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公交车上能看见很多东西。
仿佛那脏兮兮的玻璃是魔鬼的那面镜子。世间的一切就是如此,越美好越讽刺,却又真实。
我看见一个清瘦黝黑的中年男人,穿棕黑的T恤,卷起裤腿的灰色长裤,趿着脏灰布鞋。满身的劳累、汗味和油腻。他推着一只早点推车。是炉子上架着油亮黑腻的铁板,上面坐着他的孩子。小孩子也是脏脏的,一副从小就被贫穷折磨的样子。那男人却是一副欣喜,脚步如同要跳跃起来似的。他凑到孩子身边说了什么,孩子也笑了起来。
而后他们就闪过去了。
我又看见一位佝偻的老人,慢悠悠地蹬着他的三轮车。后面是供客用的座位,搭起的铁架棚上绷着旧式白色带着双喜字的镂空钩针布。我不知道那钩针布的喜字是属于他的还是他的儿子和儿媳,但那块布的确是仿佛压箱底取出的旧物;我不知道是谁将那块布绷在那上面,那人当时又是怎样的心情,老车夫在带客时又是否会唠唠叨叨的将这一块钩针布的历史人情,一切这些都不得而知,因为他也在一瞬间闪过去了。
车驶入繁华区。红男绿女们开始多起来。
我看见一个沉默而表情冷峻的男子,和一个亲密的挎着他胳膊的、脸上溢满幸福的小女人。她拽住他突然停下,专注的凝视了他一会儿,踮起脚尖细心梳理着男子耳际一绺固执的翘起着的发丝。那男子静静地、不耐烦的站着,转过脸不去看女子甜蜜的脸。
而他们,也终究闪过去了。
车缓缓减速,门扇和把手四下摇晃,一声钝响和悠长单调的摩擦声,车门在我面前蜷曲着打开。
我走下车。面前的荒芜、尘土、人群、疯长的草和建筑让我陌生得不寒而栗。我站在原地闭上眼睛。公交车随老朽的启动声在我身后抽离,我几近向后跌倒。空气在我身后迅速填满那个空间,于是我只是踉跄。尔后幻听到眼泪流入耳朵的声音,归于寂静。
我缓缓睁开眼,忽然变得惊茫不安。我感觉我又变成了舞台上的人物。很多很多人,从公交车的窗玻璃里,从反光镜中,从高楼的玻璃幕墙,从井盖上的空洞,从我的发梢间,从我戒指的蛇的眼睛里,从白桦树的疤节里,从夕阳如同巨人所有的巨大独眼里,看着我。他们在看着我,他们看着我的表演,哄笑,沉默,落泪,鼓掌。他们说,瞧这人啊,他把这社会演的多么逼真。他们在窃窃私语,这细碎、轻柔又仿佛口齿不清的呓语充斥这整个的空间,它随一辆又一辆公交车的抽离而引起的风声忽浓忽淡。
我回过头来,只看见高大的法国梧桐的绿叶泛着黄边,上下翻飞。
公交车一辆又一辆从我身边掠过,一个我很熟悉的人的面貌出现在每一辆飞速掠过的公交车上。她带着绝望、欣喜和宁静的表情一次次凝视着我,叹息和闭目。
我很熟悉。我非常熟悉。那就是我。
每个人都必须是这荒谬的世上的演员,即使你饰演的是一个看破红尘者。
而世界恩赐我们偶尔坐在观众席上。这已是最好的恩赐。
公交车门开始反向,如同REVOLVING DOOR和时间开始反向流逝,从终点站到起点站。飞快的掠过荒芜的建筑群、充斥着红男绿女的繁华区,穿过三轮车等客的地方和早点市。
有的人在打手机。有的人在瞌睡。有的人静静的看着窗外,带着绝望、欣喜和宁静的表情一次次的凝视这一幕幕不同的主角,叹息,闭目。
就让我再在这观众席上坐一会儿,再以局外人的身份看一会儿这出很大的戏。
当我的站到了我绝不拖延,我该是谁还会是谁。
就让我再坐一会儿。
求你,世界。



公交车

CarolineYoung
晤风-心晤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