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起世事浮沉——抽烟与性别
烟熏着、火燎着、茶泡着、红枣莲子汤炖着,整整一个冬季,为了完成毕业论文,我的意志力和惰性展开了殊死搏斗:面壁闭关、凝神屏气、咬牙切齿、撕心裂肺、披肝沥胆、搜肠刮肚、伤筋动骨、劳神费力、呕心沥血……,在大气磅礴的意志力面前,往日无边无际的懈怠杳无踪影;战争让女人走开,当香烟与我唇齿相依、论文和我相濡以沫之时,往日汪洋恣肆的情欲也干涸龟裂了。由此看来,在某个时段,香烟可以成为女人的替代品。
当颜色憔悴、形容枯槁的我走出书斋时,已是红杏枝头春意闹的季节,“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贪婪地沐浴着眩目的春光,像是进了桑拿间,为了逼出全身的污秽,我宁可晕眩。
最让我晕眩的是时间。焚膏继晷、马不停蹄地走过一个冬天,时间如白云苍狗,弹指一挥间;而现在,时间一如我的步伐,从矫健敏捷变得步履蹒跚。静下心来,仰躺在圈椅上,烟在嘴上燃烧,有白色的烟雾由我制造出,包围我的周遭,然后空气与我的吸烟一样变得百无聊赖起来。此时,对时间的感觉犹如一无所有的穷光蛋突然拥有了千万资产不知如何挥霍一样,于是我又琢磨着抽烟与性别的关系。
男人抽烟好似女人磕瓜子一般,嘴巴手指配合无间的当下,不觉就对这件事认真了起来,专心致志、心安理得地挥霍时间。当然,抽烟的好处自有磕瓜子不能比拟的,女人牙口之间忙乎的这点小东西,往往没个间歇,垂眉低眼,拈捏磕碎中,似乎无法进行有质地的思考,且嘴边手上必有如山般的狼藉,往往一霎就把女人双唇磕碰间的一点风情弄得丧失殆尽,所以只适宜无所事事时发出点琐碎的动响,聊点庸常的话题。抽烟是不同的,朱自清先生说抽烟的动作就象是在做戏一般,而自己是不晓得的:“你打开匣子或罐子,抽出烟来,在桌上顿几下,衔上,擦洋火,点上。这其间每一个动作都带股劲儿……”现今的人不用洋火了,火机的声音更是神气,火光一闪中,烟已然在指尖唇间流连,吞云吐雾时,可以微侧着头,身体摆个POSE,作一派哲人状,且烟在手中与烟在嘴上是完全不影响脑袋做深度思考的,这在影视作品里常常可有幸领略到,军事家、革命家、政治家往往就在一根烟尽时将江山指点完毕的。
可惜现在没有江山可供我指点,当然估计我也指点不了江山,所以我只是蜷缩在世界的一个角落里无聊的抽烟,但是这一根烟的功夫里,我并没闲着,我除了联想了女人磕瓜子与男人抽烟的差别外,我还想起了当年参加一个朋友的婚礼,新娘给男人点烟时那翘起的兰花指,相当的有美感。闹洞房时,这往往是保留节目,每个男人叼着烟凑向新娘粉白的手指捏着的那点星火时,鼻子总也可以借机嗅到她手上的馨香,然后男人抬起头,吐出一圈烟雾,新娘羞涩一笑,回到新郎身边做小鸟依人状。这种场景使我在后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觉得女人的妩媚与烟有着神秘的关系,比如,小时候看电影,国民党女特务、交际花之流常常会叼着香烟,猩红的嘴唇,妖冶的装束,嗲嗲的声气,这自然与纯朴的妩媚相去甚远,但吞云吐雾之间,却也散发着特别的味道,在那个素朴的年代,惊艳是奢侈的,于是,这样的影像也能俘获一颗少年的心。
女人抽烟和男人抽烟有诸多不同。男人抽烟可以用烟斗,这个男人最好要有一脸大胡子,斯大林、闻一多便是烟斗客里的极品,女人是万万不能使用烟斗的。我有个精致的烟斗,那是一个援藏的大学同学带给我的,铜质的烟斗呈“心”字形,涂着黑色的漆,格外的沉,烟柄是犀牛骨做的,银白色,微微的弯曲着。可惜这个烟斗只能用来抽过滤嘴香烟,长长的烟插在烟斗里翘的老高,实在不雅相,弹起烟灰来也十分的不便。据说真正的烟斗得拈一撮生烟丝填进烟斗,那样吸起来才有劲道,所以朋友告诉我每次用烟斗的时候,最好把过滤嘴掐掉,再搁到烟斗里,抽的时候,手自然地托着“心”字形的烟斗部分,抽的时候要叭拉叭拉,不抽的时候要咬住烟斗柄,抽完以后要在桌上轻轻地扣几下。实际上我很少使用这个烟斗,在长辈面前,用烟斗似乎大不敬;在晚辈面前,用烟斗又似乎太矫情,这便是我们这个年纪的尴尬,所以偶尔在同辈女士面前用用烟斗,纯粹是为了显摆。男人抽烟还可以将烟移至嘴角,吊儿郎当的,间或轻轻地咬着香烟,得到一点口唇期的满足,而这在女人也是十分不雅相的。男人弹烟灰的时候,最好是拇指食指夹住烟,由中指反弹掉烟灰,而女人最好的姿态是大拇指和中指夹住香烟,由食指承担这个任务,同时,兰花指是必须翘着的。掐灭香烟的时候,女人最好专心致志的一下子将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男人却可以反复地摁几下。
女人跟男人到底不一样,男人似可以把烟抽得邋遢,抽得肆无顾忌,女人却是真的要那么一点姿态的,甚至还可能需要一个秋波暗转、春水荡漾的雅致场所做背景。我极少在公共场合看到女人抽烟的,后来偶然在某部电影里还是电视剧里见过一女郎,从坤包里拿出自带的香烟,大约是“莫尔”那种牌子的女士香烟,细长细长的,点燃一根,将那包烟放在桌子上,火机似乎很沉很雅致,她夹着烟,轻轻地吸着,从没有烟呛的时候,非常风情,懒懒的,映着幽暗灯光,有着轻柔的音乐,独自坐在一边,有意无意地蛊惑着屏幕里面的男人和屏幕外面的我。大约现实生活到底不是拍电视或者电影,或者有些场所我从来无缘驻足,总之,关于女人抽烟的风情的经验还是来自被镜头美化的银屏,这不知算否憾事。
事实上,我这些有关风情的联想在这么些个为柴米油盐奔波的日子里显得有点滑稽可笑,大抵现实中职场女子并不见得有时间、有心情在下了厨房后再做个手膜,把手护理的粉白粉嫩的,涂上干净的指甲油,翘起兰花指为我点上一根烟。不但如此,对于男人的抽烟恶习,可能再会横眉竖眼地指手画脚一番。生活的严峻往往在于它并不照顾我偶然萌发的一丁点的小资情调,然后由我自己把日子变得乏善可陈。
终于一根烟毕,我不动声色地收拾思绪,这世间的庸常琐碎和风情烂漫也许都不过是在一根烟的明灭之间。只是,燃烧如此快意,想象如此美妙,纵是一阵轻烟,如何又不是一段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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