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默聊斋
分享月亮能失控
书生张国荣来到兰若院后，很快与这里的院士们熟悉起来。
对了，除了认识这里的人，他也开始认识这里的鬼。
昨晚，张国荣在照明很差的客房里独自弹着七弦琴。弹的是他在路上听来的一首流行歌曲《路边的野花不要采》。他听见几个汉子兴高采烈地吼着："不采白不采呀！采了也白采呀！……"
张国荣凭着记忆一句句弹下去。但弹到"记住我的情，记住我的爱"时，偏偏记不住该是怎样的旋律了。
他试了好几十次，总是不对劲。
他懊丧地从琴上收回双手。
忽然，叮叮，咚咚……这琴不弹自响！
颤抖的琴弦奏出的正是他忘失的旋律。
张国荣惊骇地嘟哝："见鬼了！"
"嘻嘻！"少女的笑声。"你还没见到鬼呢，应该说，听鬼了。"
这声音很轻很细，却字字让他听清楚。
"这么说，你是鬼？"张国荣问。
"是。"随着便是叹气。原来鬼叹起气来是这样长而又长的。
"你，应该有名字的吧？"张国荣又问。
鬼说："我叫聂小倩。"
张国荣嘀咕道："名字挺美的，声音也好听，我想像你会有个优雅的形象吧，为什么不愿出现呢？"
"我若出现，你会害怕的。"
张国荣便想像聂小倩有多么可怕。"你有头吗？"
"有。"
"是长在脖子上的吗？"
"对，不是提在手上的。但我虽然有头，却没有脚。"
"那你怎么走路呢？"
"就这样飘来飘去呀。"
"飘来飘去的聂小倩……"
"能接受吗？"
张国荣认真地想了想。"能。"
"那就请你把灯灭掉吧。"
"你怕光吗？"
"也不是，没光的时候你才能看见我呀。"
"那么白天我就看不见你，只能听见你？"
"一定要在白天看见我的话，那就只有关在黑屋子里，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于是张国荣吹灭了油灯。
屋里顿时一片黑暗。
等张国荣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面前便呈现出一团白色。
聂小倩穿着一身白色衣裙，裙裾长长的拖到地上，张国荣果然没有看到她的脚。
一般的女鬼总是把脸涂得白白的，把嘴唇涂得血红血红的，但聂小倩什么也没涂。如果涂了什么，她的脸就不会如此皎洁呈半透明状，像莹润的玉。
张国荣与聂小倩聊起天来。他们聊各自喜欢的歌曲和歌手。哪个歌手不该跳楼却跳下去了，哪个歌手该跳楼却至今未跳。他们聊过去的兰若寺和如今的兰若院。兰若寺的鬼怪曾经捣过什么乱，兰若院的院士正在研究什么。最惊人的新闻是，研究远程剑术的燕赤霞院长让他的州际宝剑越过南瞻部州、西牛贺州、北婆罗州又回到了东胜神州……
聊得很晚了，聂小倩说："张先生要休息了吧，我们明天再聊吧。"
"好的好的，"张国荣高兴地说，"明天再聊！"
"明天来时，我会拨一下你的琴，打个招呼。"
"好的好的！"
聂小倩挥着手下潜，转眼没入地底。
第二天上午，张国荣刚吃过早点。--午餐和晚餐都去院内的膳堂吃，早点燕院长嘱那成精能飞的仙人球送来，每天早上张国荣从仙人球的刺上取下馒头或烧饼。
"叮咚！"七弦琴响了起来。
"聂小倩？"
"是我。"
张国荣赶紧拉起窗帘挡住阳光，转身便看见了聂小倩。
"对不起，张先生，"聂小倩一脸无奈地说，"林院士找我有事，我不能和你聊天了。"
是林泉心，那个研究月亮能的女孩。"她找你干什么？"
"要拿我做试验呀。她想用月亮能调节人的情绪，就要反复做试验。"
"要是你不肯给她做试验呢？"张国荣问聂小倩。
聂小倩说："要是她请你你不去，那就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你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成为她的试验对象，被她突然发射的月亮能击中，弄得你想哭的时候不得不笑，想笑的时候不得不哭，不想哭也不想笑的时候又哭又笑。"
说完，聂小倩匆忙消失了。
张国荣发了一会儿愣，自己对自己说："不行，不能这样！"
他要去找林泉心。
"林院士，"张国荣找到林泉心，"你用月亮能控制人的情绪已经很成功了，为什么还要试验？"
"这叫精益求精。"林泉心说，"我正在研究高速悲喜转换。"
"什么叫高速悲喜转换？"
"就是让一个伤心极了的人一下子高兴得要命，好像他刚被偷掉一锭银子，立刻又拾到一锭金子。"
张国荣心里嘀咕："拾到金子也不至于高兴得要命呀。"因为他是一个拾金不昧的正人君子。
"那么，你会让聂小倩莫明其妙地高兴起来？"张国荣问林泉心。
"不，"林泉心说，"这是个由大悲到大喜的试验，先得让她到达悲的高潮，然后吱溜滑下来，立刻跃上喜的高峰。"
张国荣吃惊了，"聂小倩身子很弱的，她怎么受得住这样的折腾？"
林泉心冷笑道："她是心甘情愿的呀，我没绑她来呀。"
"那，"张国荣挺身而出，"我来替她做试验吧。"
"不行。"林泉心说，"这个试验对人会有危险性，所以我必须循序渐进地先做鬼体试验，再做人体试验。刚才我已经把我昨晚采集的负月亮能发射给聂小倩，等她有了悲痛的反应后，再让她接受正月亮能。"
林泉心说着走进她的工作室。
张国荣也关心地紧随其后。
在林院士黑古隆冬的工作室里，聂小倩"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负月亮能。
林泉心凑近聂小倩的脸观察她的表情。
"怎么回事？你应该嚎啕大哭才对。"
"可是我流不出眼泪，也许我该多喝点水。"聂小倩抱歉地说。
林泉心刚想再说什么，忽然看见南墙上跳出一行字幕：
想知道仔仔正在哼什么歌吗？
专攻意念建筑学的仔仔，经常会用意念向林泉心发一些无聊的短信息。
现在是工作时间，而且当着张国荣和聂小倩的面，林泉心转过身去，不想理睬仔仔。
但仔仔的短信息又跳上了东墙：
想知道仔仔今天的发型有多帅？
当林泉心转向北墙时，字幕变成--
想知道仔仔的目光杀伤过多少纯情女孩？
林泉心"呸"了一声，却对着西墙神情发呆--
想知道谁是仔仔的心中最爱？
最后一行闪烁在天花板上--
来得快就明白得快。
林泉心沉着脸嘟哝道："我才不想明白！"她在工作室里来回走了几趟，便对聂小倩说："今天就算了吧，我的心有点乱。心乱的时候是做不好试验的。什么时候心不乱了我再找你。"
林泉心匆匆走掉了。
张国荣很替聂小倩庆幸。最好林泉心的心一直乱下去，聂小倩就不用为了做什么悲喜转换担惊受怕了。
于是聂小倩又来到张国荣的房间，他们拉上窗帘继续聊天。
张国荣对鬼的世界充满好奇，他问聂小倩："阴间也有白天吗？"
聂小倩说："有啊。"
"我以为地下总是暗无天日的。"
"阴间没有太阳，但有一条食日龙。它像蚯蚓一样钻出地面，张开大口吞食阳光。吃了整整一天阳光后，食日龙回到阴间，将阳光吐出，这就是阴间的白天开始了。所以阴间的昼夜跟阳间是相反的呢。等到食日龙吐尽了阳光，阴间的黑夜又来临啦。"
"真有趣！"
"可是我觉得难受起来了。"聂小倩皱起眉头。"我想哭。"
"对不起，"张国荣忙道歉，"我说错什么了吗？"
"不，其实我没有什么要哭的，却憋不住眼泪……"
"会不会是--"张国荣想到刚才的试验，"林泉心的月亮能发作了？"
不错，聂小倩是慢热型的，负月亮能很久才能在她体内激起悲痛的反应。
"不好意思，"聂小倩向张国荣打招呼，"我要哭出来了！"
聂小倩不好意思地哇哇大哭，震动了整个兰若院。
率先赶到的是那位被叫做"马另类"的另类生物学院士。他正试验在老虎的毛皮上长出喇叭花图案，听到哭声，立刻骑着那头老虎跑来了。
"怎么回事？"马另类问聂小倩，"是张先生让你感动了？还是让你委屈了？我的老虎都没哭得这样响。"
"张先生也没感动我也没委屈我，"聂小倩边哭边解释，"是林院士的月亮能在起作用。"
"得把林院士找回来，"张国荣说，"解铃还等系铃人嘛。"
马另类就叫他的喇叭花老虎去找林泉心。张国荣提醒喇叭花老虎（这虎成精成了一半，能听人话还不能说人话）：林院士有可能去了仔仔的意念建筑工作室。
这时聂小倩还在大声哭着。预言学院士莫信也闻声而至。
张国荣就说："莫院士，请您预测一下，喇叭花老虎能不能找到林院士？"
如果是在莫院士的工作室，他进行预测会动用很大一套设备。首先是个西瓜大的铁球，叫"天知球"。工作室的地下按八卦的方位挖了很多球洞，由弯弯曲曲的球道将这些球洞贯通起来。要预测了，莫院士会用力抛出天知球，让它沿着球道随便滚进哪个洞里，而不同的洞是有不同的说法的，这就产生不同的预测结果。莫院士虽然年纪很大了，但他左臂的肌肉十分发达，他是用左手抛铁球的。
不过当莫院士不在工作室的时候，他可以使用简易预测法，使用他的两颗蛀牙。他抛起蛀牙，如果两颗牙落下时都是虫眼朝上，那就肯定了他要的结果，否则就相反。
现在莫院士将两颗蛀牙合在双掌之中摇了又摇，嘴里念着："林院士会被找到，会被找到……"然后将牙撒落在地。
众人弯腰细看，见蛀牙的虫眼全都朝上。
张国荣立刻欢呼起来。
但他很快又失望了，他看见喇叭花老虎跑了回来，背上没有驮着嘴里也没叼着林泉心。
喇叭花老虎用虎语向马另类汇报了一通，马另类再翻给张国荣听："它说，它去仔仔那儿，路上施工挖了一条沟，这沟很宽很深，它跳不过去。"
莫院士说："准是仔仔这小子捣的鬼，他能用意念搬砖石造房子，也能造那种看得到摸不到的房子。"
"那，"张国荣疑惑地问莫院士，"您不是预测林院士会被找到的吗？"
"是啊是啊，"莫院士赶紧来为他的预测失误自圆其说，"我说林院士会被找到，没说林院士会被喇叭花老虎找到呀。最后找到林院士的应该是别的什么人。"
张国荣没活可说了。他不知道，"为预测失误自圆其说"也是预言学的研究内容呢。
