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科街头的乞讨
深夜少女
我乘坐的航班由于特殊原因迟到12小时,凌晨4点降落在莫斯科谢列梅捷夫国际机场。意外的降落使人难得一见莫斯科深夜的街头。汽车始离机场将穿越城区和几座严寒静密的森林到达城南部——我的目的地。一路上,白雪皑皑,漫天起舞,遥远得判断不清不知方向的霓虹灯,闪着扑溯迷离的光,斑斑点点,如眨着的惺忪睡眼。
尽管车里开了热风,零下32度的风雪夜还是情不自禁地令人打冷颤,我再一次搂紧大衣,透过挂满霜花的玻璃,向外望去,忽然间,感觉有人影疾迟而过。高速路两侧矗立着一眼望不透的白桦林和松树林。据当地人说,密林深处常有野兽出没。除了半尺多高的白雪,还会有什么呼吸的生灵非要在这严酷条件下徒步滞留?果真,有人矗立在林子边,除了露出两只眼睛,头被蒙得严严实实,身上裹得厚厚的。但是厚重的衣服没有掩饰住那些优美的身段。十里一“哨”。阿廖沙说,那不是哨兵,是妓女,在上班。国际机场方向来的总会有豪华的轿车给她们一夜的温暖。
当地人说,深夜站在街头的都是不要上司的妓女。虽然风险又艰辛,那要比找个挂靠大部分挣来的都得交给头好多了。有一次电视播放了几个姑娘正在繁华街上拉客的情景。她们并不惊慌于镜头,只是把头轻轻掉了个方向,依然站在那里。身后街头的喧闹还没有退尽,店铺的霓虹灯依然竞相争艳。
如果说卖身算做乞讨的一种,这样的方式的确有点令人难忘。其实这才是城市的一小部分。更令人难平心绪的是本分人家的街头乞讨,它散发着这座号称文化含量世界之最大都市独有的味道。
孤儿的奔波
俄罗斯休克式的激进经济疗法似乎首先医治的不是失业率的急剧下跌,而是改变过去人文观念和孤儿的生活方式。如果能在艳阳高照、清风拂面的日子当街走几回,将别有一番滋味上心头。
当人口越来越多的中国,调动警察上街严打偷孩子的人贩时,人口越来越少的俄罗斯,正调集警力和专家学者,研究如何帮助为饥饱谋生街头奔跑的孤儿。随着苏联解体的一声惊雷,街上和地铁中孤独无助,乞讨要饭,跑媒拉纤,经商拼缝的孩子从无到有,与日俱增。准确地说,俄语中,他们不叫“孤儿”,而叫“无人照顾的孩子”。因为许多孩子不是无家可归,而是有家不回。即使孤儿院承受着巨大经费的压力把可怜的孩子从街上领回来,他们很快又逃到别的街上或别的城市的街上,因为他们从小习惯了在街上给人摈逢自力更生的生存方式。他们除了是被小母亲抛弃的,有的是父母离异再娶再嫁,有的是被经济尴尬的父母遗弃或拒养,还有一些是警察的孤儿和军人的幼子。俄罗斯连年战事,从阿富汗战争到车臣战争,父亲要么战死沙场,要么死于警务值勤中,要么牺牲在恐怖分子的炸弹下,母亲嫁了人,抚恤金的微薄等各种原因使孩子选择了街头生涯。
未成年母亲的增长给街头增加了额外的负担。这里的姑娘意外地怀孕也不大肯上医院坠胎。俄国教授对我解释说,那已是一个生命,坠掉是不人道的。但是,13岁母亲怎么抚养好下一代?况且,这虽不是社会中多数,至少在我身边,不算一件什么值得好奇的事。把教育的责任压在这么弱小的肩头,经济能力和认知能力的局限将导致更多不健康的下一代,岂不是更加惨无人道的行为?然而,拒绝堕胎不是教授一个人的主张,是千千万少年母亲的痴情选择。这种结局的重要原因之一是政府无奈的沉默和难言之隐。生育率连年负增长、死亡率相对较高,生育能力降低等一系列社会问题,政府甚至无法有效地制止15岁花季少女降生她的后代。然而,不少意外当上的年轻妈妈产下小宝宝后偷偷溜出医院,她们的孩子来到世上第一天起就注定是个孤儿。
