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村子里要修桥了
几年前的一天下午,我正与几位朋友在办公室说话,办公室主任进来,说有两位山民要见我。
两位不认识的很猥琐的汉子进来。黑黑的脸,黑黑的手,风尘仆仆,很拘谨的样子,一见我就叫“叔”。我赶紧让座,泡茶,递烟。心里纳闷,哪来的客人呀?怎麽会叫我“叔”?
两位汉子喝着水,说:“叔,你肯定认不出我们了。你在村里插队的时候,我们才七八岁,你们走了都三十多年了。”
哦,我清楚了,他们是我当年插队村子乡亲的后代们。详细介绍后,一位叫丑娃,一位叫福来,我也依稀有了一些当年的小孩子的印象。他们告诉我,我的房东不在了;老队长不在了;镶着两颗金牙的会计不在了;还有谁谁,也都不在了。
我唏嘘良久。
我插队的是一个小山村。以今天的眼光和标准衡量,那绝对是一个风景秀美的地方。
村子位于大山深处的河谷里。河谷随山势大体是东西走向,绵延上百里。放眼四顾,周遭都是山。山是郁郁葱葱的,长满白皮松,柏树,漆树,榆、槐、桑、棡、椿,各类杂木,各种药材,一应俱全。至于板栗,柿子、核桃,则是山野、沟豁、田埂、地头,处处都是。
我插队的小村子位于河谷弯道地势较高处。河弯道比较大,呈“S”型,围出了几百亩旱涝保收的好地。河面宽窄几十米到百多米不等,河道里布满河卵石,有大有小,。平时河水很清,可谓潺潺流淌。河道里有几处水潭,水色发乌,很深,是绝好的游泳去处。夏天我经常去,村里人告诫我潭里有“河貗子”,小心被拖了去。河边有一座水磨,专用来磨面。知青点九个人,四男五女,经常选择晚上水大时去磨面。这边磨着面,那边就去做饭。磨着,做着,吃着,折腾到天亮。
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花。槐花、桃花、杏花、藤花及很多不知名的花,点缀得整条河谷五彩烂漫。尤其是连翘开花,山上一片金黄。冬天就去摘连翘,卖到供销社,一斤一毛九,刚好一包烟钱。
夏天的时候,也只有中午热。不知道那来那麽多知了,叫得昏天黑地,耳朵都发瘆。这时候就去潭里游泳,十分惬意。上得岸来,到菜地摸几根黄瓜,几枚西红柿,躺在滚烫的石板上咀嚼,自得其乐。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板栗、核桃、柿子都吃腻。当然得干活,收秋种麦,和夏收一样紧张。
冬天的主要任务是上山打柴,差不多要够一年烧。这活最累,不仅要砍,要捆,还得掮下山。掮一捆柴火下山可不是玩的,累得臭死,腿肚子转筋,一路还没法歇。山里下雪特别大,一切都变得洁白而浑圆。这时候坐在热炕上,喝着热腾腾、黏糊糊的包谷糁,就着自酿的酸菜,然后抽一锅房东的水烟袋,觉得挺滋润的。
村子只有九户人家,多为瓦房。村子是石板路,村子中间一条渠水流过,水清如许,日夜不息,村民吃水就从渠里挑。村子坐落于田畴之中,周围是白杨分隔的大小不等的田块。
村头的河边有一处打麦场,场边是一排大柳树。碾麦、收秋时,场上很热闹,特别是小孩子们,在麦草里打滚、嬉戏,乐此不疲。晚上要看场,防什麽不知道,贼肯定是没有的。看场时就搭梯子爬到麦秸堆上,然后把梯子抽上来。躺在高高的麦秸堆上,望着满天的星斗,那麽深邃,那麽遥远,那麽繁密,使人不禁有一种虚无的感觉。河边稻田里的青蛙在起劲地、唯我独尊地、此起彼伏地唱歌,“咯咯”、“哇哇”、“呱呱”的鸣叫,在万籁俱寂的深山河谷,却是十分的协调。
丑娃和福来告诉我,这几年雨多,河里老发水。河上没有正规的桥,只是用石头垒几个墩子,再搭上几根木头而已。我们在的时候就是如此。去年涨水,孩子们要过河去上学,有两个孩子掉河里了,幼小的年纪就失去了生命。
我和朋友们听着,心里很难受。
“这麽多年还没有修桥?”我很诧异地问。
“丑娃当村长了,说一定要修座桥。”福来说,“咱村小,没有什么积蓄。所以就求在外面工作的和你们知青能捐一点,村里出劳力,赶今年发水前把桥修起来。我们已经去过其它地方了,最后才到你这儿。”
“募捐了多少?”我问。
“村里在外面的四个人,一人给了二百;你们知青一人五百。一共有五千多。”
“修桥要花多少钱?”
“两万多。”丑娃说,“主要是材料,不花工钱。”
我的朋友们在旁边听着,受到感染,纷纷解囊,我自然也捐了。丑娃和福来就接钱、开收据。
“这一下就够了!”丑娃高兴地说,“谢谢叔,谢谢各位大叔、大姨!”
我招呼丑娃和福来吃了饭,还喝了些酒,安排他们住下。
第二天送丑娃和福来回家,我让把几斤茶叶和几条烟带上,修桥时用。他们又说了许多感谢的话。我有些惆怅。
夏末的时候,收到一封信,是丑娃寄来的。信里说,桥已经修好了。乡亲们很感激捐款的人,在桥头立了“功德碑”。秋天核桃、板栗下来,他还要给我送来。
信里附着一张照片。一座平板桥跨在河上,桥上有一辆三轮汽车,车上坐满了村里的大人和小孩,大家都很喜悦的样子。桥头立着一块“功德碑”。
秋天的时候,丑娃和福来带着一口袋板栗和核桃来了。我把东西分给同事和朋友们,大家都很高兴。
丑娃和福来要我有空时回去看看,我说一定。
2008年6月17日




村子里要修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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