聂小倩的哭声终于传到了院长办公室。
燕赤霞院长拿着他的宝剑走了过来。
"院长，"张国荣急忙迎上前去，"情况很糟糕……"
燕院长摆摆手，"先生不用多说，我自能了解一切。"
燕赤霞握住剑鞘，伸直手臂，只见那剑便在鞘里砰砰地蹦跳起来。
张国荣不解道："这是干什么？"
燕赤霞说："我的剑，动而能掀四海，静而能知天下。这砰砰的声音便是剑语。"
剑在告诉主人：林泉心和仔仔赤脚爬上了大树，坐在树上亲近大自然呢。
燕院长的神色严肃起来。
他急遽地抽动剑身发出砰砰声，这是对剑的嘱咐。
燕院长念着："五，四，三，二--"
那剑凌空而起，直插云中，转瞬间又俯冲下来，朝着它认准的方向疾飞而去！
张国荣的脸都吓白了，"燕院长，你们的纪律也太……"
"别怕，"燕赤霞安慰张国荣，"我只是想让林院士快点回来结束这烦人的哭声。"
过了一会儿，张国荣看见林泉心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她追着那把飞得不急不慢的剑，剑头上挑着她的鞋子……
在兰若院里，有一位院士被人称作"黄金左脚"。
书生张国荣曾经问过燕赤霞院长："他是研究踢球的？"
"不，"燕院长说，"他的专业是阴阳通讯。"
"这跟他的脚有什么关系？"
"等你有机会接到他的通知，去他的工作室看看就知道啦。"
但张国荣一直没有这样的机会。黄金左脚不爱搭理人，大家也很少接近他，像怕被他踢着。
今天中午在膳堂用餐时，黄金左脚问张国荣："你在地府有朋友？"
"有，"张国荣说，"聂小倩。"
"除了聂小倩呢？"
张国荣只好摇头。
"哼，你不把人家当朋友，人家可把你当朋友呢。秦骄儿，认识吧？"
张国荣想起来了，上次去地府参加鬼节化装游行，那个地府第一长官的女儿好像就叫这个名字。
"她找我？"张国荣觉得挺意外。
黄金左脚说："我与地府第一长官秦广王有条热线，上午通了次话。他说他女儿要给帅哥张国荣发封信。"
张国荣问："怎么发？"
"你跟我来。"
阴阳通讯工作室座落在黑松林深处。
屋前的一棵大树是张国荣从未见识过的。不是因为它有多老，有多粗，有多高--它几乎没什么高度，它是一棵倒长树。
这树的蛮壮的根须露出地面，指向天空，犹如巨人的乱发。而它的树干深深地扎入地下，不知有多深；它的枝条在地底延伸，不知有多广。
"兰若院真是块宝地，"黄金左脚感慨地说，"我正是看中了这棵树才来这儿发展的。"
他让张国荣细看无数根须中的一支。这根须的端头现出一个手腕粗的空洞。"这就是我说的那个直通地府的管道。"
张国荣将耳朵贴上去，顿觉寒气扑面，听见远远的下方传来若有若无、若微若烈的鸣响。
他们进入工作室。
张国荣对这里的杂乱颇为惊讶。
一进门就堵着一个盛满水的铜盆。张国荣要从盆上跨过去，被主人制止了，他只得绕道而行。
屋里用竹竿晾着一大幅床单。床单中央湿了一块。
张国荣问："这是……尿床了？您？"
院士连忙否认："不是我干的，不是……"
"不管是谁干的，应该把地图晾到外面去呀，太阳这么好。"
"让你说对了，这确实是地图，这是地府晴雨图。"院士介绍道。"那边跟这边一样，也是有晴有雨有龙卷风有地震。这图的材料是特别研制的，能随时反映出地府的气象情况。现在那边正下雷阵雨呢。"
张国荣注意看那图，果然看到雨区正在缓缓移动。
这屋子的窗户很年久了，风吹动窗扇发出腐朽的声音。其中一个窗框的窗纸也没有了。
张国荣忍不住批评道："为什么不把窗纸补上，您就这么忙吗？"
院士说："这是我的信息之窗，你仔细看看。"
张国荣近前细看，才发现有一只黄豆大的蜘蛛正在这窗框上织网。
"这蜘蛛的感应能力很强，"院士说，"我让它将地府新闻随时向我报告。"
窗框上的蜘蛛网确实不同一般，但那奇怪的图案不知表达什么意思，张国荣看不懂。
院士拿过一个大本子递给张国荣。"蜘蛛在网上使用了一些专用的符号和图案，这是我据此编成的读网辞典。瞧瞧现在那边发生了什么？"院士指着蜘蛛网解读起来，"';地府大街中午发生二车相撞。虽然车未毁鬼未亡，地府当局已引起警惕，将修订现行的交通法规。';"
院士读完，蜘蛛即拆掉蛛网，将蛛丝收回，重新织出新网。
张国荣便打开辞典，自己来解读网上的内容："奈河桥入关处再次捕获来自人间的贩毒团伙……"
这时院士打了个呵欠。工作室的当中摆着一张床，院士立即脱鞋上床。
张国荣说："您要休息了？那我不便在此……"
院士一边脱袜一边解释："我的休息是和我的工作结合在一起的。你可以从旁欣赏我的休息兼工作。"
他脱掉袜子后，将一小段木炭用脚丫子夹住，当然是左脚。
然后他赶紧躺下，赶紧睡着了。
院士睡得毫无声息。虽然腹部正常起伏，但他的呼吸竟能做到不发出声音。
这时风也停了，静得只听见蜘蛛织网的唧唧声。
张国荣盯着院士的夹着木炭的脚。院士脚后的床架上固定着一大张白纸。
空气轻轻振动了一下。刚才从倒长树的根须里听到的若有若无、若微若烈的鸣响声像小刷子一样刷了刷张国荣的耳膜。
院士依然熟睡，但他的左脚醒了。那脚抬起，开始用木炭在白纸上慢慢地写字--
张国荣你好。
我很想念你。为了给你写信，我很努力地钻研阴阳通讯呢。这信我是用脚写
给你的。我很想得到你的传真像，能满足我的要求么？
秦骄儿
"秦骄儿"的"儿"字刚刚写好，院士从床上一骨碌坐了起来。
"啊，休息完了，也工作完了。"他问张国荣："我能看看秦骄儿给你的信吗？"
张国荣说："你的脚没告诉你信里写了什么？"
"没有。"
"那你看吧。"
院士便取下那张纸读了起来。
张国荣问道："什么是传真像？"
院士说："就是让地府那边立即看到你的面容。"
"我不用赶过去？"
"不用。"
张国荣惊讶了，"我觉得很难办到的。"
院士说："这是阴阳通讯专业已经取得的成果。"
院士将张国荣带到那个盛满水的铜盆跟前。
"只要把你的脸浸到盆里，那边就能见到你的面容了。"
"这么容易？"
"那边也有个盛水的铜盆，你的影像会在水中出现。如果把盆里的水倒到碗里、盘子里，你的影像就能复制成好些份。对方可以长期保留你的影像，只要不把水倒掉就行了。"
真是奇妙。张国荣摘掉头巾，便要开始传真。
"慢！"院士告诉张国荣，"不是蜻蜓点水似地浸一下，时间必须足够。"
铜盆的盆沿上有个小孔，院士拿了两寸长的一根线香插到小孔里。
"这是专用计时香。从你的脸浸到水里起开始点香，一直到此香燃尽，香灰全部落进水里，传真才算结束，你才可以出水，明白吗？"
"明白了。"
张国荣张大嘴深深深深地吸足一口气，便一头浸到盆里。
院士随即燃起线香。
张国荣小时候下河扎过闷子，水中憋气算不了什么。但他没想到短短一支香烧得这么慢，憋得他难受极了。可人家女孩要他的传真像，他不好意思把难受的样子传真过去，明明难受还要装作不难受，这实在比一般的难受还要难受啦。
第二天中午，张国荣在膳堂又遇见黄金左脚。
黄金左脚说："上午又通了热线，那边说，你的传真收到啦。"
张国荣关心地问："那女孩满意吗？"
"秦骄儿是满意啦，她家的锅碗瓢盆瓶瓶罐罐里都能看到帅哥张国荣了，可是别的女孩又不满意啦。"
"还有别的女孩？！"
"地府共有十位长官，每位长官都有一个女儿。阎罗王的女儿叫阎傲儿，楚江王的女儿叫楚嫉儿，宋帝王的女儿叫宋妒儿，卞城王的女儿叫卞醋儿，平等王的女儿叫平酸儿……"
于是，为了公平对待每一个女孩，张国荣不得不在那个铜盆里再浸九回……
第三天去膳堂时，张国荣低着头，尽量避免跟黄金左脚打照面，他怕还有新的麻烦，因为整个地府不可能只有十个女孩。
还好黄金左脚没有再找张国荣，张帅哥平安无事、呼吸舒畅地过完了这一天。
第四天张国荣刚起床，洗脸时吓了一跳--脸盆里有个女孩！那女孩对他眨着眼。张国荣想起来了，她就是地府第一长官的女儿秦骄儿。
张国荣把盆里的水倒掉，秦骄儿不见了。
张国荣重新打了一盆水，秦骄儿又出现了。
这可有些烦人。张国荣只好放弃洗脸。可是他漱口时又在杯子里看见了秦骄儿，秦骄儿在喊着什么，从那夸张的口形可以看出她喊的是：
我--喜--欢--你！
张国荣便对着漱口杯大喊：
我--讨--厌--你！
但杯子里的秦骄儿并不消失。张国荣只好又放弃漱口。
罢洗罢漱会影响早餐的可口，可这还不是最糟的。张国荣在豆浆里又看见了秦骄儿，她努着嘴唇，表示要给张国荣一个吻。
张国荣恨恨地将豆浆一饮而尽，痛快淋漓地消灭了秦骄儿。
可是豆浆下肚以后，张国荣的内部似乎开始不对劲起来。"这是心理作用还是生理作用？还是别的什么作用？"
他感到那两片努起的嘴唇在他的肝上吸了一下。又在肺上舔了舔。接着转移到胰脏、胆囊……
一直到快吃午饭的时候，张国荣的五脏六肺才算安定下来。
在膳堂遇见黄金左脚，张国荣把秦骄儿的干扰告诉了他。
"哈，"黄金左脚赞叹道，"看来这丫头钻研阴阳通讯进步很快，成绩可喜呀。"
张国荣说："她可喜了，我就可悲啦。"
"怕什么，她又不会飞过来掐你的脖子。惹不起还躲不起吗？想躲总有办法的。"
整个下午，张国荣不敢接近水和一切能盛水的容器。
傍晚的时候，从外面来了只黑猫。张国荣从来没见过这猫，没有邀请过它。
黑猫走到张国荣面前，盯着张国荣。
黑猫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忽然，张国荣从黑猫的瞳仁里又看见了秦骄儿--这回是一左一右，两个秦骄儿！
"滚出去！！"
张国荣将黑猫撵得远远的。然后关紧房门。
把窗户也关紧。
钻进被窝以后，张国荣还听见门外猫的笑声。
不管它，睡觉了。
睡着后，张国荣做了个梦。没想到眼睛里有秦骄儿的那只黑猫竟侵入了张国荣的梦境，而且它继续笑着，每笑一声，它的身上就像亮起一盏灯一样增添一只眼睛、增添一个秦骄儿……
张国荣愤怒地结束了做梦，他冲出被窝，冲出房门……冲进黄金左脚屋里。
