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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 端倪
明后期,岭南显赫门第,赵府。
这天正值初春,府里很多植物刚刚换上春装。清晨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带有淡淡的泥土芳香的水汽,薄雾迷茫。庭台楼阁的棱棱角角,在这柔和的晨雾中若隐若现。一切,恍惚迷离,如仙境一般。
数月前,大夫给赵夫人把脉,说夫人有喜了,并且,是女脉。于是府里上上下下均为之欢腾。赵老爷尤甚。三个儿子之后,他终于可以有一个女儿。何况,夫人是那样清丽可人,年近不惑而容颜未老,是难得一见的美人。倘若生下女儿,想必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过了怀胎的十月,却未见动静。大夫每每来把脉,却总说相安无事。看看赵夫人,面色如往常一般红润,未见病症端倪……所有均感到费解,却又想不出好办法。
这天,已经整整十二月了。
清晨,赵夫人感受到腹中疼痛,是临盆的疼痛。赵老爷请来了城里最好的接生婆,并吩咐所有的仆人小记处理、对待周围的事物,切莫影响夫人生产。于是仅仅清晨,大家便忙碌开来,为小姐的出生做准备。
“哇……”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孩子终于降临人世。
是一个面色红润的女孩。方才出生,却可见一副精致的面容了;娇俏柔美,清丽可人。似可以预见,与赵夫人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时户外,阳光透过未散尽的云层之间那一点点缝隙,洒下来,映在府第淡青的琉璃瓦上,和着未尽的水汽,泛着柔和的光。这阳光,已是多日不见。不知是巧合,还是天的安排,小姐的出生,竟带来了早春和煦的阳光了。
赵老爷兴奋不已,仆人奔走相告。
只稍片刻,便有仆人气喘吁吁地赶到老爷前,向老爷宣报一件奇事。
后院那株因开花已经枯死多年的蔷薇,竟然又悄悄地开花了,宛如以往的情形。
那株蔷薇是先辈留下的,繁茂了多年,赵老爷也十分喜爱。遗憾的是数年前,蔷薇寿命将尽,随后枯死。那枯枝残根之所经未被焚化,是因为赵老爷盼着它有朝一日再生。然而那时,大家认为这不过是一个梦。未曾想到在今日,这梦会实现。
一切,只不过发生在一夜间,那么迅疾,妙不可言。
赵老爷抱起女婴,仔细地端详着。他打心底里更喜爱这骨肉了。她的出生,是多么奇妙,给府里添了这样的吉兆,是何等祥瑞。
所有的人,均是这样认为。这女婴,注定要成为府里的宠儿。
数日后,出生礼节行使完毕。赵老爷给女婴取名薇。
薇一天天长大了,越发地清丽可人,并且非常聪慧。她所学之事,均比同龄女子要早,且熟练。三岁时,已能吟诗。大家暗暗为之惊奇,并越发喜爱她了。
三岁的薇,已是美人胚子。大家盼着她成长,给予她最周全的呵护。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平静无波澜。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正是在三岁这一年秋天,薇出事了。
一天午后,赵夫人带着薇在户外玩耍。未想,本是满晴的天。忽然阴云密布,顷刻间大雨滂沱。赵夫人赶紧抱起薇回房,却已是全身湿透。
赵夫人吩咐仆人,备热水,沐浴。
只是休息了一小会儿,赵夫人就恢复了先前的精神状态。可是薇,却昏睡过去,迟迟没有醒来。她小小的身子,开始持续发热。一种不祥之兆,笼罩了赵府。
每个人,都心急如焚。赵老爷亲自各外拜访,请来附近的名医,让他们给薇诊断。结果如出一辙:不知是什么病,又未见其他症状的情况实属罕见,不知怎样可以救治。
看来是没有办法了。
整整七天,七天。
这第七天,薇的气息忽然孱弱下去,似有似无。府里人记慌乱,却无人敢吱声。赵老爷抱着一线希望,请来岭南最著名的大夫,并说大夫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可以放心大胆地使用有效的方法给薇治疗,不用考虑后果。
