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思想的历史轨迹（十八）

十八、第三波民主浪潮

1、

      当欢呼如潮的人群涌上里斯本街头，当兴奋不已的葡萄牙人把美丽的康乃馨插入政变军人的枪筒，人类历史上最壮观的第三波民主浪潮开始涌动了。

      那是1974年4月25日，葡萄牙的青年军官们发起了军事政变，识时务的独裁统治者卡埃塔诺投降了，第二天逃亡国外。由卡埃塔诺的前任萨拉查建立的统治葡萄牙长达48年的独裁专制政权被推翻了，葡萄牙开始走上民主的道路。

      人们把这次政变称作“康乃馨运动”。一个美丽美好的运动。人类历史上，任何一次推翻专制政权的革命，都得到人民如潮的欢呼。由此可知，人民是怎样地厌恶痛恨专制制度，不论它是左的还是右的；又是怎样地渴盼民主；也由此可鉴：任何一个对人民对民族对历史负责任的政治家，都应当把推进民主作为自己的光荣使命。

2、

      胡安·卡洛斯国王肯定会以美名载入史册。

      1975年11月20日，西班牙强硬的右翼独裁者佛朗哥去世，卡洛斯登上王位。卡洛斯是西班牙老国王的孙子，佛朗哥执政期间，把他定为继任人。

      这位新国王深知民意，深明大义。他知道专制统治不得人心不符合时代潮流也不符合国家与民族的长远利益。他登基后即主动启动了政治改革的进程，任命了改革派的苏亚雷斯为首相，和平地稳妥地积极地无动乱地把西班牙从专制体制带进了民主社会，成为在位君主主动推动民主进程的楷模。卡洛斯由此赢得了西班牙人民的衷心爱戴和国际社会的由衷地尊重。被誉为人类历史上最明智的君主。

      卡洛斯的祖先是古老的波旁家族。他的本家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就是因为抗拒甚至镇压人民的民主要求而被送上断头台的，刻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他的另一个本家路易十八靠列强帮助在法国复辟专制，也不得人心，在历史上留下恶名。卡洛斯主动放弃专制权力，失去了，更得到了。失去的是延续恶的丑名与被推翻的危险，得到的是永恒的尊严与尊重。

      当然，西班牙的民主进程不是卡洛斯一个人的功劳。佛朗哥时期的既得利益集团里的开明派肯主动放弃专制特权，长期被镇压的左派能够理性地克制追究清算心理，对立的双方肯建设性的和解与合作，这些都是民主进程顺利推进的关键因素。西班牙的政治家们为现代政治的转型提供了光辉的典范。

3

      西班牙是紧随着葡萄牙的“康乃馨革命”汇入民主化浪潮的，紧接着民主政治的源头希腊也抛弃了专制统治，走上了民主化的道路。

      南欧的民主化浪花产生了示范效应。70年代末，影响到了葡萄牙、西班牙在拉丁美洲的前殖民地，这些国家的军人独裁政权纷纷倒台或还政于民，到80年代末，拉美大陆基本实现了民主化。

      民主的浪潮继续向全世界扩展。

      从70年代后期开始，专制统治最顽固的中东也开始引入民主的理念，一些国家从完全的专制体系向半民主半专制的体系过渡。

      80年代中期，民主的浪潮拍打了太平洋的岛屿和半岛，亚洲的菲律宾、韩国、印尼等走上了民主的道路。中国的台湾也成功地实行了民主政治。

      80年代末期90年代初期，民主大潮在东欧汹涌澎湃。人民走上了华沙、布达佩斯、布拉格、柏林、布加勒斯特和其他城市的街头，表达他们压抑已久的渴望和要求――民主。结果，波兰、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东德、罗马尼亚、保加利亚、阿尔巴尼亚、南斯拉夫等国家结束了一党专制的统治，走上了民主的道路。曾经不可一世的苏联也解体了，其中多数加盟共和国选择了民主体制。毗邻苏联的蒙古也实现了民主。

      90年代，民主化浪潮登陆非洲，几年时间，在大多数非洲国家站住了脚。

      直到如今，这股浪潮还在继续。尼泊尔、不丹等国也开始实现民主政治。已经实现民主的国家也在深化民主改革，尚存的专制威权国家也趋向自由、松动和改革，趋向半民主、准民主、软威权和民主。

      世界上，坚持专制统治的国家越来越少，所剩不多了。

4

      第三波民主浪潮遍及各大州，横贯东西方，在不同文化的国家落脚生根。有基督教国家也有天主教国家，有佛教国家也有伊斯兰教国家，还有儒教文化影响的国家与地区，拉美伊比利牙文化的国家和黑非洲土著文化的国家。