他将那院士摇醒，问他："你还想做梦吗？"
"想，"院士说，"刚才的梦还没做完呢。"
"那你先得保证我的梦不被干扰！"张国荣简直疯狂了。
被吵醒的院士也很愤怒，他先让自己平静下来，再用平静的自己去平静张国荣。他找出一串项链，项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龟壳。
"将你的灵魂藏进龟壳里，"院士说，"它能帮你屏蔽一切干扰。"
张国荣谢过院士回房去了。
他戴上龟壳项链，重新进入梦境，果然再没看见那只黑猫。
但他又不放心地从梦中退出，对自己说："这反干扰项链虽然有效，可要是秦骄儿继续钻研，钻研出了反反干扰的什么名堂呢？……" 兰若院真是个让人大长见识的地方，书生张国荣越来越这么认为。
崇拜楼主 | 
霓裳蝶衣
1楼
当张国荣提出要学剑语时，燕院长像剑一般的目光射了过来，"张先生，你该知道，这剑语不是谁要学就能学的。"
"要收学费吗？"
"分文不收。"
"那……"张国荣拍拍脑袋，"我知道了。这剑语不能让坏人学。如果让坏人学了剑语，他就会指挥宝剑把好人干掉了。"
燕院长点点头，便问张国荣："你觉得自己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张国荣肯定地回答。
在燕院长剑一般的目光下，坏人是无法伪装成好人的。
燕赤霞说："我知道你是好人，但我担心坏人装成好人从你这里学会了剑语，那就糟了。"
张国荣想到自己将帮助坏人对好人造成威胁，连忙摇手道："那我不学剑语了。"
"学是可以学的，"燕院长安慰张国荣，"但同时要练剑一般的目光，坏人就钻不到空子了。"
于是每天早晨张国荣去燕赤霞那儿学剑语。一边走着，他一边瞪着眼珠苦练剑一般的目光。
研究预言学的莫院士遇见张国荣，提醒他："你练目光要掌握分寸，太凶了也不行。你这目光射过去，会让好人心里直嘀咕，把自己当成坏人了。"
张国荣便道一声歉，赶紧把目光调节得柔和一些。
几天后，张国荣开始在自己房间里试着用剑语呼唤宝剑。他用屁股和凳子代替剑柄和剑鞘发出："砰砰！砰砰砰！"意思是：来这儿，宝贝！
呼啸声自远而近……尽管张国荣有心理准备，还是被"咚"地插到桌上的宝剑吓了一跳。
今天，飞来的宝剑没插进桌子，而是在桌上跳起舞来。张国荣知道这不是跳舞，是燕院长发来的剑语：
因外出行侠，停课三天。
宝剑飞回去了。张国荣愣了一下，立刻追出去！
"我想跟您走一趟。"张国荣喊住正要出门的燕赤霞。"我向来对武侠小说很有兴趣，所以--"
"那就一同前往吧。"燕赤霞答应得很干脆。
燕赤霞背后绑着他的宝剑，一路上他注意倾听即时信息--那宝剑跳动的砰砰声。
"距离咱的对象还有一天路程，我们必须加点速了。"燕赤霞催促着张国荣。
经过这次旅行张国荣才体会到读武侠小说和参与武侠活动有什么不同。
反正，当他们晚上到达一个小镇时，张国荣已在向燕院长打听：有没有哪位院士在研究用手代替脚的行走？这样可怜的双脚就能得到轮流休息的机会啦。
但燕赤霞表示：当侠客的应该习惯夜以继日的行走。为了尽早终结邪恶，今晚不宜暂歇。"或者，我继续当我的侠客，你留在这里找本武侠小说看看？"
心有余而力不足，张国荣只好惭愧地与燕赤霞分手。
张国荣在小镇上找了间租金便宜的新房子住了下来。租金便宜的一般是旧房子，旧房子容易闹鬼，那破烂腐朽的背景很适合鬼们出现的。如果能遇上像聂小倩那样美丽善良的鬼倒也好了，可要是那鬼丑陋又凶恶，还喜欢玩点恐怖游戏，那就吃不消了。刚刚造好的新房子还没发生多少故事，还来不及跟鬼沾上边，应该可以放心去住的。
但张国荣不明白的是："新房子的租金为什么也会这样便宜？"
房东说："您记得收租金前我问了您什么？"
"问我有没有心脏病。"
"您回答没有，所以我少收了您钱。"
"这么说，如果我有心脏病，租这房子就该贵一点？"
"对。"
"这是为什么呢？"张国荣更糊涂了。
房东勉强笑了一下，"您自己慢慢琢磨吧。"
"那，"张国荣又问，"我还没有胃溃疡，胆结石，失眠症，是不是再能少收一些租金？"
房东摆摆手走掉了。
2楼
这可真是个难以破解的难题。张国荣翻来覆去，苦思冥想，就是得不到合理的答案。后来他决定放弃，睡觉算了，却再也睡不着了--他虽然没有心脏病，可也已被折磨出失眠症了。
这时已是午夜时分。忽然一下子变得很静很静，静得可以听见外面石板路上的一片枯叶在微风中悄悄爬动。
过了一会儿，由远而近地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
刷--刷--刷--刷--
这声音柔和，均匀，来到屋外便停住了。
张国荣判断：来者不像是人，因为没有人的脚步声。
他紧张地盯着房门，心想，接下来门栓会自己拔掉，然后门扇吱吱呀呀地慢慢开启……
他没猜对。门拴和门扇纹丝不动。他发现门旁边的那块墙面有些变化。随着一种很闷的挤压声，墙面渐渐鼓了起来。
鼓起的部分呈现出人形。
破墙而出的首先是两只手，筋骨嶙峋的枯瘦的手。
接着是脸，一张老妇人的脸。
当老妇人的整个身体进入屋内，那墙在她身后平复如初。
刷--刷--刷--刷--张国荣这才明白，这是老妇人破旧的布裙拖在地上的声音。鬼是没有脚的，只能飘来飘去地移动，所以没有脚步声。
老妇人在屋里一边飘动，一边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她闭着双眼，不知是瞎了还是不愿睁开。她伸开枯瘦的手摸索着。
眼看老妇人渐渐摸遍各个角落，张国荣的心脏经受着考验。
他忽然一下子解出了那道难题--房东是知道夜里会闹鬼的，客人如果没有心脏病，肯定会吓出心脏病，所以房东预先付给医药费，省得到时候再来吵闹索赔。至于已经有心脏病的客人，那就不存在吓出心脏病的问题了。
解出难题自然很兴奋，但张国荣来不及兴奋了，因为老妇人正在向他飘过来，那双枯瘦的手将要摸到他身上！
张国荣很想躲一躲，腿脚却已动弹不得。
老妇人来到床前，啪哒，她的裙子碰到张国荣的一只鞋子。
老妇人弯腰摸到鞋子，嘴角一动，似乎露出一丝笑意……
张国荣不由自主地抖了起来，身子碰响了床架--砰砰！砰砰砰！
老妇人捧着鞋子，又嗅了嗅它，顿时收起笑意，眉头一皱，似乎立即就要对张国荣睁开怒目。
说时迟那时快，远方传来呼啸，一柄利剑穿窗而入，重重地插在床头柜上，震颤着发出铮铮声。
老妇人吃了一惊，转眼间便遁入地下。
张国荣摸摸床头柜上的宝剑，笑了。没想到刚才发抖时正好抖出了剑语--"来这儿，宝贝！"
沐浴着宝剑的熠熠寒光，张国荣很快安然入睡。
早晨张国荣醒来时，只见床头柜上留下一个坑，那剑不知何时已经归去。
张国荣回忆着夜里的情景，很想理出个头绪。
他去找房东。
房东说："如果您是为了心脏问题来找我交涉，那么我告诉您，我已做到仁至义尽了……"
"不是心脏问题。"张国荣说，"你应该见过那个穿墙而入的老妇人吧？"
"当然见过。七月十五是鬼节，她就是那天夜里出现的。可是鬼节已经过去很多天了，她还是天天出现。"
"她是你家的前辈吗？"
"不是，我不认识她，我爷爷也不认识她。"
"那……"张国荣思索着。"对了，这是间新造的房子，你家以前不住在这儿吧？"
房东说："我们是从别处搬来的。这儿很久以前遭过火灾，烧成一片废墟，我们又造了新房。"
张国荣点点头，"我明白了。老妇人也许是过去的住户，想来看看老房子--她看不见的话，摸摸也好。也许老房子的门不是开在当中的，老妇人穿墙进屋的地方，就是当年的老门……"
但新房子毕竟不是老房子了，新房子里的家具和摆设不可能和老房子一样。老妇人想找到老房子的痕迹，证明这就是她的旧居，她好藉此重温逝去的岁月。她找不到，就固执地一次次来找，看来一定要找到才会罢休。
她的老房子里到底有些什么？
"不知道。"房东说。"没人知道。"
张国荣向房东打听哪里有鞋铺，他要买鞋。昨晚宝剑飞来时，老妇人正捧着张国荣的鞋子，她就慌慌张张地带着别人的鞋子遁入地下了。这损失按理说该由房东赔偿，但房东说房租里已包含了赔偿，既然张国荣没被吓出心脏病，就用来赔偿他的鞋吧。
张国荣光着一只脚穿过整个小镇来到鞋铺。老鞋匠正在绱鞋。
张国荣抬起他的光脚，让老鞋匠明白他需要一只鞋。
但老鞋匠对张国荣的失鞋经过很感兴趣，张国荣只好讲述了老妇来访的惊悚情节。
老鞋匠立即问道："你住的房子是不是在镇东的巷子里？"
张国荣说："是的。"
"哦，"老鞋匠低声惊呼，"很久以前那儿有一间鞋铺，后来烧掉了。"
"真的？"张国荣注意了一下眼前的小铺，当中是柜台，门开在一边。"您说的那间鞋铺，也是旁边开门的吗？"
"是啊。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看见镇上的女人们很羡慕鞋铺的老板娘，因为她有好多鞋子，可以换下这双穿那双。我就想着，我以后讨个老婆，要让她有更多的鞋子穿。我就是这样才当上鞋匠的呀。"
张国荣便想像着年轻的鞋铺老板娘幸福满足的神情……
"后来鞋铺老板老了，死了，老板娘的眼睛也瞎了。可她依然把鞋铺收拾得跟从前一样，柜台里展览着丈夫给她做的鞋子。那些鞋子已经很旧了，却还是精致，俏丽。她经常一遍遍地抚摸那些鞋子，抚摸小铺里的一切，就像抚摸过去的日子，直到她再也不能抚摸。她去世后，那些俏丽的鞋子继续装点着鞋铺，如果不是一把火……"
张国荣闭上眼睛，走进小铺，伸开双手到处摸……
到他眼睛陡然睁开时，他对老鞋匠说："今晚，能不能把您的鞋铺搬去镇东，只搬去一夜？"
3楼
今天是七月十五。十五的月亮应该最圆最亮的，但重重云幕遮住了今晚的月光，兰若院笼罩在一片朦胧中。