2003年5月16日,普京总统在联邦会议发表年度国情咨文时,不无忧虑地说:“俄罗斯人口数量的下降和人口质量的降低仍是我们国家所面临的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据2002年人口普查最新数据显示,目前人口出生率终有所平稳,提高10%,新生婴儿死亡率降到历史最低水平。但人均寿命却由1999年67岁下降到64岁。这是因为国民患病比例升高、中毒事件等意外死亡时有发生,各种事故不断,吸毒和爱滋病又雪上加霜,成为摆在俄罗斯人民健康面前的一对新杀手。或是意外的错,或是政策的默许,制造了街头这翻新景象。
当然,作为担当城市治安管理功能的内务部,也不是一点工作起色没有。 对于普京执政面临的这个最大问题之一—满街乱跑的孤儿,2001年3月28日新上任的内务部长格雷兹诺夫表现了一定的能力。2002年以无人照顾儿童身份送到警察局的数量减少了10倍。130万16岁以以下未成年人得到安置。处于社会危险状态的约70万儿童、半大小子和未成年人,在民警帮助下被送回亲人手中、未成年违法临时隔离中心、医疗或社会机构。
然而,当你走在大街小巷,真情的一幕幕让你意识到要走的路还很长。当街经常会撞上一只突然伸过来的小手,紧接着,一个含糊不清的声音:给两个卢布吧?乞讨的孤儿看上去好象还快乐。而当你掏出一把硬币时,那些孩子真是很本分,他们总是小心翼翼地捏过去三两个,然后脸上依然保持着俄罗斯人特有的严肃,说声“谢谢”就很满足地跑开。那种表情使你觉得他们既不会为你的施舍激动也不会为你的拒绝而受挫。安娜开玩笑说,俄罗斯人之所以没有美国人笑得多是因为美国人在不明所以地变富,俄罗斯人之所以笑得少是因为在不明所以地变穷。
地铁是乞讨者青睐的好地方。上下六层,13条线路,日流千万,你之所以在这座上千万人口都市的街面上难得见到一处成群之人,是因为它举世辉煌的地下铁路网。马路上零星的公共汽车只是些缝缝补补的针脚,填补地下巨无霸的触角实在无法延伸的边枝末节。风雨不侵的地下道路中,携子的小母亲和抱小弟的姐姐是固定的常客,累赘使他们无法游动寻找目标。8岁的达齐亚怀抱着吃奶的小弟只能守着地铁换乘要塞的柱子,胸前挂张牌,上面写到:“请给我弟弟一口奶吧”。
同路犬
离她不远处有个少女为她脚边的三只狗乞讨。有时是大男孩为自己的大狗讨口饭。那幅人狗共讨的风景线大概是莫斯科人独有的创造。即使沦落乞讨境地也不忘为狗的饥饿讨回感觉。就算他还养得起自己养不了昔日朝夕相处的动物时,也不会轻易放弃心爱的。乞讨是所有饥饿的人们万不得已的事情,也是爱狗的莫斯科人特有的选择。在这里人与动物是多么地贴近,饥饿是他们共同首要满足的欲望。人们对动物的爱有时甚至胜过对孩子的爱,走上滚梯和车厢的一刹那,宁愿抱起狗帮助它们跨过道路的不畅,也不会选择他的正在蹒跚学步的孩子。莫斯科人爱狗,在没有孩子的生命中,用狗代替哺育的快感,即使添了几个宝贝,也不会忘了再添只狗,所以,带上几只狗和孩子们散步度假是莫斯科人描绘的又一幅生活图景。狗和孩子一样容易触动路人的心而捐出个把卢布,它鼻子跟前盒子里的硬币不比孩子们的少。
