫉妒。竞争的不公平给她的远不止愤懑，还有自强的召唤，和改变自己命运的勇气。也许正是不美、平常、普通唤起了她的力量，成为她汲取不尽的源泉。她身上渐渐地积聚着一股巨大的生命潜能，对那些美女，不用付出许多就能可到的人来说，是难以想象的。易子读的书比她们多，对人也很宽厚，对生活的理解也比她们透彻。但她没有意识到这些，美丽的和不美丽的女子的区别并不在于外表，而在于生命力与自信心的差异。易子对每一天的工作都会满怀激情，这份激情既高昂又脆弱，她生活的全部渴望都系于被人们的认同，正是为了这份认同让她那羞涩地深藏着的灵魂升腾起来。她立志要挣回像那些美丽的同伴得到的一样多，便拿出南方人的狠劲干起事来，居然样样干的很出色。不用问，支配她的是闷在心里的那不甘心的心气，这使得她在任何环境中都能干出彩来。

    现在怪事就很多，常常见一些女子人到中年仍容貌不衰，使得一般的丑女子即使年青也无人问津。于是，渐渐老相的易子就养成了老姑娘的怪脾气——骄傲，任性，固执。强女人的要素让她在很多场合里把强悍与木然表达的淋漓尽致。在别人的眼里，她的性别已变的模糊和不大重要了，加上掌管一个公司，更让男人绝望。她的房子里挂着一幅画——柿子树叶落尽，剩下一树的红柿子衬着广阔的天际。柿子树不婉约，不多情，不会像红杏伸出院墙抢人的眼睛，它们只是挤挤挨挨地挂在树上让人想起什么。想起什么呢？噢，这是Z送给她的，她常常呆呆地站在画前，咀嚼着日子的寂寞，心里升起微微的记忆。也就是华兹华斯所称的那种“在平静中回忆起来的情感”。

    她的记忆里Z的表情隐约含有一种迷惑，当她把他拉近时，那表情就变的模糊，成了碎片，就像近距离看一幅大油画似的。

    那是一个深夜，易子从死亡边缘把Z拉了回来。她与Z是邻居，平日里很少来往，有时她在朔风中碰见他会向他招招手，他却不大理会她的问候，他从来就没对这个不起眼的邻居在意过。那天很浓的煤气味和虚弱的呻吟声，把易子引到Z的家门口，她用尽全身的蛮劲把门打开，发现Z在地上抽搐。这时她已顾不了太多，关掉煤气阀门，打开窗户，让新鲜的空气吹了进来。易子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张纸条，“抽屉的钱是留给老母亲的，对母亲我到死都是一个负债者。”对母亲的一份牵挂，骤然唤醒了易子身体内的母性因素，这种因素不知孕育了多久，也不知给她了多大的力量，让把Z弄到医院。这时的易子离虔诚那么的近，在医院里她一直守护着这个亡命的人，直到生命起伏在生与死的神秘互动中，那人渐渐呼吸均匀，穿过生命的驿站。

    可想而知，Z醒来发现易子坐在身边的样子是多么的强烈。易子用母亲般的慈爱让他平静下来，鼓励他，盘问他，想让他再生。许多年来易子第一次与男人这样促膝谈心，这样近的去关心一个人，女性的倾向在她心中觉悟了，而且来势猛烈，她很奇怪地觉得空气比平时新鲜，灯光比平时更有柔和，这给她的精神上添了一些暖意，她任凭纯朴的天性自由发挥。女孩子的怜悯之心在她长长单调平静的生活里一下子猛烈的生长起来。怜悯是女人胜过男人的美德之一，是女人愿意让别人感觉的唯一情感，而女人的慈爱是专门安慰受伤者的。Z那颗痛苦而破碎的心感受到了慰藉和温暖，他Z讲述了很多不如意的事情，倒出了一言难尽的苦水。这样，慢慢地从死亡线上退了回来，生的欲望渐渐开始苏醒，他觉得自己没死真是万幸。

    在以后的日子里，他们成了好朋友，在孤独中生活着的易子，一下子进入了一个丰富多彩的世界，有朋友真的感觉很好，她徜徉于柔和的光明中，这光明是由好的心灵放射的，光明所布，又照耀到她周围的人，她把胸中如火如荼的热诚用来感染别人。Z觉的很久以前他就和易子熟悉，而这样的感觉穿过时空，直射到易子身边，把她结果了。连易子自己也奇怪，很多事他们都能不谋而合，Z想的她也想到了，他们都意识到俩人在性情上很相像，性情的相契才是幸福的相遇。Z让易子着迷，她任感情的热浪摆布，抓着她的幸福，犹如落水的人抓着一根杨柳枝就想能上岸一样。多年来，她心中已经有了女人都能感受的那种爱，一直寻找生命所想象的爱，寻找相契的性情，这比在大海里捞针还难。易子没有对象的爱，空空洞洞的爱，直到遇上这个萍水相逢的人，模糊的意念成为具体，梦想成了事实，缥缈的云雾变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仿佛霜花遇到摇曳的树枝就黏上了。易子突然感觉到一种渴望已久的情感在心里涌动，这是爱，是一份孤独的爱，持久的，真正的爱情，这份爱变成了她生命的本体。