书生张国荣坐在他的七弦琴前，把情绪酝酿足了，刚刚举手欲弹，只见琴弦一颤，"叮咚！"张国荣知道聂小倩来了。
张国荣吹灭油灯，便看见了聂小倩。
聂小倩好看地笑一笑，问张国荣："你看我今天有什么两样？"
张国荣仔细打量聂小倩--还是一头梦幻般的秀发，还是一袭拖到地上的白色长裙。
张国荣摇头道："没什么两样。"
聂小倩便将长裙提起一点，"瞧见了吗？"
"啊，你长出脚来啦？"
聂小倩告诉过张国荣，鬼都是没脚的，所以只好飘来飘去。
"不是长出来的，"聂小倩说，"这是刚刚装上的假肢。"
张国荣不明白，"为什么要装假肢？我并没嫌你少了脚不好看呀。"
聂小倩说："我也不是为了好看。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张国荣想了想，"七月十五，是你的生日吗？"
"什么呀，今天是盂兰节呀！"
"哦，我知道的，盂兰节就是鬼节。对不起，"张国荣赶紧道歉，"我从来不过这个节的，就一下子没想起来。这对你们来说应该是个重要节日，一定有什么庆祝活动吧？"
聂小倩说："要搞大型的化装游行。"
"怎么化装？"
"鬼化装成人，人化装成鬼。"
"我以为鬼节都是鬼，还有人参加吗？"张国荣感到奇怪。
"有人参加的。"聂小倩说，"每到这一天，地府会发放观礼券，从阳间邀请嘉宾参加游行。这就说到装假肢的事了。游行的时候人鬼参半，要达到以假乱真、人鬼不分的效果，我们就不能再飘来飘去，必须要装上假肢啦。"
张国荣顿时来了兴致，"那，你能不能替我搞到票？"
聂小倩掏出一张纸片给张国荣看，"这不是吗？"
盂兰节嘉宾观礼券
场面刺激 幼儿不宜
券上还盖了地府的大印。
张国荣立刻便要动身。
聂小倩问张国荣："你就这样去吗？"
张国荣愕然："那要怎样去？还得带上礼物吗？"
"礼物倒不用。你不懂，去我们那儿要过一条奈河，阳间的人太重，会把奈河桥压塌的。"
"那怎么办？我立刻减肥，减成皮包骨头？"
"再怎么减也是嫌重的。"聂小倩指挥张国荣，"你听我的，先躺下吧。"
张国荣躺到床上。"怎么，要我睡觉吗？"
"对，"小倩说，"你睡着以后，把你笨重的身体留下，让你的梦魂前往。"
"可我睡不着呀。"
"我给你吃颗梦游丹。"
聂小倩将一颗药丸塞进张国荣嘴里，嘱他吞下。"把眼睛闭上吧。"
张国荣吞了药，闭了眼，嘟囔道："我还是睡不着。"
"那你把眼睛睁开吧。"
张国荣把眼睛睁开，下了床，回头吓了一跳--只见床上有个人熟睡着，这人正是他自己！
聂小倩对张国荣说："现在可以走了。"
张国荣便第一次离开自己的身体，去另一个世界做嘉宾。
张国荣随着聂小倩开始下潜。
他们先是经过一些野兔和鼹鼠的巢穴。
然后是古代集市的遗址。
再下面是一个还未开掘的煤矿。
煤矿下面是温泉，他们可以把被煤弄脏的手脸冲洗干净。
接着他们突然就被吸进一个黑洞，伸手不见五指，连聂小倩衣裙的白色都被吞噬了。张国荣想问聂小倩：我们现在是往上？往下？还是飘浮在黑暗中？但无论他怎样用力，他发不出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一点声音。他想拉住聂小倩的手，可也什么都触摸不到……
但他们终于通过这可怕的虚空，听见"砰"的一声，他们像从一个爆炸的球里抛了出来。他们到达了地府入关处--奈河桥口。
地府与人间的昼夜颠倒，现在应该是白天。但为了配合鬼节的气氛，给嘉宾们一个特别的印象，组织者让食日龙吐出阳光时做些控制，使阳光变得稀薄，地府的上空半明半暗，显得神秘莫测。
把守奈河桥的牛头鬼和马面鬼今天戴上了微笑面具，这面具是弥勒佛的笑脸，但面具后面还是露出了牛角和马耳朵。
"是鬼伸出舌头，是人出示观礼券！"牛头和马面吆喝着。
张国荣和聂小倩便照章接受检查，然后被放行。
他们踏上高高的奈河桥。低头看不到河水，只见波浪般的暗色云雾缓慢地起伏。云雾深处隐隐腾起歌声，那下面仿佛有一支一万人组成的低音合唱队。
过了桥，他们进入一个帐篷，这是临时设置的节日更衣室，大家在这里挑选各自喜爱的化装面具。聂小倩选了个狐仙面具，张国荣则将自己打扮成一员凶巴巴的神将。
鬼节游行开始了。
奇形怪状的游行队伍沿着地府大街向前流动。
张国荣觉得腰后被捅了一下。回头一看，捅他的是个大头鬼，大大的头上撑着一把小小的伞。
大头鬼问张国荣："你是人还是鬼？"
张国荣决定回答得好玩一些："我是鬼。"
"那你肯定是人了。"
"你凭什么这样判断？"
"对陌生人是不该说真话的。"
"照你的逻辑，"张国荣说，"你也是从人间来的观礼嘉宾了，你不想让人家知道你是人，所以扮成了鬼。"
"你真聪明！"那人赞叹道。"我是想说，人真聪明，人总是比鬼聪明的。"
"站住！"
这声大吼使众人一惊。一个鬼将"大头鬼"拖出队伍。张国荣便也拉着聂小倩停住脚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个鬼的面貌很奇怪，长长的头发下面只有一双大眼，别的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是从眼中发出的。
"大头鬼"问大眼鬼："你为什么找我麻烦？"
鬼眼里答道："我是讨债鬼。"
"大头鬼"有点慌，"我欠了你什么？"
"你没欠我，我是专门替别人讨债的。"
大头的头皮便硬了起来，"对不起，我从不欠债，你找错人了。"
"请看着我的眼睛。"
在深渊般的大眼面前，大头越来越心虚。
"你的所有债务已记录进我的眼睛。你的不诚实将招致严惩。"
"别别！我立刻诚实！我欠过同学三只蝌蚪；欠了同事半个馒头；欠邻居两桶水；欠老婆一顿揍……"
大眼鬼哈哈大笑，"人总是比鬼聪明吗？"
大眼鬼在笑声中消失了。
聂小倩悄悄告诉张国荣："这哪是什么讨债鬼，是捉弄人的节日游戏呀。"
正说着，忽然大街上刮起一阵混乱旋风，顿时阴霾蔽空，对面不见人。
这风好猛，张国荣被掀起老高，在奈河上空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用来更衣的帐篷上。
总算没摔坏。但当他回到大街上时，游行队伍已被吹得七零八落，聂小倩也不知吹去哪里了。
大街上一片狼藉，各种面具、饰物满地都是。张国荣还看到大头的小伞。
那是什么？像个白萝卜。
张国荣走近细看，原来是一段假肢！
张国荣不知道，这是秦骄儿的假肢。
秦骄儿是地府第一长官秦广王的女儿。地府有十位长官，号称十殿阎王。第二长官是楚江王，第三是宋帝王，第四卞城王，第五阎罗王，第六平等王，第七泰山王，第八都市王，第九忤官王，第十转轮王。秦骄儿与阎罗王的女儿阎傲儿是死党，整天玩在一起。这次过节，秦骄儿和阎傲儿也化了装走在游行队伍里。秦骄儿忽然起了个念头，说："傲儿，要是谁在大街上遗失了一件东西，会发生怎样的情况？"
阎傲儿说："当然什么也不会发生。鬼们不会把这东西捡回家去，也不会送给失主。在这世界里，鬼和鬼之间应该是一种'无表情关系'，除了咱们俩。"
"不过今天不同了，"秦骄儿说，"从另一个世界来了许多嘉宾呢。如果我掉了一件东西，那些人会努力想办法送还给我吧？"
阎傲儿不以为然道："谁能肯定，他们不会把你的东西藏到袖子里带回去当纪念品？"
"那咱们打个赌吧。"
"好，赌什么？"
"要是哪一个人送回我的东西，我就满足他的任何愿望。"
"他要是想要你嫁给他呢？"
"那……嫁就嫁吧。"
"如果他不是这样一个好人，"阎傲儿说，"我会把他带回去的纪念品变成他的大麻烦。"
于是秦骄儿在祭起一阵昏天黑地的旋风后，留下了她的一只假肢。
4楼
这是膝盖以下的部分。女用的，但不会是聂小倩的，聂小倩的假肢上没有蝴蝶图案的刺青。张国荣想着，也许鬼魂们不是因为没脚才飘来飘去，而是因为老是飘来飘去使脚退化了吧？
张国荣打算先替这只假肢找到主人，再去寻找聂小倩。
"站住！"
迎面跳出两个鬼，一个是蓝脸，一个是黄脸。
蓝脸鬼和黄脸鬼是秦骄儿派来的。秦骄儿对刚才的诺言有些后悔，她总是这样，开口豪言壮语，很快又后悔。"总之我不能为了一只假肢把自己嫁出去呀。"现在变得聪明了的秦骄儿对刚才愚蠢极了的秦骄儿说。她吩咐蓝脸鬼和黄脸鬼去吓唬吓唬那个捡到假肢的人，使他不再坚持要把假肢还给失主。
现在蓝脸鬼尽量让他的蓝脸显得凶恶："呔！我们是打劫的恶鬼！"
黄脸鬼尽量让他的黄脸显得狰狞："不交出东西，哼哼，请你上刀山下火海！"
张国荣笑了，"我知道这是节日游戏，你们把脸涂得这样五彩缤纷的。"
蓝脸鬼和黄脸鬼叫道："这不是涂的，是天生的！"
"你们说请我上刀山下火海，这是给嘉宾安排的观光节目吗？"张国荣知道刀山和火海是地府的著名景观。
两个鬼支支吾吾了："不知道安排没安排。""这要问长官。"
张国荣说："但我先要找一位失主，你们帮帮我的忙吧。你们知道谁在使用这种带着蝴蝶纹身的假肢？"
蓝脸鬼慌忙摇手，"我们不能帮你的忙！"
黄脸鬼说："能帮，不敢帮。"
张国荣说："那我只好去向值班长官打听了，可以告诉我他在哪吗？"
蓝脸鬼向黄脸鬼使个眼色，说："黄脸，我先去向长官禀报一声，你带嘉宾慢慢过来。"
黄脸鬼便带着张国荣在大街小巷胡乱转悠起来。
直到蓝脸鬼匆匆跑回，黄脸鬼问他："长官怎么说？"
蓝脸鬼说："长官在值班室等候嘉宾。"
于是张国荣在一个到处是布熊绒狗的房间里见到了两位戴面具的长官。
其中一位长官问张国荣："你为什么要寻找失主？"
另一位长官紧跟着问："是不是因为这假肢是女孩用的？"
"不，"张国荣答道，"如果看见一只蓝鼻子或者一只黄耳朵，我照样会给蓝脸和黄脸送去。"
蓝脸鬼和黄脸鬼立刻扑过来抱吻张国荣。
张国荣说："等一等，等我把面具摘掉，不然的话你们只能吻到我的面具，吻不到我的脸。"