把脉之后,大夫面色凝重。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准备一下吧。大夫叹了口气,说。
准备一下……
赵老爷和赵夫人,顿感欲哭无泪。
凝重空气弥漫了整个府第。没有一个人,能有一点点的快乐。所有的人,都沉浸在悲痛之中。他们最宠爱的小姐,即将离去。仅仅,仅仅三岁,还未成年。
但是,在一切未成定局之前,一切都有可能改变。
第八日清晨,府里已在准备薇的后事,并基本就绪。厅堂里,紫檀木廊柱上那些大朵大朵的白花缀着,长长的白绸布挂满了四壁,在微弱的风中无力地颤动。晨曦透过未紧闭的窗洒尽屋内,映在已基本置好的灵台前那青花瓷八角烛台上,烛台泛着幽冷的光。
一切都准备好了。赵老爷让赵夫人最后抱抱薇。
就在这时,夫人愣住了。
奇迹,出现了。
薇那热了七天的身子,恢复了正常的体温。薇的气息,也由先前的几尽断绝变得明晰起来。她微微地睁开双眼,娇滴滴地叫了一声:娘。
赵夫人喜极而泣。薇的病,竟这样不治而愈。
府里的人,再次为他们最宠爱的小姐感到惊奇。
但是从那里起,薇的气息就一直孱弱。给她把脉的大夫都说气血不足。赵老爷依照大夫的方子,给她服下各种名贵药材制成的汤水,府里其他人也对她更为疼惜。可是,她这身子,丝毫不见好转。
没有人能有办法让薇好起来。他们,只能尽量满足薇的要求。
Part 2·异事
也就是从薇生病那一年开始,整个岭南地区,连续七年怪事连连。每一年,都有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子——与薇年龄年仿的女子,被人杀害。
第一年,是县令范氏的长女牡丹。
第二年,是地主李氏的幺女思菊。
第三年,是富商金氏的爱女如梅。
……
第七年,是知府章氏的千金月季。
她们都地在无风的月夜,在自己的闺房里毙气。她们被人从双手腕部,以极快的速度,用形似琴弦的东西勒紧,然后皮开肉裂,血流不止,最后血竭……那些血溅在地上,形成一朵朵花的形状——如同她们的名字中那些花的样子。七人当时都由乳娘陪伴。乳娘被当时的情景吓得失声,并且昏厥,醒来后疯了。
惟一一个清醒一点的,是月季的乳娘。她说,月季去的那夜,先是听到了别人听不到的绝美如仙乐的琴声,然后痴迷,支起窗子,倚着窗棂,望月欣赏。随后,不多时,只见一黑衣人,以极轻极快之势,飘然地由窗子进入屋内。仅仅是眨眨眼的工夫,未等乳娘反应、月季出声,他就将月季杀害。月季的血溅在地上,形成一朵朵月季花的形状。黑衣人停留了片刻,然后离去。
那黑衣人,看不清脸。只见,他的长发无风飞舞,几乎遮住了所有的光线。奇怪的是,在这样的黑暗中,那长发的银白色清晰可见。
整个岭南地区陷入了极度的恐慌。每户大户人家,都担心下一个受害的,是自家的女儿。岭南地区的衙门想尽了所有的办缉法辑拿凶犯,都没有成功。
众人对此事议论纷纷。有谣传说,下一个受害的,可能是赵府极美的小姐。
也有人说不是。说不是的人认为,先前受害的七户人家,主人都或多或少地做过贪财害民的事,女儿受害虽可惜,却也是罪有应得;而赵老爷为官做人都正直,待百姓更是有如亲眷,应是积了许多德,所以赵小姐不会有事。
赵府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害怕。他们不许薇在月夜支起窗子,他们害怕让她听到任何来历不明的琴声。
然而对于此事,薇却从未感到恐惧。仿佛她已有预知,自己绝不会有事。于是她想尽各种办法,趁人不备时支起窗子,倚窗望月欣赏那音乐。她亦常常听到琴声——别人听不到时的丝毫不染凡尘之气的琴声。每一次,她都陶醉;每一次,她都安然无恙。
由于身体的缘故,赵老爷和赵夫人一直没有让薇学太多繁重的东西。薇十岁之前,他们只让她读书习字,并略及刺绣。直到薇十岁那年,薇忽然极想学琴了,并不停地说自己的琴技一定会是一流的,他们才让她学琴,学这门大家闺秀必须掌握的技艺。
因着对薇的宠爱,他们问薇,对于学琴有什么要求。
薇要求在各处贴出告示,在府前搭台帐,召集所有愿意前来的琴师,让他们每个人在台上弹奏一曲,而她自己则在帐中聆听,然后选自己喜欢的琴师。
赵老爷和赵夫人欣然同意。对于他们宠爱的,向来又温婉可人的、连穿戴都喜极简的只在衣袖和裙绣有几枝淡淡的蔷薇的衣裙、喜欢素雅、懂得节俭、与世无争的小女儿所做的这个要求,他们感到并不过分。
