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人文

    秋天是个收获的季节，农活很忙，收玉米，刨土豆、萝卜，割谷子、麦子，最叫我们头疼的是割大豆，一把抓下去，把手扎的生疼，割了几下，就再也不刚下手了，老乡们就告诉我们，要自下向上抓豆棵才不扎手，试了一下，果真好一些。大兴安岭的秋天来的早，八月中旬就开始有霜冻，再下雨的时候，远处的老头山顶已被白皑皑的雪所覆盖。老头山离我们这有几十里远，因为比较高，所以看得很清楚，山顶浑圆，犹如馒头，山顶常被云雾遮挡，当地人称其为老头山戴帽，是要变天的预兆。奇妙神秘的老头山，我真的很想到哪儿看看，但那时候交通不便，这个愿望就没有实现。

    大兴安岭地区到了冬天冷的出奇，用句土话叫“贼拉冷”。即使是晴空万里，每天早上地上都见一层白雪，谓之下晴雪。我们带去的温度计刻度只到零下三十五度，结果常到限度以下，至少要低于零下四十度，我们将能御寒的衣服都穿在身上，腿都弯不下，才勉强抵得住严寒，呼出的哈气在嘴边凝成白霜，都成了白胡子老人。最为难的还是在三九天解手，厕所都在露天，你想在零下四十度脱下裤子方便实在是不方便。屋内取暖全靠烧热炕，虽然也盘了炉子，但没有煤，靠烧玉米核和羊粪虽说当时暖和，可不能持久，火一停，仍是冰凉，早上一看，脸盆中的水已变成了冰坨。有一年刚进了十月就下了一场大雪，平地儿齐膝深，没法干活，人们都上山逮兔子。冬天地里没活，在场上打场。天很短，早上9点才出太阳，下午三点多太阳就下山了，活到是很轻松。只是玉米脱粒却要紧张几天，因为要雇用拖拉机带动脱粒机脱粒，计时收费，机器要二十四小时连续工作，所以到那一天要全队总动员，年轻力壮者分成三班，负责将玉米装袋，并扛上跳板将玉米倒入脱粒机；老弱妇女就埋锅造饭，杀两只羊，做豆腐，热闹的很，全村的人都在一起吃饭。到了夜里，汗把棉衣湿透，冻的梆硬，背后似披了冰冷的铠甲，实在不行了就倒班到屋里烤一烤。将场上的玉米脱完粒，人人都累的精疲力竭。头一年春节没回津，也是因为刚来半年，又没有路费钱，所以大家都没走。感受了当地的过年。那时我们刚开始自己做饭，入冬前，在老乡们手把手的指导下，我们做了酱，汲了酸菜，挖了菜窖存放分得的土豆、萝卜、洋白菜（当地叫疙瘩白）等过冬菜。过年的准备让女生们充分发挥了自己的特长。特别是蒸了许多过年的面食，什麽小老鼠、刺猬等等，送了些给老乡，都看着新鲜，舍不得吃，又炸了些兰花豆请老乡们尝，都说好吃。因为当地种蚕豆，只是在嫩时煮毛豆吃，没见过这种吃法儿。后来有人也学者炸兰花豆，结果豆子在锅内爆炸让热油烫伤。他们不知道泡过的豆子在下油锅前需用刀拉道口儿，才不会爆炸，不拉口的豆子就如水滴进热油锅，不爆炸才怪呢。老乡们看我们包的饺子，小而匀称，很惊讶，后来我们看到老乡们的饺子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的饺子有三五个就能吃饱，也难怪，他们也只有过年时才能吃顿饺子，能把馅儿包进去就不错了，那管什麽大小。当地无霜期短，小麦长不好，到秋后每人只能分十几斤麦子。主要的过年食品是粘豆包儿，包豆包用黄米面，当地叫粘糜子，华北一带叫大黄米，学名叫“黍子”，生长期很短，被称为“六十天还家”，两个月就收获，但产量很低。种的时候，将种子漫撒在地里，也不上肥，也不除草管理，任凭它自然生长，产量低也和这种粗放耕作有关吧，也亏得有的是地。豆馅儿用当地特有的饭豆儿熬制，饭豆儿也常用来熬大馇子粥。粘豆包儿也是典型的东北特产，挺好吃，前几年有东北人到天津做粘豆包卖，尝了尝，还确是原有风味儿。到老乡家做客，首先放上桌两只碗，一碗白糖，一碗雪白的大油（猪油），作为吃粘豆包儿的作料，那真是又粘、又甜、又香。亏得有这半年的锻炼，改了偏食的毛病，否则的话，甭说吃，见了这几样东西就得吐出来。我们又学着煎粘饼子，将黄米面发过，不搋碱，用豆油煎好，是酸口，未发过的煎出来是甜口。甜口的发腻，酸口的不腻，越吃越爱吃，做的供不上吃。