说着张国荣摘掉了他那凶巴巴的神将面具。
"哇！"两位长官尖叫起来，"好一位帅哥，简直帅得一塌糊涂啦！"
长官们也赶紧把自己的面具摘掉，露出本色的明眸皓齿。
秦骄儿急忙告诉张国荣："我跟阎傲儿打了赌，谁要是把我的假肢送来，我就满足他的任何愿望。现在你就把你的那个愿望说出来吧！"
"好，"张国荣说，"我的愿望是--"
秦骄儿抢白道："你别不好意思。"
"我没不好意思。"
"你要是不好意思，我可以替你说。"
"还是我自己说吧。"张国荣就把那个愿望说出来，"请帮我把失踪的聂小倩找回来吧。"
秦骄儿呆呆地等了一会儿。"就这个愿望？没别的了？"
"没别的了。"
"你敢肯定？"
"肯定。"
蓝脸鬼和黄脸鬼便马上冲出去。
不一会儿，蓝黄二鬼架着聂小倩飞速返回。
黄脸鬼告诉张国荣："她是被那阵风吹进十八层地狱了，多亏我们把她捞上来，你快谢谢我们吧。"
"别谢他们！"聂小倩生气地对张国荣说，"他俩毛手毛脚，急急忙忙，把我的一只假肢弄掉了，也不知掉到哪一层了。"
阎傲儿便提醒聂小倩："你快叫那个帅哥嘉宾帮你找假肢，你答应他，要是他找到假肢就满足他的愿望。"
"行，我去找，我立刻去找！"
但张国荣发现自己是在一张床上大喊大叫。这里是兰若院。这天上午，书生张国荣照常去院长办公室向燕赤霞学习剑语。"你好我好天气好"的初级剑语已经学完，现已开始学中级。还没下课呢，兰若院忽然有客来访。
"客从何来？"燕院长问。
"我来自王府。"
"哦，不知是哪位王爷？"
"不、不是王爷。"那人解释道，"王府只能住王爷吗？姓张的家可以叫张府，姓李的家可以叫李府，我们主人姓王，不也可以叫王府吗？"
燕赤霞不耐烦地皱一皱眉头，"你想叫王宫也没人管你。--有何贵干呢？"
那人说："我是王府总管。我家主人王搞定久慕燕大侠威名，想请大侠出山，为民除害。"
燕赤霞这才来了点兴趣，"你说说，是怎样的一害？"
"是棵千年妖树，名为降龙木。"总管说。"此树久经修炼，魔高一丈，等闲之辈奈何不了它。我们当地原有两棵降龙木，前些时被我主人砍倒了一棵……"
王搞定是个好胜心很强的财主，他坚信只要舍得花钱，没有什么搞不定的。
他想用降龙木做一张床，因为还没有人睡过用这种木头做的床。
但砍倒降龙木不是容易的事。谁要是拿着锯子走近降龙木，他的耳朵里立刻会响起拉锯声，这声音难以忍受地锯着他的脑神经。谁要是拿着斧子走近降龙木，他会觉得他的膝盖在受到斧背的猛击。要是谁打算用绳索拉倒降龙木，那他就会感到绳索套住的是自己的脖子。
王搞定请人写了启事，征求有效砍树方案。启事里言明：若得此树做成床，愿以此床堆满钱，重赏献策者。
有个道士跑来应征了。
道士对王搞定说："我愿意用我的知识来换你的一床钱。"
"很好，"王搞定说，"我的钱比知识多，就是喜欢跟知识比钱多的人交朋友。"
道士说："降龙木道行深厚，难以砍伐，但狮子也有打盹的时候，降龙木也有不在状态的一天。"
"哪一天不在状态？"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冬至那一天是降龙木最脆弱的一天，冬至日便是砍伐吉日。"
于是王搞定听了道士的话，冬至日一早便准备了大锯，带人上山。
两棵降龙木，一棵是一千年的，一棵是一千五百年的，雇工请示："砍哪一棵呢？"
王搞定说："当然捡粗的砍！"
道士便拿出一叠黄色符纸，沿着一千五百岁降龙木的根部贴了一圈。
然后，道士从杯子里含了一口水，喷在符纸上。
不一会儿，符纸透出树皮的花纹，这花纹是浅浅的红色。红色渐深渐浓，并一点点弥漫着。
到符纸染成一片血红时，降龙木的叶子开始飘落。
等最后一片叶子着了地，道士一挥手，刺耳的锯木声便响了起来。
本来王搞定想把另一棵降龙木也顺便锯掉的。他倒不是要再打什么家具，他是考虑到降龙木只剩这两棵了，要是都锯掉，别人就无法再做降龙木床了。为了使自己的降龙木床成为独一无二的珍藏版，必须让降龙木绝种。但降龙木太硬了，将一千五百岁的这棵锯倒已是午夜时分，冬至日结束了，来不及再锯一千岁那棵了。要让降龙木绝种还得再等三百六十五天。
王搞定运回降龙木，又请了巧匠来做床，还要细细雕刻。到了大年三十，床做成了，王搞定给了眼巴巴等到现在的道士一床钱，然后高高兴兴睡到床上。
独一无二的感觉真好，王搞定还没看清床上雕的是什么花，就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5楼
王搞定的仆人们找来了，连床带肉抬回家。王搞定吩咐仆人用粗绳子将床腿和柱子拴在一起，不让这床乱跑。
但第三天早上王搞定仍然不在家里，降龙木床把他运到乱葬冈，他是被狼的舌头舔醒的。
王搞定叫仆人锯掉了四条床腿。第四天早上王搞定总算没离开自己的家，他睡在没有腿的床上，而那床晃晃悠悠地搁在厨房的烟囱上。 "你家主人就天天享用这种独一无二的感觉？"燕院长笑问王府总管。
总管说："他实在受不了这张床啦，就一把火将床烧了。"
张国荣问："烧了床，这下太平了？"
"哼，闹得更凶了！"总管说。"烧了床，我家老爷再不敢睡床了，只好打地铺。当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可怕的声音对他说：最后一棵降龙木将成为你最后的灾星，你会一天轻一斤。"
"这梦灵验吗？"
"很灵的。我家少爷的字写得很糟，连自己的姓都写不好。老师说：你就每天写一百个王字，把这个字写好了再写别的字。少爷每天就写王，王，王，王……烧了床的第二天，少爷忽然不写王字，不停地写起龙字来。老师过来一看，非常吃惊，觉得根本不是少爷这样的水平能写得出的。"
张国荣一边听着，一边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写着"龙"字。
"老师说这是一种很古老的字体，一千多年前的字体。"总管继续叙述。"那天猪圈里的猪也不正常。你们说，猪应该怎样叫？"
燕院长和张国荣一起学猪叫："噜噜，噜噜……"
"可那天所有的猪都对着老爷叫：龙，龙，龙，龙……老爷被叫得胆战心惊，就吩咐把家里养的一百多头猪全都宰了。但蛐蛐儿又叫起来：龙，龙，龙，龙……蛐蛐儿也不该这样叫的呀，而且这种季节也不该有蛐蛐儿的呀。老爷又吩咐大家捉蛐蛐儿，可是蛐蛐儿不像猪那样老实，怎么也捉不到它，只好听它叫。到晚上老爷叫我拿杆大秤把他称一称。他本来体重是二百斤，称下来只剩一百九十九斤了。"
"真的轻了一斤？"
"又过了一天，那道士来了。他已经疯了。一床钱已经被他用完了。他用半床钱请人做了块墓碑，再用剩下的半床钱请人把墓碑抬到我们王府门前。" "把那墓碑，就竖在你们门口了？"燕院长讶异地问道。
"是啊，"总管说，"把我们老爷气坏啦。老爷命令我们把墓碑抬走，并把那道士埋到碑下。可是我们竟没法接近那块碑，就像我们没法接近降龙木。老爷问道士：';是谁让你这样干的？';道士呆呆地说：';他。';那块碑上没刻一个字，只雕着很像降龙木树皮的花纹。"
燕赤霞点点头，"这么说，是这千年树精在威胁着你家老爷，王搞定希望借我的剑搞定树精？"
"是啊是啊，"总管说，"五个多月来，我跑了多少地方，请了多少能人，都不是树精的对手。这次我家老爷下了狠心拼了老本，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命我等以重金遍请天下七侠，一定要剿灭妖孽，方能高枕无忧。"
张国荣嘲笑道："何必用重金？再等几个月，又到冬至日，不就可以如法炮制一番？"
那总管苦着脸说："等不得了，现在我家老爷只剩四十几斤了，熬到冬至，那还要倒欠百多斤呢。"
燕院长便对总管说："你也别把重金掏出来了，先回去吧。我找专家咨询一下，如果此事确属妖孽侵害，我不会袖手旁观的。"
这方面的专家是马另类，树精便属于另类生物学范畴。
燕院长和张国荣来到马另类的工作室，只见马院士正对着一只方凳发呆。方凳旁边蹲着一条狗。
张国荣招呼马另类："您又在琢磨什么呢？"
马另类说："我在想，狗有四条腿，凳子也有四条腿，为什么狗能走路，凳子就不能呢？"
"哈哈老马，你整天关着门苦思冥想，也该到外面看看呢。"燕院长说。"王府里已经有了一张能走路的床！"
"不仅会走路，而且能上房。"张国荣补充道。
"哪里的王府？"马另类立刻来了兴趣。
燕院长便将王搞定与树精的纠葛述说一遍。"老马，关于降龙木，你有什么专业见解可以提供给我？"
马另类便打开另类生物学植物卷乔木篇，让院长和张国荣看降龙木的图形。
"降龙木是一个古老的树种。"马院士讲解道。"由于它的质地坚硬，不易砍伐和加工，很难引起先民的兴趣。北宋时，三关元帅杨六郎想请他的当了和尚的哥哥杨五郎出山破敌，杨五郎提了一个要求，须用降龙木做他的斧柄。后来杨五郎抡着降龙木柄的战斧大破天门阵，降龙木从此出了名。将军们以为用降龙木做兵器可以战无不胜，于是每次战争后降龙木都会消耗掉不少。不打仗的时候，降龙木由军用转为民用，富人们传说此木乃镇宅之宝，就将它做成顶门杠，冀求门户平安。"
张国荣说："怪不得降龙木稀少得就要绝种了。"
"至于这棵成了精的降龙木是否对人构成危险性，"马另类合上书本，"院长说得对，我该去实地考察一下才能得出结论。"
"那，马老师，"张国荣劲头十足，"我跟您一起去！"
张国荣和马另类来到最后一棵降龙木面前时，这里已经人头挤挤，十分热闹。
除了大侠燕赤霞未到，其他六侠俱都应邀光临。
只剩四十几斤本已气息奄奄的王搞定，人逢喜事精神爽，吩咐下人把他抬上山，他要亲自观看高人们怎样各显神通，制服树精。
东侠手持一面金铙首先出场。
张国荣见了诧异道："铙钹本是乐器，一付两片互相击打，他只拿半付派什么用场？"