告示贴出去以后,许许多多优秀的琴师,从各个地方赶来。他们之中,几乎是每一个人,都争着最先为薇送上自己的曲子,把后来人比下去。因为人们听说,赵小姐是个美人胚子,并且极温婉懂事,有着极高的学琴的天赋。况且,功府给的酬劳相当可观。
一共是九十九名琴师。赵老爷只好示意管家让他们抽签,然后按签上是顺序来演奏。这样,排出了九十八名琴师的顺序,一名接一名地演奏。
他们的技艺都是高超的。在旁人看来,曲曲都演奏得绝妙动人。台下围观的人,不时发出惊叹声。
可是薇,一直没有作声。显然,她还不满意。
只有薇,自己明白,那些琴声,都不是她想听到的。她盼望的,是夜夜倚窗望月时听到的仙乐。她希望那抚琴的人,会在此时出现。她只愿听他的琴声,让他做她的老师。然而九十八名琴师的演奏都已结束。薇想听的声音,还是没有出现。
只剩最后一名琴师。赵夫人走进帐内,悄悄地对薇说,那人在九十八人中显得异常安静,主动反自己排在最后。他有着一头飘逸的漆黑的长发,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他的整个人,看上去飘飘欲仙,不像凡人。
薇笑了笑,说,让他开始吧。
四周安静下来,静得出奇。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琴声,一点点弥漫开来……
那琴声,轻盈而明净,似温柔春水漫过,似夏日清风吹拂,似深秋湛蓝天际,似寒冬温暖阳光……尘世间,没有这样的声音。
她向赵夫人点点头。赵夫人于是走出帏帐,示意琴师停下,然后,向管家点点头。
管家宣布,第九十九名琴师,可以成为小姐的老师。
围观的人群,片刻安静之后欢呼起来。大家纷纷向那名琴师表示祝贺。而那琴师,那俊朗的男子,似乎对一切有所预料,未有惊喜的神情。他只是微微地笑着向众人致谢。
第二天早晨,在结束了所有清晨的礼节之后,乳娘带着薇,去了那专为薇学琴而设的房里。那间房位于府第后院最幽静的位置,并不偏僻,却少有人经过。推开房里惟一的窗,可见大片的蔷薇。
那里有个好听的名字:采薇轩。其实,那片花园正是那株枯死后复生的蔷薇生根的地方。因着蔷薇复生,还有薇与蔷薇的缘分,赵老爷在这里种下许多蔷薇,成为一小片蔷薇花园;并且建了这采薇轩,准备给薇日后修身养性用。
薇对于蔷薇花,是生性里的喜爱。所以学琴的时候,她极乐意地选择了那里。
就是在那里,那个早晨,薇见到了她的老师,明。
Part 3·今生
就是在我亲自定下琴师的第二天早晨,在采薇轩,我见到了我的老师,明。
正如娘所描述的一般,他有着飘逸的漆黑的长发,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着一身及地的雪白的长袍,抱着一反奇异的绝美的七弦琴。
在我道了“老师好”之后,乳娘离开。明微笑着对我说,薇,无须称呼我“老师”,叫我明。
我愣了一下。我仅仅十岁,而明,看上去二十六七岁光景,怎么可以,让我直呼他的名字。
怎么可以呢,您是我的老师。我只是匆匆看了他一眼,就低下头,小声说。不知为什么,我竟然不敢抬头看他。我在担心什么呢,这样地毫无理由。
在一阵轻轻的风中,我感觉到他走到跟前。
薇,抬起头让我看看,别害怕。他说。
我缓缓地抬起头,正迎上他送来的目光。那里怎样的目光呢,怜惜、疼爱、温暖……还有,还有一种不知是怎样的成分蕴藏其中。这感觉,是那样熟悉,仿佛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
我久久无语。直到他说,薇,我终于,终于找到你了,你是这样清丽可人。
我只感到两颊热了起来。原本平静的心,开始跳得厉害。我没再回话,而是含羞地低下了头。我的心里,荡起幸福的涟漪。这是怎样一种奇妙的感觉呢,无法言喻,没有来由,却似有长久的渊源,仿佛是命中注定的牵扯绊……
薇,你来,看看我的琴。先自己弹一下看看。明温柔地对我说。
他临窗坐着。面前,正放着那把娘所说的奇异的绝美的七弦琴。我原也极想看看那究竟是怎样的一把琴,想让他快些开始教我,于是便走了过去。心里还是有些害羞,并不敢快步,只是轻轻地走着。我感到自己那绣有几枝淡淡的蔷薇的裙缘微微摆动起来,宛若仙子行走时那轻盈的感觉。
那里一把师旷式七弦琴。那琴身,不知用何种材料制成,它不是平常所见的红褐色。那里一种奇异的绿。似翡翠的幽深,竹的凝碧,通体透亮,晶莹润泽,泛着丝般柔滑的光泽。更绝妙的是那七根弦。那不是通常所见的银白,而是鲜活的血红。在清晨柔和的金色光线映照下,这鲜活的血红仿佛通透了,在弦体内轻轻游动起来。