待续

shlr 在上文中提到：

那是个苦乐交织的年代。不过看来，刚到时生活好像还不错。

    说了冬天，再看大兴安岭的春天。

    大兴安岭的春天来得很迟，春节一过，一项很重要的农活就是搂柴禾，这活不是给集体干，是各家自己准备一年的烧柴。队里也为我们准备了搂柴的筢子，筢子的齿是钢丝弯制的，很坚硬，杆很长，上面挂着一个用铁丝编的簸箕，楼下的柴草先放在里面，满了再将其堆放在一起。搂柴禾要选择山坡，山坡上的干草禁烧，山沟里或河滩上的草不禁烧。这活是男人该干的，可我们知青点的几位女生不服气，也跟着上山。 大家齐心合力，除了一年的烧柴，还多搂了不少准备盖房用。看着堆成小山似的柴堆，大家都很兴奋，因为从这时起，一切都要我们自力更生了，准备了烧柴，分了口粮，要自己做饭，也要养猪养鸡，天气稍一暖和，队里又安排给我们盖房。盖房前先要打井，当地人吃水都用屋内井，因为打井要支打井架子，很高，盖了房就没法打井了。井安排在堂屋，大约有10米深，是压把井。当地盖房，墙不用坯垒，而是垛墙，打地基用石块，地基打好，就将和的半湿的泥用四齿羊叉一块块垛放起来，这活也是个技术，泥太湿了墙立不住，太干了泥不成团粘不住，也不行。负责垛墙的是有经验的人，墙要垛的直，宽窄一致。我们就在老社员的指导下和泥、递泥。为了我们的新家，再累我们也是高兴。上屋顶的时候，全屯子的人都来帮忙，上檩、铺柳笆、铺草、盖土、摸泥，一致忙到傍晚才收工。看到屋顶摸完最后一片泥，我们不禁欢呼起来。这就是我们的新房，一明两暗另带一套间（做仓库）。待干燥了一段时间后，我们才搬入新房。

    春天是播种的季节，大兴安岭的春天来得迟，过了清明大地仍没有解冻，地里的活主要是向地里送肥料。播种玉米、谷子、小麦等都是人工，没有机械，我们最感兴趣的是怎麽种土豆，难道是将土豆整个埋在土里不成？队长首先派人到各家收集了许多草木灰，然后安排妇女老弱将土豆按上面的芽眼多少切5、6块儿或更多，把切好的芽块儿用草木灰拌好，播种的时候也用草木灰为肥料，种在地里，一块芽块儿出一棵土豆苗，地下会结出大大小小一堆土豆。这里的土豆还是很好吃的，我们常将土豆埋在锅下炭灰中烧着吃，有时也烀着吃，不过吃的多了也兴趣索然，虽然种的多分得也不少，但作为冬季的过冬菜，还是不够吃。如果在熬白菜里面放一些土豆，那就是好菜了。