马另类却说："这倒挺有创造性，乐器变成了兵器，够另类的。"
此铙比脸盆略大，东侠先将它抛至空中，亮一个相。只见那金铙飞得远远，又呼啸着拐了弯。飞回来的时候，差一点就削去了王搞定的头皮。
王搞定说："吓了我--"
他的总管赶紧补充道："一跳！"王搞定现在极其瘦弱，说话底气不足，常常需要别人补充。
东侠接住金铙，再度抛出，这次便是朝着降龙木飞去了--
噌！金铙劈向树身，牢牢地嵌入。
此时东侠双手抱拳，不停地"摩拳擦掌"……
立在树上的金铙开始振动，发出嗡嗡声。
东侠擦掌愈急，嗡嗡声愈尖利。
东侠一边对王搞定说："不用一个时辰，这棵妖树就会被震成两半。"
王搞定高兴地喘着气："它活、活--"
总管补充："该！"
但只过了半个时辰，众人便发现，那面嵌入树身的金铙在慢慢退出……
东侠的脸色难看起来。
终于东侠再也坚持不住，他从行囊中取出另一面金铙顶在头上，飞快地逃离现场。
嵌入树身的金铙完全退出后，犹如一头猎鹰向东侠逃离的方向勇猛地扑去，大家很快便听见远处传来响亮的一声"锵"！
马另类评论道："这真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
张国荣说："东侠急中生智开发了铙钹的防护功能，也算很有创造性呢。"
西侠不慌不忙从怀中掏出他的兵器。他的兵器比东侠的小巧得多。
"万、万花--"
"筒！"
王搞定没认错，这小圆筒确实是万花筒，当然绝不会是普通玩具。
西侠说："我之所以没有一马当先，是因为刚才没有阳光。"
现在阳光灿烂，西侠将万花筒透射着阳光，大家立刻看见降龙木的根部投上了一圈光晕，光晕中呈现出绚丽的图案。
西侠又说："这叫';五行万花筒';，现在大家看到的是金图案。"他边说边转动万花筒，投射出的图案立即变化了。"这是木图案……接下来是水图案……等到我转出了火图案，这妖树的根部就会很快被烤焦，冒烟，最后烧起来。"
不一会儿，西侠转出了火图案，但冒烟的不是树根，而是西侠的袜子！
众人笑声中，南侠用一把精致的茶壶浇灭了西侠的火灾。接着，当南侠又用这把茶壶朝自己耳朵里灌溉时，他便成为新的注意中心。
南侠的耳朵很大，大得可以在里面栽培植物。一茎藤蔓从他耳朵里蜿蜒而上，密密层层地盘旋在头顶。南侠说这叫"菩萨藤"。浇了水后，藤子像菩萨的手指一般柔韧美妙地伸展开去，转眼间已缠上了降龙木。
张国荣问马院士："这藤子也属于另类生物学的范畴吧？"
马另类说："是的，再粗再壮的树，只要被菩萨藤缠上，顷刻便叶枯根死，无法复活。"
他们正说着，只见紧紧缠到树上的藤子忽然抽搐起来，随即像被扼住七寸的长蛇一样瘫软在地。
马另类顿时张口结舌："好厉害的树精！"
南侠落败后，北侠也没讨到便宜。他在袖中揣着一头肥硕的田鼠。此鼠门牙锋利，无坚不摧，唤作"金刚齿"。金刚齿下地后立刻打洞接近降龙木，但它未能咬断树根，断了的是它的牙齿。
小侠养了只毁绿啄木鸟，这种啄木鸟能把自己的涎液注射进树里，使来自土壤的营养再不能被树吸收，让树活活饿死。
"笃！笃！笃！笃！笃！笃！……"啄木鸟不慌不忙地啄着树皮。虽然降龙木很硬，可是毁绿啄木鸟自有本领。
啄到九九八十一下，降龙木终于被啄开一个小洞。
啄木鸟正要伸嘴进洞，注射涎液……忽然它回过头来。
它盯着女侠戴着的蝴蝶结。--其实不是蝴蝶结，是真的蝴蝶。这叫黑衣毒蝶。只要女侠将毒蝶放在掌心，吹一口阴阳化合之气，毒蝶便开始产卵。女侠原是用毒蝶的卵粒对付敌手的，只要谁吃下混有卵粒的食物，立即会神经错乱，认敌为友，认友为敌。但这次女侠想让蝶卵孵化成虫，这些毛毛虫会迅速啃光降龙木的叶子，接着钻入内部，把树吃成空心。女侠想等其他五侠技穷之后，自己一举奏凯，来个后发制人。可是小侠的啄木鸟还没表演完呢，敏感的女侠忽然觉得从树那边隐隐吹来一丝暖风。紧接着，沙啦沙啦，黑衣毒蝶开始在女侠头上产卵了。
这些卵散发出一种诱人的奇香。就像毒蘑菇会特别美丽，毒卵也就特别香。这香味立即刺激了那只毁绿啄木鸟。
啄木鸟刷地离开降龙木，飞向女侠头顶，将所有的蝶卵啄食一尽。
"哈，没想到会这么有趣！"张国荣笑道。
马另类说："还会更有趣呢。"
那只吃了毒卵的啄木鸟，很快脸红得像生蛋鸡，它狠狠地扑向它的主人，"笃！笃！笃！笃！"把小侠的脸当成了降龙木……
王搞定急了，他一急便将话说完整了："怎么都、都搞不定？！"
总管慌忙答道："燕大侠来了就能搞定。"
"大侠怎么还不--？"
"他要来的，他说还要咨询咨询……他？！"总管惊喜地一指，"他来了！"
6楼
他怕其他六位干了蠢事。他们其实都是够聪明的，但也许不得不蠢一回，看在重金的份上不好意思不蠢。
燕赤霞背着宝剑迎着欢呼走进人群时，他的剑一般的目光立刻发现：张国荣有点不对劲。
张国荣的眼神呆呆的，像盲人一样没有视线。
"张先生，"燕赤霞招呼张国荣，"你怎么了？"
张国荣也不看燕赤霞，也不回答，像个木偶。
旁边的马另类翻开张国荣的眼皮，细看了瞳孔，判断道："院长，据我的经验，他已处在';魂不守舍';的状态，有入侵者企图操纵他的躯体。"
张国荣全身抖擞了一下，眼珠慢慢转动一圈，目光射向燕大侠。
"燕赤霞，"张国荣的嗓音变得低沉喑哑，但有磁性，共鸣挺强。"我以为你不会来的。"
燕赤霞立刻意识到，张国荣已被树精控制了。
燕赤霞神情严肃："你想以张国荣为人质，和我谈判？"
对方应道："是的，我别无办法。"
燕赤霞的态度强硬。"我不可能接受任何要挟，我不习惯这样的谈判。请立刻释放人质，显示你的诚意。"
马另类打着边鼓，"请相信我们院长的正义感和环保意识。"
"不！"树精挥动着张国荣的拳头。"树要是相信人，树就没有了安全！"
紧接着，张国荣像被扼住了咽喉，脚尖踮起，眼珠翻白，呼吸急促起来。
"别冲动，别冲动！"燕赤霞口气变软，"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尽管说！"
让树精说话是个策略。树精说话必须借用张国荣的嗓音，要用张国荣的嗓音就不能再掐他的脖子了。
果然张国荣的眼珠翻了下来。"只要燕大侠答应不帮坏人祸害降龙木，我就马上放了人质。"
"你是说，只要我一答应，你就放人？"
"是。"
"那，"燕赤霞若有所思，"你还是相信我的，相信我的答应？"
对方沉默少顷。"因为你是大侠。大侠的承诺是应该相信的，否则就枉称大侠了。"
轮到燕赤霞沉默了。他感动地点了点头。"对。现在我以大侠的名誉担保，先前那次对降龙木的损害是最后一次，以后不会再有了。"
再有一次这样的损害，那就没有降龙木了。
燕赤霞话音刚落，只见张国荣的眼珠朝相反方向慢慢转一圈，又抖一抖，这才摆脱木偶状态。
马另类后来问张国荣："当树精成了你时，你上哪去了？"
"我就成了那棵树啦。"张国荣笑道。"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连要去上厕所也不行--对了，树是不上厕所的。当一棵树真不容易呀。"
以后每年冬至日，燕大侠的宝剑就要出差一次，它会插在那最后一棵降龙木前，在降龙木最脆弱的时候当个警卫。
早晨书生张国荣在兰若院的林间小路上散步时，经常会遇见树下打拳的预言学院士莫信先生。今天又遇上了。
"莫老师早！"总是张国荣先打招呼。
"早，早。"莫院士点着头回敬道。
正要擦肩而过，张国荣觉得有些不对劲。
"莫老师，您就没有别的话要说了？"张国荣问莫院士。
莫院士微笑着喃喃道："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莫院士平时见人说话总是不忘他的专业，总要送人几句预言。这些预言很有水平，很难不应验。比如他会对一个当老师的人说："你将为你的学生惊叹。"结果这个老师不是为学生做出好诗而惊叹，就是为学生跌断腿骨而惊叹，总有机会惊叹。莫院士会对一个学生说："你将使老师对你刮目相看。"这预言也不会落空的，这个学生可以变得很好，也可以变得很烂，让老师把双目刮穿。
张国荣便提醒莫院士："您今天还没说出您的预言呢。"
没想到，一提到他的专业，莫院士的反应竟是张大嘴巴，翻起白眼，发出这样的声音："呃，呃，呃，呃，呃，呃。"
张国荣挺吃惊，莫院士病了吗？可老头儿打起拳来一招一式毫无错乱。
这时上方传来刷刷声，只见树枝乱摇，树叶纷飞。张国荣抬头一看，林泉心院士正坐在树梢上一颠一颠。
张国荣喊道："林小姐，一大早您就在上面玩骑马啦？"
林泉心微笑着喃喃道："玩骑马，玩骑马。"
一钩残月还在西天高悬。张国荣问林泉心："今天您不用采集月亮能了吗？"
谁知一提到月亮能，林院士就眼睛翻白，嘴巴张大："呃，呃，呃，呃，呃，呃。"
今天是怎么了，院士们都中了邪啦？
张国荣急忙赶往院长办公室。
见了燕赤霞，张国荣仔细端详着院长的神色。
"干什么？"院长被看得挺不自在。
"还好，"张国荣说，"你脸上没有那种古怪的微笑。"
张国荣便说了莫、林二位的异常举止。
燕院长说："我已经听到汇报了，据说研究意念建筑的仔仔院士也出现了类似的症状。"
张国荣问："院里有医生吗？"
燕院长说："有的，我已让仙人球去请医生，让扫帚精把病人带到这里来。"
正说着，仙人球飞了回来，后面匆匆跟着医生。
院长便将医生介绍给张国荣："这是';非生理非心理治疗';院士耿去病先生。"
接着，扫帚精左一扫右一扫地将莫信、仔仔、林泉心扫进门来。
耿院士开始进行非生理非心理式检查。
"你们，"耿去病吩咐三位病人，"去摸摸仙人球，就像摸着孩子的头。"
于是林泉心走过去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仙人球。但仙人球并不温柔，他的刺使林院士大叫一声。