这琴,是活的,仿佛尘外之物。
我被它深深吸引了,禁不住伸出洁白如玉的十指轻轻碰触。一种幸福、和美的感觉顺着我的指尖,流入体内,融在了我的血液里。我再次感到这一切都是那样熟悉,仿佛很多年以前就有过。
我不禁抬头看看明。他正满意地、温柔地微笑着。我回以他一个幸福的笑颜,便低下头,认真弹奏起来。
我从未学过琴,却弹得忘我了。我弹奏的是日日倚窗望月时听到的那支曲子。弹完一曲,我自己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我仅仅只是听过,从未学习,却较为完整地弹了下来。
薇,真的是你。明惊喜地说。
可是我与您相比,还差得很远,老师。我低着头,小声说。
叫我明,只叫我明。他站起身,走到我身后。
有一个小小的地方错了,我来教你。他温柔地说。我点点头,他便手把手地教起我来。
我仔细地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掌宽大,十指修长。拨动琴弦的时候,一种不羁的温柔隐隐地从他的指间,随着优美的旋律流泻出来,荡漾在空气里,浸到我的心中。
此时此刻,我只是想,只是想让这双手,牵着我,拥住我,不要放开……这是多么奇异的感觉。然而,我却不觉得它来得突然。仿佛一切,早已在冥冥之中注定了。
以后,每日早晨,我都会在采薇轩学琴。
我喜欢明的琴声。于是爹和娘让他搬到离我的房不远的一间幽静的房里。让他夜夜为我抚琴。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安睡。
这是爹和娘允许的。从此我不用再背着所有的人,倚窗望月,听那琴声了。我可以随时地,在我愿意的夜,支起窗子,听明弹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有明以及他的琴相伴的每一天,我都感到满足现时安宁。我的身体状况,也一天天好起来。我那几乎无血色的脸颊,开始透着可人的淡粉色。
这一切都是在向明学琴后发生的变化。爹和娘感到惊喜,于是留明在府里长住。府里的人都说,小姐真是遇到了好老师,不仅琴技日益超脱,身体也好起来。
是明的到来,让我孱弱的生命注入了鲜活的希望。
我很少用爹和娘给我准备的那把昂贵的琴。我只喜欢,用明的琴。每次除了明没有第三个人在的时候,我都只用他的琴来练习。只有那琴,才让我有归属感。
十一岁那年的一天,练琴的时候,我不经意间看到第一根弦的血色,比其余六弦淡了一些。
弦褪色了,弦褪色了。如此美丽的晶莹通透的血色琴弦,怎会褪色?啊……我惊叫起来。这样奇怪的事,让我措手不及。
没考虑太多,我拿起近旁一片锋利的叶子,开始在手腕上划。我想让自己鲜活的血液淌下,滴落在这褪色的弦上,让它恢复惜日的光彩。就算死去,我也要保持这弦的美丽。我不愿意看到这把属于明的琴有任何缺陷。
当时明正在临窗赏花。
我仅仅只是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还未深入,明就回到我身旁。
怎么了,我的薇。
弦褪色了,我难过。我小声抽泣起来。
明很快就发现了我手腕上浅浅的血痕。他疼惜地抬起我的手,轻轻地抚着伤口,无奈地摇了摇头。
弹琴的人,最要爱惜自己的手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待自己?你这洁白如玉的美丽的手,受了伤,多么可惜。明心疼地说。
可是弦……
没事的。这是注定要发生的事。
……
在这些话语之间,我猛然发现,那浅浅的伤口奇迹般地愈合了。就在明抬起我的手,轻抚的时候,在如爱的温柔而熟悉的触感中。
明是何方人士,竟有这样神奇的力量……我们之间,怎会觉得那样熟悉?我心里开始有了疑惑。
明似乎读懂了我的心思。他淡然一笑,说,以后六年剩下的六弦。也会慢慢褪色的,褪成银白,蕴着微蓝光泽的银白。那里,你的身子,不会再孱弱了。你的病,会痊愈。
明说这话的时候,平静而且温和。这让我在一时间,忘却了所有的疑惑。
以后的六年,果真如明所说,一年接一年地,一根又一根弦的血色褪去。褪成微微通透的银白色,隐隐蕴着微蓝的光泽。而我的身子,一年比一年好。终于到十七岁那年,长久的病痊愈了。