科尔沁草原上的狼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科尔沁草原上的狼还是挺多的，在《打羊草》那篇博文中我就曾提到，大白天狼群就跟着我们的车后面跑。刚下乡时，每天晚上都能听到村外有狼在嚎叫，引得全村的狗一起跟着叫，开始还不清楚，问过老乡才知道那是狼在叫。狼叫被称为“嚎”，相声演员侯耀文学狼嚎还是很形象的。我们刚下乡不久的一天夜里，狼进了生产队的羊圈，咬死咬伤了六、七只羊。当时我们住的地方离羊圈很近，仅相隔了两间库房，我们睡得死，什麽动静都没听见。羊圈的围墙有一人高，不知狼怎麽能进得来，反正没能把咬死的羊拖走。有人说这是狼咬臭了嘴，光顾了咬死羊，顾不得吃了。

    与狼最接近的一次是在刚下乡的那一年初秋。队里安排我和社员张焕玖看瓜园，张焕玖哥儿两个，他行二，大我们七、八岁，因为腿有残疾，当时还没有成家，与他大哥张焕春共同生活。可能小时候得过婴儿瘫吧，走路有些点脚，但身体还是很壮实，也很健谈，我们都以二哥唤之。瓜园离屯子约一里多地的大道旁，在道旁搭了个窝铺，吃饭的时候两人倒班回去。

    一天傍黑的时候，我吃完晚饭从屯子里出来向瓜园走去，快倒瓜园的时候天逐渐黑了下来，张家二哥正拿着手电站在窝铺前，见到我过来急忙将我拉过去，对我说，“你回头看看！”我赶忙回头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朦胧的夜色中，有两只发着绿光的大眼睛在我的身后不远处闪动。“狼！”我惊呼，看来这只狼已经跟了我一段路了。看到有人接应，这只狼在手电光的照射下走开了。张家二哥安慰我，“不要紧，狼轻易不会主动向人进攻，它们有的是吃的。”又告诉我，不离开窝铺就不要紧。二哥走时，我递给他一把铁锨说，“用它防身吧”二哥走后，我一手拿铁锨，一手拿手电，巡视一下瓜田，主要是防止牛羊群误闯进来。我手里是三节一号电池的大手电，在漆黑的夜里能照得很远。回到窝铺，一会儿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叫我头皮一阵发紧，出来用手电一照，远处又有两只发着绿光的眼睛在不住的闪动。“狼！”，又是狼，我浑身肌肉都已绷紧，两眼紧盯着远处被手电光照亮的如鬼火般的绿光，以防它向我扑过来，手里的铁锨握得更紧了，我想喊，又怕激怒它，它怕什麽呢？怕火？怕鞭炮？这里都没有。正在我焦虑万分的时候，身后有手电光照了过来，张家二哥吃完饭回来了。有了帮手我的心才踏实下来，两只手电光照过去，把铁锨拍的山响，大声呼呵着，狼才掉头走开消失在夜色中。第二天清晨，检查瓜园，并没什麽损失。啊！对了，狼是食肉动物，不吃瓜，哈哈！昨晚它不过是来溜达溜达而已，倒是惊了我一身冷汗，惹得张家二哥笑我。此后我对狼减少了惧怕感，但再也没有机会和狼近距离接触。当年冬天，队里安排我和一位姓乔的社员看场，漆黑的冬夜，静的出奇，远处传来阵阵的狼嚎，瘆的叫人头皮发奓。场院围墙墙头不时有发着绿光的眼睛显现，手电光下看去，原来是野猫。为了给自己壮胆儿，拿车老板儿赶车的大鞭子啪啪的甩几下，那声音在静夜里显得那麽清脆，看着黎明前东方升起明亮的启明星，驱赶着心中对黑暗的恐惧。在以后的日子里，也曾参与过夜间放牧，也独自走过夜路，已经没有了恐惧感，胆子变的“贼”大 。