    然而幽怨、温柔、静穆的易子既便心里涌动的是滚滚岩浆，表面上却平静如水，不让这份情感表露出来。因为她唯恐一旦表露出来就会像蒸汽似的被蒸发。在她看来，爱情是理性的放纵，是心灵的享受，是阳性的，所以应该严肃。她天生忧郁，老是反躬自省，若有所思。当Z热情的目光射来时，她感受到了阳光，就像春光落在一个刚抽嫩芽的紫丁香树藤上，那点春意只有自己才能懂得充分领略，她们埋在干藤里，许多时候忘了青翠。而易子的平静，把Z眼中的热情淡化了，Z觉的自己的感觉错了。易子的暧昧，让Z琢磨不清，多多少少的一点隐情，就在这样散去。

   实际上，有好几次易子都想对Z说：珍惜我们的相遇。可都被自己小心的谨慎挡了回去，因为她知道一个人在世上要遇到性情相合的人概率太小，上帝从来就没有许诺性情相契的人一定会相遇，易子唯恐惊醒了好梦。她简直就像一只生锈的大钉子，以为这就是恋爱。

   终于另一个女人的闯入把Z的心搅乱了，让 Z魂不守舍。易子想那个女人可能是一束英罂花，尝上一口就会上瘾，一上瘾也就离不开，她身上定有一点秘密的毒，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一个让人上瘾的女人说不上是魔鬼还是天使。

当情感的动力似乎已经耗尽的时候，易子脆弱的自尊便在茫茫的大海里迷失方向，对这种失控的感觉她有一种可怕的反应，那就是在自我心灵的自省，她把Z的随波逐流看作是自己的失败。Z去了易子的心自然就空了，距离把人分开，变成一片空茫，散淡难辨。从此天涯的故事，就这样随风飘散了。

   她的才智并没有为爱情增添幸福的砝码，她的善良与豁达只加剧了灵魂的痛苦。她的热忱总是搁在祭台上，而并不因此而幸福。也许因为她不美，才养成了她内心岩浆般的热烈而表面上平静而怯弱，这无疑防碍了她去追逐幸福，人们无法想象一个永远把欢乐摆在庄严稳重前面的女人，会恣肆地去听从命运本能的召唤。因此，她给Z的只能是温柔的近乎神圣的感情。她那庄严高尚，可敬可畏的品德，的确是旧礼教的礼赞，是不大讨时下男人的喜欢的。但是无论如何，易子的痛苦要比人们看到的多，而且程度也更深。在她看来，人如果被背叛，就包含了世界上所有的苦难。

   易子在营营扰扰争名夺利又是天堂又是地狱的生意场里，体验了勇斗，经历了爱，她承认所有的事情都要顺其自然，对人生开始觉的渺茫，对金钱、权力既不看重也不看轻，这反而使她在一群唯利是图的人中间别具一格。她终于这样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自我，独立的、现实的、局限的自我。但是，最让她久久裂心仰叹的，也许是情感这东西是那么的迷幻不定。在不期然而遇而又面临博大恒久的沉雾时，她觉得只不过是一个“过客”——是虚无是真实，永远的挥之不去，人又何必幻想真正的拥有呢？那只能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让一段情蜷息在应该在的心灵一隅。

    而易子在Z的生命当中留下的那道灿烂而神奇的印迹，无人可以夺走。这份感情一直挣扎在他的心头，多少时候，Z试图告诉自己，易子只是他为了塑造一个完美无瑕的形象让自己来膜拜的。然而，易子的形象越发地清晰起来，这份感情像持久奔流的河水并末在岁月的河床上干涸。当他明白到这一点，他知道失去易子对于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就试图再找回和易子的那份情感。但易子觉得爱情是最为脆弱的自由，Z让性爱的冲动在身体上炙热，看重女性身体的慰藉，就等于被世俗的诱惑拐走了。人总以为能寻回失去的东西，实际上从失去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写明了永远的消失。人往往是为了一丝细小的情感而抛出了整个生命，在情感的某一个脆弱点上，牺牲了已拥有的幸福。

    易子的生活在继续，可记忆却无法一刀斩断，背负着沉闷记忆的生活，让她觉得很辛苦，她常想，人什么都可以忘了，以后的每一天将会是一个新的开始，每天都是遗忘带来的幸福那有多好。可是人的情感比生活复杂，往往是拒绝回忆，却不能不去回忆，渴望遗忘，却无法遗忘，在思想与现实之间，有千沟万壑需要跨越，这个跨越的希望总让人绝望。正如《孔雀》演到最后，一家人去动物园看孔雀开屏。不识趣的孔雀就是不肯开尾，“孔雀是假的”！那女的只得悻悻地说，于是他们走了。一切都化作了风中的幻影，只留下几根羽毛，一阵风刮过无知的树木和泛黄的草，把记忆中的东西席卷而去。

    可是，慢，———孔雀在人们离去后尾巴张开了，那屏越张越大，越开越美……那种静谧、那种凄美让人看得怦然心动。这孔雀真有些心狠尾辣，漂亮的羽毛不能给你看，就像生活希望的要对你关上一样。

   导演说：这部电影是献给那些“把握不了自己的命运但是充满生命力的小人物”的。

   禅语：“不雨花犹落，无风絮自飞。”命运，你根本不可能察觉，更无从把握和反抗。

   那么，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