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年轻的时候美艳惊人,所有见过她的人都说我们姐妹的相貌不及她的一半。
也许正应了“红颜薄命”的传说,我想在任何人看来妈妈应该是不幸的。
外公是一个成功商人。据说,在他的卧室的床下有两个皮箱,装着满满的钱币。数目是没有的,大家用钱都从那里拿。而外公一旦发现皮箱里的钱少了,就会补足装满。所以幼年的母亲对挣钱的辛苦没有任何概念,她一定以为钱本来就应该从箱子里生出来的。
认识父亲的时候母亲只有9岁。
父亲已是新中国第一批共青团员,第一批人民警察。
年轻的父亲儒雅,亲切。他是母亲住处的那条街上的户籍民警,那时母亲叫他“李叔叔”。
听说当年的父亲文采飞扬,相貌英俊。曾为当时本市公安系统的民警讲课,并在报纸上发表大幅的文章,前程辉煌无限。
孰料,一场政治风暴把父亲的一生彻底毁灭了。
那其实是一场纯粹的冤案。但是因为父亲身在公安系统,所以遭到严厉的处分。坐牢5年,开除公职。
当母亲再度见到父亲的时候,父亲满面苍灰,神态颓然。
母亲当下发誓嫁给他。
当年,妈妈为婚姻的惨烈抗争可想而知。姥爷姥姥怎么能叫自家最宠爱的小女儿嫁给父亲那样的人,更何况追求母亲的人个个身价了得。
但是,母亲到底完成了自己婚姻的壮举。从此跟自家父母断绝来往,搬进父亲家的黑黑的小阁楼里。这场冷战,直到我出生以后才宣告结束。
许多年后,我跟先生路过那个小小的阁楼,告诉他:这是我的出生地。先生站在那里很久,说:真是难为了妈妈。
按说,这可歌可泣的爱情应该流芳百世。可是童话就是童话,梦总会醒来。
父亲没有外遇,没有生活上的任何劣迹。但是他用自己的一生每一句话,每一件事深深的伤害着母亲。
我不敢对父亲有所评论,只是钦佩母亲的忍耐和修养。如果拥有这样的婚姻,我宁愿自杀!
一切归结为那个时代的偏颇对父亲的打击。他胆小懦弱,只能把在外边的一腔愤怒发泄在我们母女身上。
从此,母亲多病而孱弱。在我的印象中每个月,妈妈都会有十几天躺在床上发高烧。
那时,在我小小的心灵中承受着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沉重。
我常常深夜悄悄起身,偷偷的把手放在妈妈的脸上,试试她还有没有鼻息。当我感到她那微软的气息,才安心的重新睡下。
在外人看来,我是一个每天乐的翻天覆地的孩子。其实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些年里一个小女孩用怎样的心情一路坚忍的走来。
我十二岁的时候,医生告诉我们:妈妈只有5年的寿命。那年妈妈只有34岁。
父亲一声一声的怨天尤人,向所有人宣告他的不幸,却依然对母亲冷嘲热讽,毫不体恤。而我已经盘算着一旦母亲去世,对自己和妹妹的将来如何安排,其中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绝不依靠父亲。
但是,母亲却奇迹般的活着。
想来这是毫无道理的事情。
我只能把这一切归于苍天有眼!
记得妈妈告诉我这样的一件事。
有一年,她所在的医院有了一次调工资的机会。这是很久没有的事情了,妈妈在调级的范围里。
开会评级的时候,平时要好的同事忽然翻了脸。几乎大打出手,争得你死我活。
轮到妈妈发言的时候,她淡淡的说:我让了吧。有一位同事白眼一翻指着她的脸说:什么叫让呀?就该给你评上吗?你有那么高的风格。
我问:那您怎么说呢?妈妈答:什么也没说呗。
我气了一个倒仰。
还有一次,妈妈因为发烧在自己的医院化验。本来是妈妈的同事的那个化验室的医生不知出于何种心态,一口咬定妈妈是装病,非要妈妈当着她的面小解,免得妈妈在尿液中捣鬼。
我问:那您怎么做的?妈妈答:我就当着她的面呗,反正我没有捣鬼。
晕厥。。。。。。 。。。。。。。 。。。。。。
今天想来我的为人是不及母亲的。
我有古道热肠,我能“解衣以活友,推食以让人”,我可以为人倾尽心血,罄其所有。
但是,任何人绝不可冒犯我的尊严。不管此人在何等的高位和拥有多么强大的权势。所以,我也在计较和关注一切对自己名誉的褒贬。
然而,妈妈永远不懂那是被人伤害(除了父亲),她可以找出一百个理由来解释那些人的动机绝无恶意。
另外,妈妈只有机会就以为自己有救世主一般的责任,为任何人做事情。
每搬家一次,她都立刻成为邻居的“御医”。连两条街后的人们都来请她去打针,输液。不是一次,而是几个疗程。那些都是贫苦的人家,连谢礼也拿不出来的。而她却乐此不疲,倒是很感激大家看得起她。
因为受她的影响,我自幼习惯了为别人是做事是天经地义的真理。
有一次,她居然把自己住的房子借给了一个被遣返回乡的人家。领着一家挤进姥姥家里。招的父亲骂她好几年。
她的道理是:好歹我还有娘家可住,可是他们一家住哪里呀?