整个府第,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大家都说,多么奇妙啊,小姐的病,竟然好了。该在十五见报时行使。但是,因着我身子虚弱的缘故,晚了两年。
行礼那天,爹和娘邀来了所有可能到来的亲友,还有明。爹和娘要谢明,谢他这七年带给我的快乐。
那天的场面隆重盛大。到场的人,都对的容貌赞不绝口。在听了我的演奏之后,大家更是称赞我的琴技高超。
可是我不快乐,一点也不。因为,明要离开。
我知道我们相爱。可是,我也知道,我们不能在一起。我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他只是琴师。爹和娘再怎么谢他,也不可能把我许配给他。他们希望不久后,我能够进宫。他们也
相信,我那与世无争的性情与其他嫔妃迥然不同,必能无意地得宠,并且长久。
但他们是不知道的,我向来不喜好那些后宫之事,亦不在乎那众多女子艳羡的荣华富贵。我需要的,只是平和安稳的生活,有明的生活。
那天夜里,行礼、宴请结束后,我如往常一样,在房里,支起窗子,独自倚窗望月,凝视茫茫夜色。月光如水静静地泻进房内。
一切如常。只是没有了琴声。怕是今后,再也听不到熟悉的琴声了。
我再也不能在明的臂弯里,弹奏我心爱的曲子了。
不知不觉之中,我的眼眶湿润起来。
忽然听到,熟悉的琴声响起。
只是片刻,琴声止住。有一双手,缓缓地,轻轻地从我身后环绕,温柔地拥住了我。熟悉的气息,在四周弥漫。
明,你为何要来。你不知道这样,会更让我不舍吗?说这话的时候,我只感到身子软软的,没了力气。我瘫软在明的怀里。
薇。他在我耳边呢喃。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你终于长大了,出落得这样脱俗。他轻轻地吻着我的耳垂。
我是来带你走的,带你离开这喧嚣的人间,到我们的世界去,自由地,快乐地生活。我们可以随心所欲,抚琴、赏花。
离开?我们的世界?自由?我不解。
是的,属于我们的一切。只要你愿意。
倘若真如这般,永远和明相依,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该是多么美好。
我没有多想,于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于是,明抱着我们心爱的琴,牵着我的手,带我轻灵地飘了起来。我们从那日日倚靠的窗口,离开府第。
我从未有过如此愉快的感受,与自己的爱人,在宁静的月夜,在空中轻飞。
我们来到一座高山上的悬崖边,降落。
我们必须从这里跳过去。明望着悬崖下不断涌动的黝黑的云雾说。
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与明相识的一幕幕迅速地在我的脑海里再现。以前没有过的疑虑在心底弥漫开来,如悬崖下的黑色云雾般不断翻涌,让我感到恐惧。
明。我挣脱他的手。
你究竟是谁,怎会对我如此了解,怎会有这样的灵力,怎能会过了七年,面容仍如当初一般?你告诉我,那琴,那血色,是否和七名死去的女子有关?
明似乎没有想到我会在这关键的时刻迟疑。他愣了一下。
然后我看到他缓缓地抬起一只手,轻触那飘逸的黑色长发。
长发瞬间变成银白色。那是与月季的乳娘所描述的颜色一样的色彩。
绝薇。我找你那样久,都白了头,你为何还是不记得我?难道她们,真的对你下了诅咒了吗……明茫然地说。
绝薇。黑发是我用灵力变出来的。实际上,我的长发,已经银白。明的眼里,开始流露出忧郁的神情。
我愣在那里,不知怎么回答。明,竟然瞬间白发,还说那样一番话。这一切,究竟是为何……
明刚才叫我绝薇。绝薇?我明明只叫薇。可是明,你为何叫我绝薇……突然之间,我又觉得这名字异常熟悉,它和我一定有着莫大的关联。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
来其中的原由。
明,为我记不得他而难过。
可是明,我是真的无法想起你是谁。虽然,我觉得你的一切是那样熟悉。你可知道,就是这样将知示知的状态,让我感到莫名的恐惧。
……
绝薇,你是否愿意回忆我们的过去?明见我久久没有说话,这样问。
我点点头,再次让明牵着我的手。往昔的点点滴滴,从明的思想里传递过来了。
Part 4•前世
前世的记忆,在此刻复苏。