逃票回津

    1969年冬季，生产队结算分红后，我们准备回天津过年，这时候在知青中哄传着逃票回城探亲的消息。女生们不敢，我们几个男生在一起合计，“逃票”。把分红所得的百八十块钱贴身藏好，贴了一锅玉米面饼子，每人分几个留作路上吃，烧水洗了个澡，将衣服换掉，好去掉身上的虱子，不能把虱子带回家。也不带多少行李，一个小挎包就解决问题，里面有路上吃的大饼子和一点干蘑菇之类的土产，搭军马场的卡车到了大石寨。大石寨是白阿线（白城子至阿尔山）上的一个车站，当地人称白阿线为“白拉线”，沿线都是小站，管的松，逃票的人很多，我们当然也不买票了。到了白城子倒车，买了站台票进站，上了齐齐哈尔到北京的快车。车上人很多，挤不到车厢里面去，只好站在两车之间，这个地方透风，刺骨的寒风吹进来，冻得我们手脚麻木，有时被挤进厕所，看着里面的“冰柱”，更增加了阵阵寒意。包里的玉米面饼子已经冻得梆硬，一口咬下去，带着冰碴儿。站着也没法睡，偶尔松快一些，就蹲下，双手抱膝将头埋下迷糊一会儿。冻了一夜，天快亮时，车停在锦州，站台上一阵喧哗，列车工作人员从另一趟车上赶下来十多个知青模样的年轻人，其中一个小个子知青，一闪身就溜上了我们这趟车。正挤到我们跟前，一问才知道，他才17岁，一张略显疲惫、稚嫩的脸上透显出精明，他也是没打票，从黑龙江回上海，已经走了三天了。一路上被轰下这趟车就上那趟车，只要是往南去的车就上，正说着，列车员走过来，他又闪身躲了开去。幸亏不是查票，我们也紧张了半天。两个列车员在聊天，正说到知青逃票的事，一个中年列车员很表同情的说道，“我也有孩子下乡，孩子们已经受了一年的罪，哪有钱买票，别太为难他们了。”听了这话，叫我们心里感到一阵酸楚。我们逃票是为了什麽呢？是为了体现我们的冒险精神吗？是为了省下这几十元钱吗？不！都不是，我们感到茫然。这个心结直到文革结束后我才想得明白，实际上这是知青们对上山下乡的一种反叛。我想起了列宁老先生一句很有名的话，“无政府主义是对工人阶级内部机会主义罪过的惩罚。”

    车到唐山，我们第一次被查票的轰了下去，已经离家很近了，我们又困又累，不想再冒险了，于是买了车票回津，拖着疲惫的身躯两手空空回到家中。春节期间我们几位男生照了插队期间唯一的一张合影。

孤雁y 在上文中提到：
我又追到这里来你的文章。我们那里也有狼，我去的也是东北。前不久我也写过有狼的文章，很吓人的。

    上周出了趟公差，耽误了续文，今天把结尾续上。

    每个当年的知青都有一肚子的插队故事，现在年龄大了，也常爱回忆过去的事，写了出来，发一通感慨，只能是我们同龄人相互理解，图惹80后、90后笑话。上月底，我们去内蒙科右前旗插队的知青们聚会了一次，将天津的红旗饭庄包了下来，大约到了有四五百人。当年的姑娘小伙儿，如今的老头儿、老太，见了面仍然是一片欢声笑语。回忆着过去，关注着现状，谈论着将来，互道着珍重，愿十年后、二十年后再聚。

科右前旗树木沟公社的插队知青合影

我保留的当年下乡前的小报，上面有下乡知青名单

老知青 在上文中提到：
顶一下！浮起来！

老知青

自称南京老知青，东海之滨心潮涌。能为三农多谋事，添根白发也无妨。

诵明月之诗 在上文中提到：
一口气看完了白杏兄的连续剧，写的真生动！写出内蒙的特色，觉得你们比我们强多啦！生活能力很强啊！

诵明月之诗 在上文中提到：

老知青 在上文中提到：
顶一下！浮起来！

领导工作到清晨，好感动……我总以为您背着书包又出去玩啦    给您献花！      

呵呵，还是你比我辛苦。感谢你！      我的头绪多，只能抽些零星时间来看看。多亏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