莫信和仔仔也都摸了并叫了。
耿院士记录下一些什么。
"你们，"他又吩咐病人，"跟着扫帚精跳一遍扫地舞。"
扫帚精便左一扫右一扫地翩翩起舞。三位病人也模仿扫帚精踩着节奏左一扫右一扫……
耿院士一边"蓬嚓嚓、蓬嚓嚓"地打着拍子，一边仔细观察各人的动作。
最后他要求三人共同回答："太阳亮还是月亮亮？"
莫信和仔仔毫不迟疑地回答"太阳亮"，但林泉心一听见"月亮"这个词就立刻失常，"呃，呃，呃，呃，呃，呃。"
第二个问题是："明天太阳还会从东边出来吗？"
林泉心和仔仔都说"会的"，这回失常的是莫院士，大概因为这个问题有预言性质。
问完下一个使仔仔也失常的问题后，耿去病得出结论："三位院士没有病，感觉及协调均为正常。只是他们的专业智能被强迫性输出，造成精神状态局部失衡。"
张国荣问耿院士："是什么人使三位院士的智能强迫性输出了呢？"
耿院士说："这就不是我的专业范围能够判断的了。"
燕院长说："以这种方式盗窃智能，在人间还很难做到，盗窃者有可能来自地府。我们去阴阳通讯工作室了解一下地府信息吧。"
研究阴阳通讯的外号叫"黄金左脚"的那位院士正关注他的信息之窗。
那个没贴窗纸的窗框里，能感知地下动静的蜘蛛用特殊的符号和图案编织着信息网。
燕院长不懂蜘蛛符号，便让黄金左脚将网上内容一条条读出，以便筛选出有用的信息--
下一届鬼节的主题歌征集活动已经开始。但据专家说，目前征集到的作品气氛不对劲，喜庆有余，恐怖不足。
燕院长说："这跟我们没什么关系。"
蜘蛛便将蛛丝吸回腹中，重新织出一条--
地府当局查获并销毁二百万册盗版《大侠燕赤霞》。
张国荣说："这跟燕院长有点关系呢。"
"可跟我们要追查的智能强迫性输出没关系。"燕院长从来都是公私分明。
于是蜘蛛继续更换信息。
7楼
张国荣说："这跟我们好像也没什么关系。"
但燕院长若有所思，"童谣也是预言的一种呢，会不会源自莫院士的输出？……再看下一条吧。"
地府第一长官悲喜失常。女儿正在给他讲笑话，他忽然哭了起来。而他的哈
哈大笑却是发生在部下向他报告火灾的时候。
现在大家都觉得案情似乎有了线索。莫院士的童谣式预言和林院士的能控制情绪的月亮能都被阴险地利用了。
张国荣忽然鼻子一痒，"阿嚏！阿嚏！阿嚏！"打了三个喷嚏。他想起关于喷嚏的说法，"';一讲二骂三牵记';，是聂小倩在牵记我了吧？"
这时聂小倩飘了进来，靠着这三个响亮的喷嚏，他找到了张国荣。
张国荣便向聂小倩讲述了兰若院发生的事，并打听：地府里谁最有盗窃智能的嫌疑？
聂小倩想了想，说："应该是那个独角狂吧。"
"独角狂是谁？"
"地府第十长官的儿子，长了一只尖尖的角，自称独角狂。他常发狂言，说有朝一日他要独霸整个鬼魂世界。"
燕院长问："你们的第一长官也没想办法对付他？"
聂小倩说："第一长官认为他年少狂妄，不过是言辞激烈，说说而已。"
张国荣说："大概第一长官这样想，这个独角小子还构不成威胁，他爸爸的势力也不大，第十长官升到第九长官，再升到第八，第七……还要慢慢爬一阵呢。等第十长官快要升到第二长官时，再想办法对付他和他的儿子也来得及。"
"可现在出现的已不仅是几句狂言了。"聂小倩说，"我来之前，看见在各位长官的官邸旁边圈起了好大一块地，牌子上写着：';试验工地，闲鬼莫入，砸死活该';。"
张国荣插嘴问道："鬼魂们已是死的了，还怕砸死吗？"
聂小倩说："反正都不想死第二回吧。不过大家见这工地上没有一砖一瓦，不知道怎样被砸死，挺好奇，就在工地外面议论起来。"
有的鬼说："既然说是';试验';，那就不会按常规盖房子。我想，不是有个';精卫填海';的故事吗？精卫鸟衔着小石子往海里投。或许就用这个法子，雇一些鸟来投石造屋。"
别的鬼就说："那就得雇大鸟，能叼大石块，那小石子是砸不死咱们的呀。"
这些鬼都是胆小鬼，但他们还是推举出一个相对胆大些的鬼，让他在即将进行的试验中做个试验。
相对胆大鬼就走进试验工地，站在那块牌子旁边。
"喂，你往里边走走，站到中间去呀！"胆小鬼们在鼓励别人冒险时往往并不胆小。
胆大鬼刚刚坐到工地中央，还来不及做个胜利手势，空中响起恐怖的风声，一个巨大的石狮子从天而降，咚的一下，胆大鬼顿时不见踪影。
有个鬼觉得这石狮眼熟，"跟第九长官门前的狮子很像呢。"
另一个鬼就跑去第九长官门前看，不一会儿跑回来说："是的是的，那边的石狮子正好少了一个！"
紧接着，又是咚的一下，石狮子对面又落下一只石螃蟹。
石螃蟹也被认出，它原是第八长官的守宅吉祥物。
第七长官的牌坊，第六长官的殿基，第五长官的柱子，第四长官的屋顶……连第一长官的烟囱都飞来了，集各官邸之精华，转眼间拼装起一座尽善尽美、不伦不类的地府豪宅。
地府十位长官中，只有第十长官的官邸未遭破坏。
"那，"张国荣问，"把人家的房子拆了，人家住哪儿呢？"
聂小倩说："这只是试验，各位长官还没来得及反应，他们各家的柱子、屋顶什么的已经又都飞了回来，各就各位了。"
试验工地上又是不见一砖一瓦，只见被压扁的胆大鬼挣扎着坐起来。
"很明显，这是使用了仔仔';意念建筑';的技术。"燕院长说。"看来，独角狂决定集中世间最先进的研究成果，来为实现他的野心服务。"
张国荣说："要是他盗走了院长您的远程剑术，那太危险了，那就不仅仅是地府不得安宁了。"
燕院长神色沉重："是啊，在独角狂再次行动之前，我们必须拿出有效的对策。我想，首先得弄清楚那家伙是怎样下手的。"
燕院长仔细向三位遭窃院士了解情况。
"昨夜你们看到了什么？感觉到什么？"
"我看到了什么？"莫院士回忆着，"对，我看到了，我是在梦里看到的。一个长着独角的少年魔鬼，披着一件红色的斗篷……"
"不，"林泉心纠正莫院士，"是黑色的斗篷。"
仔仔说："这斗篷外面是红色的，里面是黑色的。"
"对，"莫院士继续往下说，"那家伙披着这件外面是红色的里面是黑色的斗篷就飞进来了……"
"飕的一声就飞进来了。"仔仔说。
"不，"莫院士说，"没有';飕';，什么声音也没有，就这样飞进来了。进来以后，他坐在我肚子上问我问题。他问一句，我就不由自主地回答一句。"
姓名？
姓莫名信。
年龄？
63岁。
星座？
不清楚。
最崇拜的偶像？
猪八戒。
最爱吃的零食？
茶叶蛋。
你的专业？
（莫院士记不清他回答了什么了。反正有关专业的记忆已在他头脑里全部消失。）
接下来三位院士的回忆完全相同--那个少年魔鬼把他的尖角伸进他们的耳朵眼里，深深地扎进去。然后听见咕嘟咕嘟的声音，有什么东西被吸走了。
"这魔鬼只在梦中出现，"燕院长沉吟道，"可是我的宝剑无法在梦中使用……"
研究非生理非心理治疗的耿去病院士这时建议道："既然独角狂采取了这种直接吸入的方式，我们就可能通过这种途径来打击他。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制造一种病毒，让独角狂在行窃时将病毒吸入体内……"
张国荣便问："比方说，独角狂从你耳朵眼里吸走了病毒，可你自己就不会被病毒伤害么？"
"不会。"耿院士说，"你听说过';病毒携带者';吗？病毒携带者能传染病毒，但自己不会发病。"
"那，"张国荣又问耿院士，"如果我们让燕院长成为病毒携带者，您能保证独角狂只会吸走病毒，而不会吸走了燕院长的远程剑术却将病毒留下吗？"
耿院士认真思考片刻，坦率地回答："不，我不能保证。"
大家全都陷入沉默。
风险如此之大，"病毒计"难以轻易采用。
张国荣又开口了："我来当这病毒携带者吧。"
"你？！"所有的人都吃一惊。
"独角狂什么都干得出的，你敢独自面对他？"聂小倩更是担心。
张国荣一拍胸脯，"我当然……当然有点害怕。但我更害怕燕院长的宝剑在独角狂的指挥下飞来飞去……"
下午，耿去病院士发奋努力，研制出了对付独角狂的"攻毒1号"病毒溶液。
晚饭后，张国荣来到燕赤霞房间。
威力无穷、所向无敌的宝剑挂在床头，可它今晚帮不了张国荣什么忙。
聂小倩陪在张国荣身边，她忧心忡忡地说："我也帮不了你……"
张国荣笑道："你可以帮我这个。"他将装着病毒溶液的瓶子递给聂小倩，然后张开了嘴。
聂小倩就拿着瓶子喂张国荣，一口，一口，又一口……张国荣就着聂小倩美丽而忧愁的眼神，喝完了瓶中最后一滴。
耿院士怕张国荣睡不着，特地在溶液里加了使眼皮变得沉重的药，张国荣只来得及再背半遍燕赤霞的档案，便怎么也撑不起眼皮了，很快坠入梦乡。
聂小倩站在床前，对着熟睡的张国荣凝视有顷，然后慢慢隐去身影。
梦中的张国荣觉得自己仍然躺在床上。他盯着那块墨绿色窗帘。
窗户是关紧的。但那窗帘微微掀动。
掀动逐渐加剧，窗帘竟飘扬起来。到后来，窗帘脱离了窗户，在屋里开始飞行。左盘右旋，上下翻飞……
蓦地，窗帘的墨绿色变成黑色，窗帘变成斗篷，斗篷裹起一个身体，这个身体就骑到了张国荣的肚子上。
张国荣看见那只尖角，知道这就是独角狂了。还好独角狂并不很重。
张国荣对独角狂嘟哝道："原来你的斗篷外面是黑色的，里面是红色的。"
独角狂说："这没一定的，有时候我把黑色穿在外面，有时候把红色穿在外面，干吗定死呢？--废话少说，咱们核对档案吧。"
姓名？
张国荣……的朋友燕赤霞。
年龄？
30岁。
星座？
摩羯座。
最爱吃的零食？
武松。
最崇拜的偶像？
肉松。
说乱了吧？--你的专业？
远程剑术。这回不乱了。
接着张国荣便感到那只尖角伸入他的颅内，咕嘟咕嘟开始吸取……
张国荣的专业智能连同"攻毒1号"病毒一起被吸走。
独角狂立即对张国荣喊道："我要弹琴，我要七弦琴！"
音乐细胞全部丧失的张国荣只会回答："呃，呃，呃，呃，呃，呃。"
独角狂发现了墙上的宝剑，立即兴奋地摘下剑来，弹剑作歌：
请把我的歌，带回你的家，
请把你的微笑留下……
