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图:《艽野尘梦》一名,来自诗经的“我征徂西,至于艽野”。所谓“艽”,乃指“秦艽”,是一种有点像龙舌兰的药用植物,能治风湿性关节炎,产地一般海拔较高。过去从藏地来的药材,多从长安一带输出,内地人以为是秦地所产,故称之为“秦艽”。林芝一带,秦艽属于常见野生药材,所以陈渠珍结合诗经与林芝出产秦艽的实际,取此书名,非常高明、贴切。这次到林芝的米林县,拍到了当地药材基地里养育的秦艽)
昨晚上夜班的时候,同学L君携一美女来访。他们正在策划一个大的旅游项目,地点在林芝。据说就餐时要像过林卡一样,搭起帐篷,点起篝火,吃风干肉,喝酥油茶。一方面解决当地没有足够大的饭店,能够招待这么多来宾的问题,一方面让来宾们真正感受一下藏地的独特风情。L君邀请我也“同去同去”,我不假思索,欣然答应了。
林芝,我说过,那是一个我曾经认为没有什么西藏特点的地方。在久居于荒原雪域的西藏人看来,林密水丰,固然新奇。但如果一个内地人,仍然来看这种景色,未免乏味。然而欧阳介绍的一本书,让我改变了这一印象,成了一名林芝的“铁杆粉丝”。这本书,就是我现在置于案头、经常翻阅的《艽野尘梦》。
欧阳君向我推荐的时候,这本书却哪里也找不到,包括到西藏图书馆。后来回到北京,才让人从北图复印了一本。薄薄的一个小册子,里面有不少错字。但是拿到手中,竟一口气读毕全篇,自此就喜欢上了林芝,包括书中提到的昌都和那曲。
书的作者陈渠珍(1882-1952),是沈从文的老乡——湖南省凤凰县人。他7岁入私塾,后到芷江明山书院学习,可能因此打下了牢固的国学功底。不过,他最后上的“大学”,却是长沙武备学堂,学的是“武行”。毕业后,24岁的陈渠珍当了湖南新军的一名连长。
那时正值清末,同盟会的活动很是“猖獗”,有思想的陈渠珍也加入了。然而在被清政府发觉后,陈渠珍退出了同盟会,逃到湖北,投奔时任湖广总督的赵尔巽。
这赵尔巽可不是一般人。他的原籍,是有名的“较大城市铁岭”(辽宁),亦即赵本山的老家。同样姓赵的尔巽公,进士出身,原是清朝大吏,当过户部尚书、盛京将军、湖广总督、四川总督和东三省总督。清朝灭亡后,他却成了史学家,当过清史馆馆长,是《清史稿》主编!
或许同样属于“有思想”的人,赵尔巽没有“意识形态”地追究陈渠珍的政治倾向。但是觉得收留一个有同盟会“前科”的人,也不是一件好事,于是把他介绍到他的弟弟那里。
他的弟弟赵尔丰,也是一位名人,当时任四川总督。他最著名的事迹,是在平定康区土司叛乱后,在川滇边界地区,实行“改土归流”,即去除以前的“地方自治”,设立省、县,由中央派官吏管辖。后来任驻藏大臣,准备将西藏也改为行省,大权收归中央。然而时运不济,不久清廷垮台,他在四川煽动兵变对抗新政府,被杀于成都贡院。
富有讽刺意味的是,赵尔丰死于成都贡院——也就是“高考考场”,他本身倒似乎不像他哥哥赵尔巽那样是个文化人。他为人极为残暴,曾一次斩首逃兵70多人,绰号“赵屠户”。在《艽野尘梦》中,贪功冒进的陈渠珍就差点被他杀掉。然而,他却有绝对的“清官情怀”,一次在路途中发现有农户家中没有隔夜之粮,马上对地方官加以严惩。在《艽野尘梦》中,当他发现冤枉了陈渠珍,实际上是陈的营长在隐瞒事实时,立马儿将陈的营长撤职,由陈渠珍替代!同时告诫陈渠珍:“今后好好努力,否则我还得杀你!”说罢,目光炯炯地盯着陈渠珍,陈说那目光令人“望而生畏”。
乱世用重典。正因为赵尔丰对康藏地区实行严厉镇压政策,使清末混乱的康藏地区一度恢复了稳定,康区的普通藏人对他也十分信服。客观上,使觊觎西藏、试图从印度北进的英军被迫收敛,也让达赖的藏军感受到了天朝的“军威”。或许,这也为若干年后解放军入藏时,藏军不敢轻言抵抗,埋下了伏笔。近年来,赵尔丰因“改土归流”的历史功绩,已由反对辛亥革命的“反动分子”,变成了维护祖国统一的“民族英雄”。
当然,“反动分子”也好,“民族英雄”也罢,都是一个符号而已。反而从赵尔丰被处死后,他的婢女为救他而死,他的生前卫士又去刺杀革命军头目为他复仇,我们可以感受到一个活生生的“英雄”的为人。