明是灵界最好的琴师,通晓灵界所有的音律。他有着飘逸的黑色长发,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着一身白色的及地的长袍,英气逼人。
而我,只是他日日抚琴的那片花园里,离你最近的一株蔷薇上,最为鲜嫩柔美的一片花瓣。只因着听他日日抚琴,受那优美的琴声浸染,吸了琴声中所有的精华,所有绝美的音律,就出落成一名纤嫩柔美的通晓音律的女子。
明叫我绝薇。他说我是与世无争的性情温婉的绝色女子,似生来就不沾染丝毫俗世污浊之气。
明惊异于我的自然天成的妍姿,以及对琴韵的深谙。我们常常在一起抚琴赏花。他亦常常在我抚琴的时候,手把手地教我如何做才能使得弹奏达到灵界最高境界。而我,不多时,就能把他教的曲子弹奏得恰到好处。每当这时,我弹奏完之后,明就喜欢用他修长的双臂从我身后轻轻地把我拥住,在我耳边呢喃:“绝薇,我的绝薇,那样多的花朵、花瓣,为何只有你,你这样一片花瓣能够在我的乐声中成长起来,出落得这样清丽可人呢。你生得这样娇嫩柔美,有一双十指修长洁白如玉的手,以及如此高的学琴的天赋,怎能叫我不怜,怎能叫我不爱。”
云消雾散明说这话的时候是那样温柔,温柔得让我无语。我不知道可以用什么话语来回答他。我只是觉得两颊微热,心跳得厉害。他似对这有所感觉,于是将我拥紧了,我们的长发,在穿过花丛的轻轻的风中,丝丝缕缕地纠结,缠绕,不分彼此……
我们相爱了。深深地。
这是违反灵界规定的。一片花瓣,小小的花瓣所成的精,即使有着绝世的容貌,聪颖温婉的性情,也配不上地位极高的琴师。
可是我们相爱,我们可以不在乎一切。
明要放弃琴师的地位带我走,到另一个可以让我们一起无忧无虑生活的地方去。
那一年,我成精仅仅三年,几乎不具备任何灵力。
我和明相爱的事让七名花精知道了。她们,一直爱着明,相互之间常常互为对手,频繁算计。这次,她们却如出一辙地联合起来,将我和明的事告到我们至高无上的王那里。王听后大恕,准许她们一同追赶正在远走的明和我,然后按规矩处置。并且,王还赐给她们一把可以锁住灵力极高的精灵的玉锁,同时把使用玉锁的权力交给了她们。
她们爱着明,固然就不会伤害他,哪怕她们之间曾有过并一直有着纷争。于是,她们把处罚几乎全加在了我身上。她们怨恨我的出现,怨恨惟我能让明动心。
明知道后,带着我尽最大努力逃离。可不幸的是,我们最终还是被七名花精追上了。
她们擒住了我和明。然后,她们先把我禁闭了七天,再把我生长的那片花园里,那些蔷薇一株株连根拔起,或者折断。她们要断了我生存的根和血脉,让我的气息在一次又一次的折磨中孱弱下去,然后终了。
这样持续了七年,整整七年。七年之间,明被她们用玉锁囚禁在另一处。明的灵力本在她们之上,但因着这王赐予的玉锁极强的封杀力而无法使用。对于我所受的苦难,明无能为力。他只能通过我们之间的心灵感应来感知我的伤痛。
终于到了只剩下我生长的那株蔷薇的那一天。那片花丛,已被破坏得不堪入目。许许多多蔷薇的尸体横陈在明和我曾携手踏过的土地上,流干了鲜红的血液,剩下空空的躯壳,遮住了那些共同抚琴的甜蜜的日子。
明被释放出来。七名花精要明在我最后一口气耗尽之前亲自杀了我,除掉我生长的那株蔷薇,让我在顷刻间魂飞魄散,无法转世。
在灵界,被与自己相爱的人所杀,便永不得转世。
那是一个月夜,没有风。月光如水,静静地泻下来,泻在那片已几尽荒芜的竹林里。倒地的蔷薇,尸体染上惨淡的白,悄无声息。只有我生长的那株蔷薇,立着,孤单、苍白地立着,仿佛要被其余蔷薇的尸体淹没。
我躺倒在那株蔷薇旁,已经奄奄一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蔷薇的躯干横陈,而不能将自己的身子挪动一寸地方。我只剩最后一口气,无法言语,更无法逃离。
明被七名花精带到我身边。她们催促明,赶快动手。她们说,只要在我最后一口气咽下之前,明亲自摧毁这最后一株蔷薇,我生长的蔷薇,就可以因赎罪被释放,仍为灵界地位高贵的琴师。
明没有动手。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抱起身子单薄的我,疼惜地看着我。我生存的血脉几尽耗尽,明想要救我,已是不可能。
别了七年,七年。此时此刻,我只能朝明微笑,苍白地、无力地笑着。很想说我是那样想念他,可是却无法开口。我已经,已经没有力气。