欲望不泯灭
那些天性具有征服欲望的男人,即使落得残身弱体,韧劲也不改。他们既不象年老体弱者守着临舍的小店,也不象牵着儿童的小母亲那样躲在地铁交叉路口一盏雕花铁艺灯下。而是频频流动在震动的地铁车厢中。晃动的车厢,时不时缓缓移过来一辆轮椅车,载着身着旧军服的退役军人。不知是车臣战争英雄还是阿富汗战争挂花者,亦或是恐怖分子炸药包的牺牲品。据估计,俄罗斯警察牺牲概率要比欧美国家的警察牺牲率高出2·5倍。
活下来的有时是失去双腿的,有时是失去双脚的,有时是失去了光明的。如果还有一条腿他们就拄着双拐,和所有乞讨者一样永远沉默地样子,必需作出解释的时候,胸前会挂个小牌用只言片语告诉你,他是一个战争中受伤的退役军人,或失业的可怜人。脸上找不到一丝皱纹,年轻才使他有资格走上战场,年轻使得他不得不走上战场。我似乎从他们沉默的表情中听到炮火轰鸣声,昏黄的灯光不均匀地晃动,仿佛升起的硝烟。不知是列车老了,还是速度太快,咣咣当当响着,如老式歌谣,陈旧但十分凑效,一下把人们带到古战场的嘶杀声中和没有白炽灯的防空洞里。发旧的车厢晃动的轰隆隆声响仿佛遥远处炸弹的爆炸声。
平静的外表掩饰不住乞讨者内心的创伤和无奈。硝烟和战争,炸药和恐怖,人类生命本来的长短正被他们命运的长短而取代,如此多的不幸来自人与人同类的杀戮,如此多的人不得不承受战争带来的伤害,用下半生的不幸甚至生命做不情愿的牺牲。我认识的一个从内务部来学习的年轻警官,为逃避可能被派上战场的危险和可能而来读书。我看他实再不是来读书的,半年来,很难见到他来上课,他告诉我这个难以启齿的秘密似乎在为自己解压。但是几乎所有的人不是想逃脱就逃脱的。21世纪的战争,单个肉体的主动牺牲在核武器和生物战争中显得未免苍白无力。多数土地和人们都和平了。剩下的还在渴望中。然而,不对称的战争和方式,一方面核武器和导弹使贪婪的心更可怕,一方面肉的流血使得获得平安的愿望更强烈。过去为反法西斯而战,全世界淹没在正义战争中,负了伤后,捆巴捆巴退下来还是战地,第二阵地,地下阵地,因为到处是战场;现在负了伤,退下来就是和平安逸的欣欣向荣景象。这是否真的令人欣慰。车厢里暂且宁静的人们是否从士兵双腿的截断面上体验到阵阵的撕痛和逼近的不安。
五十年代
乞讨是苏联强盛时代成长起来变老的人们记忆中不曾有的蓝图,命运似乎在和他们开玩笑,年轻时盛世怎会让他们联想到催老暮年之时不得不守着不听使唤的腿坐在小店门前林子、地铁和巷子里的椅子上乞讨。微薄的退休金实在无法维持高昂的物价、雇不起保姆、没有子女。即使有子女,他们也不和老人一起生活。他们和中国50年代的人一起成长起来,那时互通信件,如果这样的信件还在继续,该如何倾诉?此时此刻的北京老人已经在家里拿着退休金,舒舒服服安度着晚年。体力好的或许还干着第二份职业。而他们,一些用丰厚知识、发达军事技术缔造两极之一的苏联时代的同龄人,此时此刻正站在地铁的十字口。他们越是穿戴整齐,彬彬有理地向路人伸过双手,用饥饿的眼神期待一顿饱餐的时候,就越发地透出俄罗斯十年悲剧和不幸。也许,那不仅仅是十年悲剧,那是史学家和政治家或许在多少年后才可以给出的答案。