陈渠珍投靠了赵尔丰以后,赵尔丰这位头脑相对简单的“武夫”,竟然怀疑湖南人都是革命党,不予任用。幸亏不久,进士出身的赵尔巽移任四川总督,赵尔丰则出任川边大臣,陈渠珍才被任命为川军的一个连长。
当时藏军被入侵的英军击败,十三世达赖出逃。清廷让川督派兵入藏协防。于是,这就有了陈渠珍的这段人生际遇,也才有了《艽野尘梦》描述西藏的不朽名篇。
陈渠珍的大体入藏路线,首先是从成都到昌都。又从昌都到达类乌齐。在类乌齐,他为了侦察敌情,被藏军俘虏,幸亏他假冒是赵尔丰的特使,利用藏人极度惧怕赵尔丰的心理,才得以释放。后来赵尔丰听说藏军居然到达类乌齐来抵抗,就亲率边军入藏。因为他认为陈渠珍被人俘虏,有失军威,就要将陈处死。幸亏陈据理力争,说明自己是奉命而为。赵尔丰查明真相后,反觉得陈勇气可嘉,遂将陈委以营长重任。这之后,陈率士兵,从类乌齐,经丁青等所谓“三十九族”地区,越大雪山,到达林芝。
陈的行军路线,有一部分与著名的“唐蕃古道”——也就是文成公主进藏的路线相重合,也是解放军入藏时的主要路线。这一次我从林芝到昌都又去那曲,经行了这条线路的大部分。崇山峻岭,路险谷深,令人望而兴叹。这还是夏天,如果是冬天,行军之难,雪域之险,简直难以想象。
在林芝,陈渠珍开始住在阿沛村。——这里正是阿沛·阿旺晋美的故乡。作为解放军入藏时的昌都总管,他正确地看出,藏军与解放军对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于是与中央政府谈判,客观上延续了西藏的原有统治体制。现在,这里建起了阿沛新村,原先的阿沛庄园仍在,就在出工布江达县城不远的地方。陈渠珍到阿沛村以后,用一个湘西人的眼光,细心观察着这里的奇特民俗。并且专门了解了“白马岗”,也就是今天墨脱县的有关情况,无意中,留下了珍贵的历史资料。
这之后,陈又率部移驻德摩,也就是今天林芝县米瑞乡的德木村,在雅鲁藏布江边上。这里地方官的舅舅彭措,曾邀他到自己家中作客——在米瑞乡的广久村——欣赏家人跳锅庄。也就在这里,陈渠珍认识了令他怀恋一生、痛悔一生的藏族女孩西原。因为称赞了西原的马术,彭措就将西原“强行”许配给了陈渠珍。当时,藏地女子嫁给汉人军官,是比较流行的习俗。
由于赵尔丰希望给西藏树一个“改土归流”的典范,于是就对一直既不服从西藏政府管辖、更不服从中央的波密王国,进行了讨伐。陈渠珍从林芝出发,进攻波密。但在巴朗登受阻,险些全军覆没,幸亏西原果断,劝其趁夜色退兵,才算保住了性命。以后的拉锯战,就在今天林芝至昌都的公路两旁的深山峡谷中,留下了无数年青的尸体。最后,川军只好退到了鲁朗——今天这里有一个观景点,叫做鲁朗林海,在那里,天晴时,还可以看到南迦巴瓦峰。
这次从林芝到昌都,走的正是当年陈渠珍进军的线路。从林芝,到鲁朗(在那里吃了有名的石锅鸡),再到东久乡(川军的主要营地),然后是排龙乡——也就是陈渠珍与波密军鏖战的巴朗登,经过通麦天险,到达波密县城。
陈渠珍也在赵尔丰的大军从北边进攻波密小王国时,趁虚攻入波密国核心。波密国王白马青翁逃到墨脱,被当地的部落杀死。陈渠珍就在今天波密县城附近的卡达乡。直到辛亥革命爆发。
陈渠珍虽然以前参加过同盟会,但与许多文人一样,对革命并不狂热。如今身处藏地,深知一旦发生变乱,必然腹背受敌,人人自危。所以他拒绝了革命党的邀请,带湘籍子弟111人,准备从青海返回湖南。他们一行从林芝出发,经藏北草原,到达那曲,在冰天雪地中,步入茫茫的羌塘草原。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由此踏上了人生的不归路,在荒野之中上演了极为悲惨的一幕。
(下图:“昌都,亦名察木多,为打箭炉至拉萨之中心地,有居民六七百户,大小喇嘛寺甚多”。在陈渠珍眼中,昌都多喇嘛,是一大特色。时至今日,昌都仍是以多见喇嘛为特色。这里是到强巴林寺时,拍到的辩经场上的众喇嘛——强巴林是帕巴拉活佛的主寺,该寺有喇嘛数百人)
(下图:从昌都到林芝,陈渠珍一行翻越了藏北的许多大山,加上是冬天行军,备尝艰辛,常有死伤。这是这次到昌都时,翻越的怒江山,从山下到山顶,开车用时近两个小时。山高谷深,路悬一线,如果是冬天到此,吓也得把人吓死。有道是“怒江山,怒江山,伸手可摸天”;“怒江山,九十九道弯,阎王见了腿发酸”)