空气仿佛凝固,时间几尽停滞……
花精等待着,她们一遍又一遍地催促明,一定要在我最后一口气耗尽之前,将那株蔷薇毁掉。否则,明,将受到灵界严厉的惩罚,琴师的身份,不复存在。明仍然没有动手。他喃喃地对我说,绝薇,我不会让你死,不会。我们说好了,要在一起。
我想将这些话告诉明,却无法开口。我只能无力地笑着,含着泪,向明传递这样的眼神。
明瞬时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只是将我抱紧了,而没有按我说的去做。
绝薇,你真傻。我怎么舍得。他把下巴抵在我苍白的额上,疼惜地说。
花精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她们一边骂我妖孽,死到临头了还含情脉脉地勾引她们爱的男子,一边用极温柔的语气劝明不要再犹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
花精一遍又一遍地催促。明抬起头,看着她们。
你们贵为众花之王,本应有着温婉的性情,可是却这样残忍地对待一个几乎没有任何灵力的女子。纵使她没有你们出生高贵,触犯了灵界的规定,也犯不着落得这般下场。明愤然说。
王已经把惩罚的权力交给了我们,我们就是喜欢用这样的方法。这个小妖孽,罪有应得。牡丹精冷冷地笑着说。
明沉默,片刻没有说话。
之后,他轻轻放下我。他以决然的姿态立着,用冷漠的表情面对七名花精。此时,兰花精小声地对领头的牡丹精说,我们这样对绝薇,是不是太残忍。你看明的神情,那样不满,哀怨,愤然。王虽然把惩罚的权力给了我们,但我们这样,是做得太过了。我们会不会把事情闹大?要不要换一种惩罚的方式……
兰儿,你动摇了吗?牡丹精不屑一顾地说。绝薇算什么,她根本不配得到明的爱。兰儿,留着绝薇,必是祸害。不要心软。
兰精便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定定地看了明一眼,就低下了头。
明站立片刻,没有作声。
明,你还不动手。我们现在放你自由,你得珍惜这时间。牡丹精再次催促。
默然,无语,一切,仿佛都凝固了。
突然间,他仰天长啸一声,长发随风飞舞。他用灵力把琴抛向空中。
琴,在半空中停住了,迸发出刺眼的银白色光芒,同时又是那样凄清。原来的轮明月,瞬时间就暗淡下去。
七根弦,突然从中间断开,不断地向着七名花精的方向伸展,然后紧紧缠绕住了她们的手腕。未等她们反应过来,弦就将她们的手腕勒出了深深的口子。鲜红的血液,从那些深深的口子中流出,刹那间就染透了原本银白的琴弦。仅仅是眨眼的工夫,七名花精就倒地,气绝。她们没有闭上眼。至死,她们的目光都没有离开明。那目光里,充满了期待与茫然的神情……
七根弦合拢成原样。花精的血,已深深地渗入弦内,与弦融为一体。琴的光芒渐渐暗了下去。周遭,又是惨淡的月光笼罩。无数血色的花瓣,旋转着,旋转着,轻轻地落下来,在花精渐冷的身躯上停留……
明抱着他的琴,沐在血色的花瓣雨中,疯狂地大笑起来。
然后,他俯下身子,靠近仅剩最后一口气的我。
绝薇,在尘世好好地等我,我一定会去找你,带你走。他微笑,温柔、疼惜地对我说。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朝他点点头。
……
许多年过去了,我和七名花精,都转世为人。我是赵府最美丽的小姐,薇。而七名花精,正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牡丹、思菊、如梅……月季。
而明,自从杀了七名花精后,为了寻找转世的我,也为了逃避王的追捕,开始了流亡尘世的生活。凭借他的灵力,若是在王赶到之前找到我,在我十七岁的时候带我走,越过现在看到的这座黑色云雾翻涌的悬崖,那我们就可以从此无忧虑。
现在,是最后期限。过不多时,王就要赶上了。
明放开了我的手。他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一句话。
迎着他的目光,我只感到刹那间,两行温热的泪,顺着脸颊流下。
明,你为了我,杀人。她们还不知道自己前世做了什么,你怎么可以……我瘫软了,瘫软在明的怀里,小声抽泣着。明,只是轻轻拥住我。
你……真的是被她们下了诅咒,无法想起过去,身子一天天孱弱。
你知道吗?
