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住处旁边的柳树已显出了浓浓绿意,旁边的残垣是热振活佛的行宫锡德林,距这里的东边不远,就是小昭寺……不管怎样,腊莎的春天来了。让生活重新开始)
一直忙碌而平静,到处转转,到处看看,在圣城的阳光下,感受时间在悄悄流淌,历史在暗暗凝结。
昨天接到了PZ活佛打来的电话。他刚到北京,因为研究生班的课程开始了,他要在那里滞留一段时间。在电话里,他细心地叮嘱我要注意安全,让远在圣城的我,倍感温馨和感动。前几天就知道阿BA那里也不安宁,不过我并没有打电话过去。虽然有些不平静的事情,但是我相信他的心境仍会像初见他时那样,从容淡定。
这次对身在藏地的KJ活佛,我也没有主动致电。虽然当时我在北京,并一直担心他的处境,但是因为不知道他的情况,怕贸然去电话,他会有些尴尬。没想到,他却主动来电,可能是以为我仍在藏地,担心我的安全。听说我在北京后,他却什么也没有提,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只是朋友间一个寻常的问候。
四处游荡这么多年,认识了许多身份各异的朋友,可谓“三教九流”。其中有许多人,交往的时间并不算长,但却能做到心照不宣,甚至心心相印。哪怕多年不见,也始终能保持着一份老朋友一般的情谊。古人所谓“白发如新、倾盖如故”,大概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一个人与你处了一辈子,直到白发苍苍,你们可能永远只是命运没有交叉、情感没有交融的普通的熟人;有的人,一生中可能与你只有一次交往,但却在匆匆一见中,彼此好像缘定前世,马上就能成为心有共鸣的朋友——哪怕从此你们再无缘相见。
这些匆匆的一面之缘,虽然会让我感到些许遗憾,但是也让我懂得,这世上,还有那么多令人欣赏、心仪的人,有那么多可以成为你知心朋友的人,你在这茫茫人海中,还有无数的建立真挚友谊的可能。你不必拘于本单位、本地区那个小小的人事圈子,感觉世界如此狭窄,人生如此灰色。
更重要的是,接触的人多了,你就不会起“分别心”,比如区分什么民族啊、地域啊、国籍啊之类。许多与外面交往不多的人,喜欢用概念化的简单思维,来看待这纷繁世事。比如,说美国人如何大方,日本人如何小气。在一国之中,又是蒙古族如何如何,回族如何如何,以及河南人如何、四川人如何,等等。
实际上,只要你有足够机会,接触到那来自四面八方、五湖四海的具体的人,你的这些概念化的东西就会模糊、淡化,不会再用那些抽象的定义,来界定人的智愚仁奸。你就会知道,所谓狡猾的日本人中,也有耿直真诚的君子;所谓遵纪守法的新加坡人,也会骗你一楞一楞。河南人在国人中印象甚差,但我却有不少人品一流的河南朋友;东北人是我的老乡,多数人的印象认为他们是直率、热情的汉子,“东北人都是活雷锋”嘛!然而,遇到那种会忽悠人的主儿,你照样会深恶痛绝。
有的人,会陷在民族主义或地域主义的圈子里出不来,你可以给他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如果有两位准备与你共事的人供你选择,一个是奸巧自私的中国人,一个是挚诚利他的日本人,你会怎么办呢?是为了爱国,宁肯被同胞害死,也不选择那位“日本帝国主义”?还是泯灭国籍界限,完全从趋利避害的人性出发,作出最有利于你的选择?
除非你的脑袋被马踢了,否则答案是不言自明的。因此,假如你工作在一个真正多民族、多国籍的单位或地方,你断不会产生什么种族主义、地域主义的念头,在你面前,只有一个个具体的好人和坏人!