(下图:在进攻波密战役中,陈渠珍进兵与退守的地点,都在色季拉山上的鲁朗小镇。如今这里也是去往波密的必经之路,游客至此,多要停下脚步,品尝这里非常有名的石锅鸡)
(下图:石锅鸡做工简单,但味道鲜美)

(下图:鲁朗一带,山上开满了野杜鹃,是一个到一次,就会让人终生难忘的地方。陈渠珍也是好福气哦,能在这里有一段爱情故事)
(下图:去往波密路上的排龙乡,就是陈渠珍书中伤亡惨重的“巴朗登之战”的现场。这里两边高山耸峙,中间窄窄的一条小路,确实易守难攻。也难怪陈渠珍的战友,多数埋尸于此。也是在这里,西原姑娘正确判断,及时撤退,救了陈渠珍和他的部属的性命)
(下图:排龙乡)
(下图:排龙乡)
(下图:在反攻波密时,陈渠珍等通过通麦天险,到达今日的波密县境内。这是现在帕隆藏布河上的通麦大桥。)

(下图:攻占波密后,陈渠珍驻军在波密县的卡达村,也就是在这里,他听到了辛亥革命发生的消息)

(下图:从波密退到林芝后,陈渠珍决定率100多名湘籍子弟,北走青海,迂道回乡。但是冬日的羌塘大草原,却吞噬了他们当中的大多数人,成为一幕可怕的人间惨剧。这是到那曲的安多县时,拍下的羌塘草原的景象)



【文心酷旅】沿着《艽野尘梦》的路线(一)

多吉赤烈




厨房禁地
陈渠珍这个人名好象在湘西剿匪图书资料中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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