在你三岁那年生病后,你的气息越来越弱,很有可能到最后就……救你的惟一的办法,就是将我们的琴弦,染上她们在灵界和尘世的血,让你在十岁的时候开始抚琴,通过十指日日吸取血液中的精华。当你完全恢复健康之后,弦中的血色,就会褪去。
可是……那是七条命。为了我一个人,你这样做,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我偎在他的怀中,几乎泣不成声。
她们?她们那样残忍地对待你,根本不配转世做人。若是等她们成年,有一天恢复在灵界的记忆,恐怕你今生免不了一场劫难,与前世相比,更为惨烈。所以我必须在她们不谙世事的时候结束一切,为了给你治病,为了让你安全。为了你,我可以做任何事。明轻轻地抚着我的额头说。
我无语,只是咬着牙,紧紧地闭上眼。心底,是一阵阵说不出的痛。
片刻,我抬起头,坚定地看着他那双英气逼人的眼睛。
明,我们走。我这样对他说。我再也没有先前的犹豫。
可是明,却没有立刻带我离开。他茫然地注视着远方。
绝薇,没用了,已经晚了。
我睁开双眼,转过脸,向身后看去。
我看风迷茫的夜色下,惨淡的月光中,一名大王模样的精灵持着缀满奇珍异宝的神杖,乘着云雾,在众多的精灵的拥护下,向我们靠近。
Part 5 · 幻灭
王。明平静地说。
明,你可知罪。王将神杖直直放下,插入我们面前的泥土中。神杖顿时光芒四射,刺得我们睁不开眼。
知道。明仍然平静。
绝薇,你可知罪。
王,请您放过绝薇。未等我开口,明就着急起来。
绝薇日日听着我的琴声成长,事事皆由我而起。一切后事,我来承担。明将我拥紧,极力护住我,怕我受到任何伤害。
你想清楚了吗。王的语气,非常沉重。神杖的光芒,渐渐暗淡下去。
想清楚了。明仍然坚决,没有丝毫犹豫。
我紧紧闭上双眼,将脸紧贴在他的胸口。我不敢抬头,不敢看任何东西。
好吧……王叹了口气,抽出泥里的神杖。
带走绝薇,让她以及周围的人忘记所有有关明的记忆,让她只做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明,我来处置。王示意随从带我走。
绝薇,好好生活,忘了我。明推开我,转身面向悬崖。
明,不可以!我怎么舍得……我的内心绝望地呼喊起来,可是,我却无法吐露一个字。
几名精灵把我从明身边拉开。他们要带我到一个叫做净湖的地方,洗掉我关于明的所有的记忆。然后,他们要以净湖的水为源,降一场雨,让知道明的人忘掉与明有关的一切。
就在转身的刹那,我听到明凄绝的呼叫。我本能地以一种巨大的力量挣脱精灵的束缚,赶到悬崖边。只见黑色云雾翻涌,越来越浓,越来越浓。而明,不见了身影。
王,您把明怎么了。我几乎是颤抖着,说出这句话。
他甘愿接受惩罚,自己跳下去了。你忘了吗?这悬崖下面。是灵界百毒聚集的地方。凡是掉下去的精灵,都会尸骨无存,魂飞魄散。王漠然地回答。
绝薇,你走吧。我爱听明的琴,但绝不能在他犯下大错时包庇他。我只能接受他的意思。让你以及知道他的人忘记这一切,好好生活。王叹了口气,说道。
不!我决绝地,咬紧牙关,吐出这个字。我原本柔弱轻微的声音,此时此刻是那样清亮。
王没有说话,精灵们也默不作声。我望着不断翻涌的黑色云雾,沐着惨淡的月光,只觉得心里很空,很空。
明,我们怎么可以分离。我们说好,要在一起的。即使百毒撕咬带来的痛苦,我们也要一起承受。
是我不好。我的犹豫,我的恐惧,让我们丧失了逃脱的机会。你是那样爱我,一心一意呵护我,我怎么可以,对你有一点点的怀疑。
……
你等着我,我这就下去,去你那里。你等着我。
我轻轻地闭上眼,没有顾及王和精灵们的任何眼神和话语,纵身一跃……
我在黑色云雾中穿行,身体被进毒雾气一点点地侵袭,撕裂。
在最后那一阵最痛苦的撕裂中,完全黑暗的瞬间,我仿佛看到,那张熟悉的菱角分明的脸,剑眉星目,眼神英气逼人。
明,你在那里。
我已来到。
我们可以在一起了。永远……



花殇↗『前世今生』

莪們咫間啲地老天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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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NG挚爱蓝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