      在第三波民主浪潮中实现民主制度或踏入民主进程的国家有超级大国，也有微型小国；有多民族国家，也有单一民族国家；有发达国家，也有很不发达的国家；有工业社会的国家，也有农业社会的国家；有君主制国家，也有个人独裁的国家，还有军人独裁或一党专政的国家；有右翼专制的国家，也有左翼执政的国家；有经济成功带来了民主的国家，也有经济失败逼出了民主的国家；有民主传统比较强的国家，也有像撒哈拉以南非洲和中东等民主土壤最贫瘠的国家；有稳定的国家，也有动乱的国家。

      总之，所有的政治变动都指向了民主，各种类型的专制政体都以民主为归宿。

      由此证明了，民主是具有普遍适用性的政治制度。就像专制制度曾经在各个洲各个种族各个文化各种类型的国家都存在过一样，民主也完全可以在各种文化和各种类型的国家生根与发展。民主由于它的人民性和进步性，已经形成了浩浩荡荡的不可阻挡的潮流，尽管也有波折或者回潮出现，但它人类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绝对是不容置疑的。

5

      第三波浪潮为什么能够兴起？为什么在这个时期兴起？最主要的原因是：在全世界的范围内，民主的好处被普遍证实，民主的价值观被普遍接受，民主的规范被普遍认同，自由民主已经深入人心。

      自由主义民主的价值观的形成是从人类政治生活的实践中提炼出来的，议会民主、多党制、三权分立的政治模式的成功实践和专制政治的失败实践就是最有说服力的对照。

      民主是先进的进步的制度，是为多数人的权益着想的制度。尽管民主制度绝不是完美无缺，也不一定是效率最好的，但它免于多数人被压迫被盘剥被奴役。民主制度下也会犯错误，但它本身具备及时有效的纠错机制，不会导致严重后果和灾难。民主制度是人类历史最理想的制度设计。

      而专制是落后的反动的制度，是为少数人的利益服务的制度。专制的错误也无法及时纠正，也不能由人民纠正，只是到了灾难后才可能获得纠正或替代。

      专制政权本质上没有正当性和合法性，在现代社会，靠暴力和谎言是无法维系的。而靠政绩维系，又经不起时间的考验。任何一个政权都不可能长期维系政绩，一旦面临经济危机和社会危机，合法性危机就无法躲避。

      有些专制政权被迫迎合人民的意愿，进行了改革。有的则是被民众推翻。还有些专制政权试图以假民主伪民主和微量民主缓和局势，延长统治，而大多数情况假戏真做了。民主的浪潮最终挡不住了。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6

      第三波民主浪潮的发生也与经济的发展有关。

      亨廷顿做过分析，经济发展与民主似乎存在定量的关系。

      第一波民主浪潮的国家人均GDP在300－500美元之间；（与现在同比计算）；

      第二波民主浪潮的国家人均GDP在500－1000美元之间；

      第三波民主浪潮的国家人均GDP多数在1000－3000美元之间；

      （中国目前人均GDP2000美元，进入民主俱乐部绝对够格了，绝不是穷得不够格。）

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了，至少存在以下对实现民主有利的条件：

      （1）人们的价值观发生变化了，对民主更向往了；

      （2）受教育的程度提高了；

      （3）资源分配的需要；

      （4）由于卷入世界经济而更开放了；

      （5）中产阶级的比例增加了。

7

      第三波民主浪潮的实现过程有不同的类型。

      在第一波民主浪潮中，民主制度是对君主制度的胜利。在第二波民主浪潮中，民主制度是对法西斯主义、殖民主义和军事独裁统治的胜利。而第三波民主浪潮，民主制度则是对君主制、法西斯主义（西班牙）、一党专制、军人独裁和个人独裁各种情况的胜利。这里要指出，一党制专制是一种很有效的集团专制，具有政治上的水平，是专制的较高境界。

      这些不同类型的专制国家走向民主当然是人民的意愿在起着根本的作用，但总有人担当具体的决定性的角色。

      由专制体系内的人物做为决定性角色，主动走变革的道路，这是最理想方式，和平、和解、稳定，代价最小。对国家和人民，也对专制体系内的人，都是最好的方式。如西班牙方式。

      由执政体系与反对派共同主导的方式也是很不错的方式，反对派以和平示威施压，执政者让步，双方进行谈判，开圆桌会议，最后走向民主。如波兰方式。

      完全由反对派主导的方式则是以政变或革命的面目出现，社会动乱动荡，发生流血事件。像葡萄牙的独裁者在政变后很快投降了还好，像罗马尼亚的总统齐奥塞斯库，下令镇压示威民众，最后自己被处决了。这是惨烈的方式。

      应当说，是否选择民主的道路，专制统治者无法左右，因为那是历史的必然，是人民的意愿与意志。但选择怎样的方式对待民主的到来，是和平还是流血，统治者的作用是非常大的，甚至是决定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