这些美德应该赞扬,可是也叫我们哭笑不得,大受其累。
我至今不敢动问的是,像妈妈那样的一个曾经千娇万宠,挥金如土的小姐,在受尽苦难的婚姻中过着清贫的几乎饿饭的生活,是怎样的精神支撑她走过来的。
其实,我并非不知道许多人觊觎她美色,父亲更是用猜忌和狐疑回报她的忠贞。但是,母亲说:不是为你爸爸,是为我自己的为人。
妈妈对我们姐妹并非像所有母亲那样的关爱和娇宠。她像一片散淡的云漂浮在自己的天空里。
在外人看来,我们母女三人在一起,我倒更像一个姐姐,守护着这两个“妹妹”。
每每有大事到来,妈妈永远无助,对我傻问一句“怎么办?”我则答道“没什么,不就是这点事吗?”她立刻安心的为韩剧中的金顺之流淌眼泪去了。全然不问这点事我该如何摆平。
妈妈一生最喜欢看书,但每当跟她讨论书中的情节,她永远不变的一句话是:我都忘了。我相信,她真的忘了。
凭着自己的健忘,她活的自在而快乐。
这是她内心的清净吧。
我常常想:一个女人,在那个荒唐的一本正经的年代,背负着沉重的政治压力,面对着亲友的歧视和轻蔑,还有丈夫的冷漠,自私,拖带着身体的病痛。她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她曾经的美貌和富有,究竟给她带来了什么?
而今妈妈老了,不复往昔的美丽,优雅。却忽然返本归真,变成了一个老小孩。
先是,永远也搞不清我的年龄,总以为我还是12岁的小姑娘。跑出门去买一些前卫又艳丽的衣服。神秘、得意的对我说:你猜我给你买了什么?然后,变戏法似的“呼啦”抻出好几件令我晕眩的服装,闹的我哭笑不得。不忍拂她的好意,只得含糊应付。老妈却乐施施的开始张罗明天就搭配这个和那个穿去。我按照她的策划,站在镜子面前看见自己简直像要唱戏。
而她给妹妹买的服装常常遭到强烈反对。在电视台工作的妹妹穿衣的品味独到,看到老妈如此的装扮女儿,觉得简直不可思议。恨恨的“押”着老妈立刻换掉。
每当此时,老妈委屈的不得了:“挺好看的,怎么了呀?”没法给她解释什么。只好哄她说:小妹不懂潮流,太古板。以后您只给我一个人买衣服好了。
老妈自认为审美了得,在家门口的小摊上掏了宝,立刻招呼退休的老姐妹。我在集市上常看见妈妈领着一群风度非凡,却花枝摇曳的老太太们在小地摊上欢快的挑拣。这里不乏当年曾欺凌过她的人。
更可笑的是,老妈忽然对养鱼有了兴趣。
一元钱2条的小金鱼买来两大缸,煞有介事的吩咐我先生买来气泵和过滤器。
先生自是不敢怠慢,一一照办。
但是,没有几天金鱼死的一个不剩。
老妈不甘心,继续买了放进缸里。那金鱼赌气似的接着死了一片。
后来才知道,老妈生怕她的宝贝饿着,喂食太过,都给撑死了。
于是,改进喂养方式。买来压缩的鱼食,每天喂给每条鱼一丸鱼食。
老妈先撒进一颗鱼食,喝令鱼儿:“你去吃。”再撒一颗,招呼道:“它吃完了,你去。”忽然叫起来“不是叫你去,是叫它去,你不是刚吃完吗?”对那些不听指挥的鱼儿,老妈的强硬措施是用鱼网拦着,还教训道:你吃一颗就行了,多吃就要撑死,你怎么不听话?
不知死活的鱼儿只管争抢,每天都有壮烈殉身的漂上水面。老妈痛惜的说“早告诉你了,谁叫你贪心的?我还能骗你吗?”
我跟老公早已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了。
去年夏天,小妹来报信说:自己的婆婆把腿摔断了。老妈一听立刻慌神,手忙脚乱的在屋里乱转。嘴里不住的说: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还没有转两圈,自己先摔了个跟头,也跟着折了腿,住进医院。
住院的日子里,全楼的邻居都来看望。她的病床前堆满了礼物。老太太每天喜得笑逐颜开,这哪里是住院养病,简直是老佛爷上朝。
两个老亲家竟然每天煲电话粥,交流治疗体会,不停的派遣妹妹妹夫传送礼物。真没见过住院也会乐成这个样子的。
妈妈真的老了,老的什么也记不住了。
那天同事聚会以后,有人对妈妈说当年是靠了她的资助才如何如何。老妈憨笑道“我怎么不记得了。”回家问我“有那么回事吗?”晕,您老人家都不记得,我哪里知道呀!
是呀,老妈的一生,忘记了她对别人的好,忘记了人家对她的坏,忘记了烦恼和忧伤,忘记了人世间的种种纷繁。怎会不得上天眷顾,假以时日,长寿快乐!
明年是她70大寿了,我要为她办一个盛大的宴会,请来所有爱她和她爱的人欢聚一堂。
谢谢上天的恩泽
谢谢生活的锤锻
妈,如果有来世,我一定祈祷上天:许我做你的姐姐,我们一起享受清贫;但是,再也不许你受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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