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籍和妓女都能被带上床。”本雅明的这句话眼下很流行。在他有关书和女人的短句中,我更喜欢这句——“书籍和妓女都在展示的时候转过身去。”说前一句时,本雅明的眼睛一定是望着天花板,嘴角下撇,鼻息凝重;说后一句时,他又看见了被时间镶嵌在他脑海里的那个画面,表情平静,眼里藏着一丝享受。前面,他跳出了生活;后面,他又不自觉地回去了。
读书的乐趣当然不止这些,差强人意地揣摩一下作者的心思,于读书未必真有什么意义。一本书只读出了本意,或者说只提供一个层面的阅读可能,那么作者显然是失败的。不能引起争议和想象的文字,了无生趣,不读也罢。
读书,从来就是互动的。一面读,一面与书里的人或物,与作者,与某种气氛拉拉扯扯,无论是自己经历过与否,跳出跳进,文字才能活着,而不是僵在纸上动弹不得。
带书上床,便是最容易让文字活着的方式之一。夜深人静,灯光聚于床头,合着三两点雨声,结果只有两种,要么越读越清醒,要么越读越迷糊。清醒于是难眠,迷糊于是易睡。读着迷糊和读着清醒的书相比,数量上通常是前者多,虽然谁掏银子买书都是审查再三了的,也难免有走眼的时候。我的经验是,看着看着忍不住哗哗乱翻的,立刻丢开。我喜欢那种还要折回头嚼的文字,也就是这种书,往往把瞌睡看没了。
遇上这种情形,瞌睡没了就没了吧,难得读个尽兴。在床上看书,我一般先趴着看,书躺在枕头上,双肘撑身,被子匍匐在背;看到肘麻肚皮酸,换个姿势,侧躺或仰卧,双手举书,接着看;再麻,索性坐起,盘腿低头……最后,只得看看闹钟,让书在枕边趴着,熄灯,睡去。第二天,重来一遍。如此几日,那本书看完的晚上,我也睡得最踏实。
我读书向来没计划,丢在床头读得半了不残的书很多,喜欢的依旧是那几本。也有憋着劲跳着页读完的,那滋味如同等一道好菜,菜上桌,模样诱人味道却平常,吃过就忘。自己也知道读书最好面宽些,像海绵,好水都吸,可事实上喜欢的就是那一类,江山易改口味难移。在书堆里兜圈子,以为会那样,结果找的还是老味道。即使隔日买来新书,从床头替换掉的还是那些只看了头三页的半新书。这与我对待服装的态度一样,新鲜劲过去,强迫着喜欢终究长不了。
去书店淘书恰好相反,新鲜最重要。一般我会先翻翻热销书,却极少买。吸引我注意的书装帧雅致第一,然后才是书名、作者、内容。而决定我是否掏钱,恰好是把这个顺序倒过来,内容、作者、书名、装帧,如此四位一体的书难得一见。有时遇上熟悉的作家,我还故意避开,违心得很。不过,买书和读书有一点是相通的,取决于机缘和心情。
一次与几个朋友去爬山,其中有一位中医,他一路上卖弄自己的植物学知识,大家听得兴起,于是逮什么问什么,直问到他烦不其烦,他赶忙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说,其实植物很简单嘛,就分两类,牛吃的和牛不吃的。带上床的书,于我也是分两类,理智上必读的和感情上不舍的。



【留痕】带书上床 

姚美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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