没有体力走到地铁里的老人,既不象小孩子在路上搜寻,也不象依然保持体力的中年人笔直地贴墙站着,而是靠在路边的椅背上。当你不经意地从他们身边匆匆行过时,颤抖的声音、湿润的眼眶和布满褶皱抬不高的苍老的手,无法不让我这个外来人驻足。而莫斯科人多数行色匆匆。我在旁边商店里买东西时,没有零钱,不善经营的售货员不肯去别的柜台找零钱卖我东西。我坦白刚才把零钱全给了外边那个老人了,售货员立刻跑到别的柜台替找来零钱。这时,一个长满胡子的老头略带激动腔调说,那个老妪总坐在那儿,我无法再给她任何施舍了。
来自教堂的钟声
那些来自教堂的传教士则是在为教堂的募捐而乞讨。他们很规矩地贴着地铁通道人群分流的要塞处的墙体,一袭黑衣黑帽,脖子上挂下来一个尺寸一致的木箱,也不言语,安静地站着。苏联的解体为教堂带来了希望,全部教堂作为历史遗迹得到良好的修复,而体制改革又把传教士投入到市场经济中。客流多的教堂靠卖蜡烛祭奠品和书籍就可以维持得不错。旅游景点的教堂卖上一些俄罗斯特有的民族风情纪念品也可以维持。一些偏僻的小教堂则艰难维持。有头脑善经营的教堂开起面包房,获得赢利,还被作为教堂找寻出路的榜样来宣传和介绍。
美妙的乐队
是否看到这些风景很压抑?想象莫斯科有多令人沮丧?然而,结果出人意料,如果你不在回来的路上细心回忆以上你见到的,轻易不会受到晦涩的打击。俄罗斯雄厚的文化风韵,即使在灰色乞讨的街头中,也掩饰不住地迸发出来,阻隔了通往一切不快的思绪。不要说工作之余的人们冲冲地挤上高峰期拥挤的公共汽车,为的是赶一场音乐会。即使你由于工作的繁忙忘记了预定票,也没关系。要知道,地铁和街头,乞讨者决不是孤单地在那涂抹单调的灰色,总有一行三五人来自音乐学院的青年小乐队抱着五花八门的乐器尽情地演奏经典乐章,令人留恋往返。悦耳独特的乐器声分明阻断了过路人黯然神伤的思绪,甚至冲淡身旁饥饿的未成年母亲的忧伤。实际上,他们即使在乞讨,似乎也从不曾忧伤,宁静地守着自己的一方寸土,安逸的脸庞在飘来曲调中遐想,次序地行进在自己的方向中。
乞讨的外衣
有趣的是,莫斯科人能为一丝的不快突然脾气爆发,紧绷面容,但是决不会在服饰上暴露一丝情绪。令人感动的是乞讨一族也不放松用衣着表现魅力和底蕴。无论他们怎样用眼神和告示牌上多么动人的言语突出自己的贫穷和不幸,都不会选择衣着来体现。衣服无论多么的破旧,他们都整理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他们似乎在努力把自己最得体的衣服穿出来。衣着整齐的优良传统不是电视节目主持人的专利,是街头每一个公民“义务“。实际上,服装的款式并不都是很新潮,质地也极其普通。当地的纺织水平还处在萌芽阶段,用粗糙来描述其质地一点有不为过。老年乞讨族钟情于民族服装,冬天也不舍得脱掉那件民族织裙。更多人则喜欢穿着从中国运来的衣服。不管怎样,看起来一件款式很俗再普通不过的衣服,在他们的肩头,被打理得十分整齐得体,熨烫得板板正正。乞讨者绝不例外。
乞讨者以特有的方式,诉说着莫斯科城的酸甜辣苦。
我祝愿乞讨的小妹早点回家,原她的爸爸妈妈有一天把她从这里领走。



莫斯科街头的乞讨

玉红莲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