可是独角狂来不及把歌唱完，进入他体内的病毒发作了。这病毒以毒攻毒，将独角狂所有的疯狂全都释放出来。
独角狂把他的斗篷撕个粉碎。
独角狂还要把他的独角撞断，这时聂小倩及时出现，把独角狂拉住--本来以聂小倩的纤纤之弱是别想拉住独角狂的，但此刻的独角狂已是"强弩之末，难穿鲁缟"。
聂小倩对独角狂说："你的角还有用呢，吸走的东西还得靠它送回来呢。"
第二天张国荣醒来后，照常去林中散步。
他看见莫院士双目直视西天的晓月，双臂和腰腿缓缓扭动，姿势婀娜可爱。
张国荣诧异地问："您今天打的是什么拳？"
莫院士说："别打扰我，这是在采集月亮能，看不出来吗？"
这时仔仔走来问张国荣："你看见林泉心了吗？我预测她不是在树上，就一定在地上。"
一见这情景，张国荣埋怨道："这个独角狂，好事也没做好，张冠李戴的。我预测，林院士一定在哪里拆房子造房子玩呢。"
8楼
弹琴的是书生张国荣，他确实弹得不错。
有一天张国荣给聂小倩弹完《何日君再来》，不由长叹一声。
聂小倩赶紧安慰他："大概是这支歌给你带来忧愁了。别发愁，今宵离别后，明日我再来！"
"我不是愁的这个。"张国荣说，"我是在想，这么好听的歌为什么都是别人写的？我为什么只能弹别人写的歌？"
聂小倩便告诉张国荣："因为别人是作曲家，而你不是。"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作曲家呢？"
聂小倩没法告诉他了。
张国荣宣布："我现在就想成为作曲家，我现在就作曲给你听。"
张国荣立即在他的七弦琴上作起曲来，很快就诞生了他的处女作。
他将他的作品弹给聂小倩听，并兴奋地期待着赞赏。
"嗯，嗯……"聂小倩嗯了半天，支支吾吾地发表听后感，"因为我是爱你的，带着感情色彩来听你的曲子，我觉得……还能接受。而且这是你的初次尝试，我相信你会越来越出色的。"
受了聂小倩的鼓励，张国荣信心倍增，便再而三、三而四地继续他的努力。
不一会儿，当当当！有人敲门。
张国荣一边弹着琴，一边不满地对门外喊："敲什么，别影响我！"
"可你已经影响我了！"是林泉心的声音。"今晚你怎么回事？你让我没法工作啦。你的琴声使人烦躁，刺激得我都快走火入魔啦。"
"你要是走火入魔，会怎么样？"张国荣小心地问。
"那就恐怖啦。我一失去控制，会造成月亮能的泄漏。这样，全兰若院的人就会哭的哭，笑的笑，杀人的杀人，放火的放火……"
"好吧好吧，"张国荣哀鸣道，"我再不当作曲家了，行了吧？"
当作曲家的愿望遭受打击后，张国荣情绪低落了好几天。
这天夜里聂小倩又从地下冒出时，问张国荣："怎么没听见你弹琴了？"
张国荣赌气地说："为了兰若院的安全呀，省得刺激人家杀人放火的！"
聂小倩拿出一个本子，"给你看这个。"
张国荣接过来翻了翻，见本子上潦潦草草地写着一些字，画着一些图形，记着一些谱子。
聂小倩说："这是我在地府的奈河边上拾到的，我想它是一位作曲家掉下的吧，也许会对你有什么帮助。"
张国荣读到这样一段文字：
奈河梦幻曲。
有风的时候它平静，再大的风吹不起一丝涟漪。
无风的时候它开始起伏，你便感觉到万千灵魂在其中紧张地呼吸。
这段文字后面便是曲谱。
张国荣立刻激动地来到他的七弦琴前，闭眼默坐，进入意境。
然后缓缓抬手，按谱抚琴……
这琴声表现一片黄而不枯的树叶，在奈河的无风之波中抛掷着自己……
琴声结束后许久，张国荣听见林泉心在门外问："你弹完了吗？"
张国荣说："弹完了。"
"我怕影响你弹琴，不敢敲门。"
"现在你可以敲了。"
当当当。林泉心敲过门，说："我特地停下工作跑来告诉你，这曲子太让我感动了。我从来没听过这么棒的音乐，是你自己创作的吗？"
张国荣说："可惜不是。"
"那，如果可能的话，请代我向创作它的人致敬。"
林泉心走掉了。
张国荣对聂小倩说："我也很想见见这位艺术家，他是不是夏天戴皮帽，冬天光膀子，很标新立异的？"
聂小倩便答应替张国荣留心，一旦发现有这样奇怪打扮的就追上去。
聂小倩也走掉了。
此时已是午夜，万籁俱寂。
张国荣准备安歇了。但临睡前他翻开那琴谱，还想再弹一曲。
他选了一支名为《九泉》的曲子开始弹奏……
曲谱的前边照例写了文字的感想。
铮！他感到九泉之上的那根食指将他的神经拨动了一下。
他被弹奏了，他在这弹奏声中获得了向上的升力。
在穿越第九泉时，人留在这里的无数身影妨碍着他，这些身影层层叠叠，使
泉水变得阴暗。
第八泉的大口鱼很好奇也很健忘，他每次经过这里都会被它吞进又吐出。
第七泉长年冰封，但已经被上下的过客钻出一个冰洞。
第六泉已经蒸发了，像一间蒸汽浴室。
在第五泉他会感到害羞，因为全身变得透明。
过第四泉要准备好故事，否则那儿的白发水妖不放他通行。
第三泉因为水土流失经常挪位，每次都得到处寻找，而找不到第三泉是无法
到达第二泉的。
第二泉是酒泉，一泉美酒，只有毫无酒瘾者才能迅速通过此泉。
到达第一泉后，须沿着泉道上溯至泉源。泉道很窄，是单行道，上行客与下
行客交替通过。
他在泉源里没有视觉没有触觉只有听觉，那琴声引着他飘浮前行……
最后视觉恢复了，他看见一扇门，琴声正是从门里传出。他抬起手来--
当当当！张国荣按着曲谱弹到此处，用琴声模仿了敲门声。
"不对！"
张国荣惊愕地停止弹琴，"什么不对？"
"你弹奏的敲门声，感觉不对。"门外的指责挺严厉。"虽然只是当当当三下，却必须通过恰当的力度、节奏表现出特定人物的情绪和气质。我来敲给你听。"
当，当当。
张国荣不得不佩服，这敲门的声音确实比他弹琴的声音好听。
紧接着，敲门者不等门开便进到屋里。
他很瘦很高。他的手上几乎没有肉，所以用骨头敲门比用肉敲门声音清脆些。
他沉着脸对张国荣说："你知道我是谁？"
张国荣立即凭直觉肯定地判断道："您是《奈河梦幻曲》和《九泉》的作者，一位优秀的作曲家，虽然您穿的衣服一点也不标新立异。" 但这位不速之客一点都没有感谢知音的意思，反而火气更大了，"你既然知道是我的作品，怎么能未经我同意就擅自弹奏它？！"
张国荣瞠目结舌，不知如何应对。
"我还要修改它，丰富它，升华它，我自己都没有正式演奏过它，你怎么能--？！"
作曲家看见了那本琴谱，立刻激动地抓到手中。"这是我的创作草稿，我喜欢带着它在神秘幽静的奈河边上散步，一有灵感就记在上面。有一次散步时，忽然河面刮起一股怪风，把我的草稿卷到空中，然后扔在河对岸。我有些生气，但立刻又高兴起来，这股怪风给了我灵感，我可以把它写成一支很有想像力的曲子！我习惯边弹琴边作曲，我的琴放在家里，我必须赶紧回家。不过我的那本创作草稿还在河对岸呢。可我要是从高高的奈河桥绕到对岸去捡草稿，怪风带来的新鲜灵感会在空气中很快地挥发，等跨进家门就什么也剩不下了。我只好先跑回家，用琴声把灵感变成再也挥发不掉的曲子。可是等我再跑到奈河对岸时，我的草稿不见了！"
"那您怎么找到我这儿的？"张国荣问作曲家。
"凭我对音乐的敏感，"作曲家说，"我在九泉底下听到你在弹奏《九泉》。"
"于是您辛辛苦苦穿越了九泉……"
"我不能容忍一个尚未理解《九泉》的人将《九泉》变成听觉污染并扩散到九泉之下！"
作曲家激愤地挥动琴谱嚷嚷着，便要冲出门去。
张国荣想挽留作曲家："您可以指点我正确理解《九泉》，我也希望向您学习一些作曲技巧。"
但作曲家已经穿门而出，"我没有时间，没有心情，我对你没有兴趣！"
作曲家走后，《九泉》的旋律仍在张国荣心头萦绕，他想再弹一遍，又怕作曲家赶回来骂他。
他无聊地在琴上弹了两句他记得的流行歌曲，便吹灭油灯，上床就寝。
想着刚才挨骂的事，他挺不痛快。好容易甩开烦恼，渐生睡意，忽然又响起敲门
声--
当当当！
张国荣一惊，又一喜，是《九泉》的作者回心转意了么？他问："你是作曲家么？"
门外答道："是呀是呀。"
张国荣细细回味："不，你不是作曲家。"
"何以见得？"
"听你敲门的声音，艺术感觉不是很强。--你再敲几下听听。"
当当当！
"你走开吧，你不是《九泉》的作者。"
"可我是《九妹子》的作者。"门外自我介绍，"你刚才不还弹了我的作品吗？"
刚才？张国荣想起来了，刚才弹的那两句流行歌曲正是《九妹子》。
张国荣只好重新点灯穿衣，开门迎客。
"对不起，"张国荣懊恼地道歉，"一不留神又侵了您的权。"
这回的作曲家是个脸色苍白的胖子，他连连摆手，"这是什么话，你能喜欢我的歌，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张国荣松了一口气。"那，夜已深人已静，您找我有何贵干呢？"
胖作曲家说："这首《九妹子》多年前曾经在某一个地区流行过几个月，后来就很少有人唱了。我在九泉之下等啊等，盼啊盼，今晚总算又有人记起这首歌，而且一连弹了两句，怎不令我欣喜若狂。你不是为了照顾我的情绪才弹这首歌的吧？"
"不不，绝不是，"张国荣说，"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的歌。"
"你真的喜欢我的歌？喜欢我所有的歌？"胖作曲家简直要喜极而泣了。"我还有一首《大丰收》你应该记得的吧？"
"《大丰收》？"张国荣不忍心摇头。
胖作曲家就兴致勃勃地弹起张国荣的七弦琴，边弹边唱地将《大丰收》表演一遍。
唱完《大丰收》，胖作曲家兴犹未尽地说："我一生写了八百首歌曲，难得遇见知音，今夜就来个和盘托出，一乐方休吧。"
张国荣连忙阻拦，"您的歌曲以后再欣赏吧。如果您觉得我还可以造就，就把我当成您的第八百零一个作品吧，我也很想成为一个作曲家呢。"
"没问题！"胖作曲家慨然应允，说教就教。"学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