我与藏族的朋友交往,非止一日一人。但以前毕竟是匆匆相识,交往的个体不多,所以脑子里对藏人还是有一点概念化的东西,感觉他们与一般汉人应该有所不同。到XZ来了以后,交往的藏族朋友就多了,所谓藏汉之分的概念,也就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笼统地说,藏族朋友似乎有他们的一些共同特点。比如他们是很愿意享受今世快乐的,喝酒、搓麻、唱歌、跳舞、找朋友,等等。有些习俗,与一般内地城市,尤其指北京,截然不同。比如你在北京请客吃饭,很少有劝酒的,更不会唱着歌来劝酒。但藏族朋友聚会,这几乎是必备的一道程序。
上次好友加措到北京参加一个会议。那时已近年底,他索性就在北京的一位朋友家过了春节和藏历新年。春节后我回到北京,与他联系上了,就请他和其他北京的朋友在“毛家饭店”吃饭。刚刚喝了没有两杯,加措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要为大家表演一首藏族祝酒歌来助兴。这让对藏地酒歌习俗已很了解的我,也吃了一惊。因为在藏地,虽然酒歌盛行,但都是在喝得眼酣耳热之后,哪有刚开始就开唱的?加措可能看出了大家疑问的神情,就半带自嘲地说了一句幽默的实话:“北京吃饭总是突然就结束了,现在不唱,就没有机会了!”说得大家哈哈大笑——这确是实情。
然而,如果你认真考察,藏地的这种风俗,其实也不另类。在汉地的一些中小城市中,图享乐、狂喝酒、爱搓麻,与腊莎没有什么区别。尽管人们可能不怎么时兴唱歌,但是也有他们的助兴方式,比如东北人爱说“段子”、河南人爱划拳,其实与唱歌没有很大的分别。因此,差别不在民族的不同上,而在城市的大小上。大城市里,交通不便,没事儿就聚在一起喝酒、唱歌的习惯就少一些。在北京,如果不住在一起的朋友想聚在一起吃顿饭,不提前几天约,那是不可能实现的。而中小城市,路程短、人头熟,当然易形成喜交往、好游玩的习俗,不独藏族如此。
况且,在藏族人内部,习俗也不尽相同。前两天,网上曾传有个甘孜的藏族人,跑到成都弄了点事儿。与一位藏族同事说起这件事,他很不屑地说:甘孜人,落后得很!甘孜男人没事了,就几个人蹲坐在一起,围个大酒桶,一人一个吸管,在一个桶里喝酒,醉了就地一躺,像死人一样。他们认为有本事的男人,就是要会偷会抢。以前XZ人开车经川藏线过甘孜,都得带着枪,防止沿路被打劫。因为过去没有电,他们从过路车上抢来的东西,电视机抢回来当凳子坐,电冰箱横放在地上,里面养小猪!
说这话的是位康巴汉子,是藏东地方的人。他可能不知道,有一次,一位出生在拉萨的藏族同事却这样鄙视康巴人:他们爱做买卖,却最不讲信义!有一首歌名字就叫《康巴汉子》,里面唱道:“任随女人恨我,自由飞翔!”意思就是始乱终弃,今天跟这个好,明天就跟着另一个跑了。据说八廓街就有一个做买卖的康巴人,被两个荷兰妇女一勾引,就扔下自己的家人,跟着她们走了。
对这些说法,我都是一笑了之的。我所认识的甘孜人和康巴人,有的确实比较懒散或滑头,但也有很勤勉和很实在的,完全胜于有的汉人。简单地评价藏人与汉人的不同,就像我们简单地用河南人、东北人来界定一个具体的人一样,更像用血型、属相、星座来判断一个人,都是似是而非,没有什么科学道理。我更喜欢一个个地单独考察我所遇到的个体,比如我对我的藏汉同事,从没有先入为主地把他归为“藏类”、“汉类”,他的地域、民族,只是一个参考的背景,甚至连参考的意义都没有。
但是一般人要抛弃“以名词说事、以概念看人”的习惯,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一辈子都固守一隅、阅历简单的人,如果没有超出常人的观察力和大智慧,那是很容易就道听途说,把复杂的世界简单化的。即使你是个爱读书之人,你也可能只知道“美丽的西藏”、“荒凉的非洲”、“保守的德国”、“自由的美国”、“遵纪守法的新加坡”,还有“轰轰烈烈的五四运动”、“伟大的抗日战争”等等。
但是如果你身临其境,或者身经其事,你才会知道,雪域并非处处美丽,非洲有的地方植被丰富到把木瓜当萝卜吃,德国人最喜欢裸体运动,美国政治家如果有绯闻就是致命伤,新加坡当地人闯红灯的比出了国就谨小慎微的中国游客还多。而“五四”时参加游行的人,稀稀拉拉,因为那时北京的人口本来就不多;抗日战争的时候,我们多数是小打小闹,连破砖砌成的小炮楼都打不掉,你可以想象,那火力能有多猛?
这就是旅行与阅历的可贵。“读万卷书”和“行万里路”,一定要相辅相成。在旅行和经历中,风景变动不居,角度不断变换,走过的地方多了,遇见的人杂了,经历的事多了,你自然不容易守着自己的那个“小世界”,眼光短浅、心胸偏狭,对不同地区、不同民族的人,先入为主地起“分别心”,养成一种“无知的傲慢”。流动的社会,人们不易偏激;常旅行的人们,心胸会更加开阔。因此,在那些容易起族际冲突的地方,唯一的办法,就是以经济的发展,促进地区的开放,让整个地区,都成为一池活水,人人都不再“执着”于一地一族。或许,如此一来,人们才能活出真正的自己,超越民族和地域,寻找到更多的知音和情谊。
(下图:街头见闻。让生活重新开始……)





(下图:窗前的山顶仍有积雪,但门边的绿地已是春意盎然。同样的风景,不一样的心情,但圣地依然,我们又何必徒生伤感?)







【文心酷旅】圣地断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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