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人文

”猪坚强“其实不是我的本名，我本来没有名字，如果有也就是单名：猪。我本来就是一头猪，平静地生活在四川绵阳，就像我的祖祖辈辈一样，我的命运 和全部价值就是长大长胖，然后成为人们桌上的佳肴。我们并不持有人类同样的道德标准和价值观。比如我进入青春期，看见年轻健壮的母猪我就要叫，这不代表我 的道德低下或者我的情趣低级，我们猪的世界里全部快乐都是发自本性，出于自然，与人不同。但我常常被人误解，我的主人王尔瓦是个农夫，每当我对母猪尖叫， 他就用大木棍打我，用脚踢我，虽然我的皮厚，但在前肩胛骨部位还是留下内伤：我再也提不起前蹄，翻不过栏杆。这件事情对我一生都有极大的影响。

最近十多年经济起飞，我也能感受到进步。我原来每天吃的是青草煮玉米，现在是加了各种添加剂的混合食料，都是经过科学研究，在工厂里大规模生产出来，符合各项卫生标准。我吃了以后感觉每天神清气爽，很是愉快。

有时候我都想歌颂这美好的生活，歌颂我的主人，虽然我不是圈里的主人翁，但我对我的主人的确充满感激。我们的食物虽好，但有一个问题，就是太容易消化，越吃越想吃，一天到晚我不停的吃，还不停地有饥饿感。

王尔瓦常常当着我的面对别人说话，他以为我们猪都听不懂人的语言，其实猪大脑虽然笨，但就像一张白纸，人说什么，就会记住什么，时间久了，我们多少也听得懂人说的话。以后如果你当着一头猪骂它，你会发现他会用猪眼睛瞪你。

我 们的喉头结构决定了我们只能发出单一的尖叫声，虽然猪没有办法把人类语言说出来，但我们的确理解人类的语言。我们的尖叫声里其实也有变化，仔细听还是分得 出抑扬顿挫，平仄长短，靠这些音调变化，我们猪之间交流毫无障碍。跟我同猪圈的一头仔猪就是用他学习的汉语跟王尔瓦邻居的那头猪谈恋爱的。只是他过于为情 所困，每天从早到晚都尖声尖气地与邻居那头母猪打情骂俏，把大家都得罪了。有一天，他正在朗诵一首情诗的时候，王尔瓦带了两个人，把他抓出去送到屠宰场。 我在圈里听到他被推上货车时还在为他的情猪朗诵那首诗：


。。。。。。
哇啦啦的不是我的尖叫
呼啦啦的是我的梦想
矶呖呖的你要记住
淅沥沥的我们相会在天堂

虽然我们关系一般，有时甚至我还讨厌他影响我的午睡，但这时候，谁还会铁石心肠呢？毕竟猪心也是肉长的。那以后，猪圈里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现 在的饲料科技真是先进，猪吃一斤涨一斤。如此，我吃下去的食物全部消化，变成瘦肉肥肉，使我迅速成才，早一天进入屠宰场。我没有去过屠宰场，不过猪圈里总 有消息灵通的猪，我们都从他那里得知一些晦涩的描述。在那里我们会先被锋利的机器去掉头部，然后从上到下一刀把肚皮拉开，五脏六腑就顺着刀口滚落出来，然 后经过高温脱毛，我们猪的四肢和各个部位的肉被分门别类地割下，标上不同的价签，运到各个市场出售。

每次听到这些传说，我用长嘴拱拱受过伤的前腿，有点害怕，但这是我们的命运，我们的猪生观和价值论都建立在这样一个事实上：为增加别人的营养而奋斗。所以我总是能恢复到平常心，时间一长，还生出一些自豪感和荣誉感来，我甚至有些盼望那神圣的一天早日到来。

然 而那一天没有早日到来，地震却来了。地震那天，我刚吃完一桶猪食。那天下午我正在午睡，感觉到地有点晃动，我以为是做梦，合上眼睛继续睡觉。等我睁开眼睛 时，一片漆黑。我四处摸索了一下，发现猪圈的栏杆倒了，好像房顶也塌下来。幸亏猪圈里的栏杆多，把塌下来的屋顶撑住，使得我还有活动空间。

我们平常生活在一个个小圈子里，被主人强制用各种栏杆隔开，彼此之间不能自由沟通，像我以前的同圈的猪就只能尖声大叫着与别的猪谈恋爱。那时候我们总是有 点抱怨，抱怨主人没有给我们自由。现在看起来，主人其实想的比我们周到、长远：栏杆虽然限制了自由，但在灾害来临的时候，更能保护我们猪的安全。我为自己 过去的短视和缺乏远见感到惭愧，与人相比，我到底还只是一头猪，目光真的短浅。

在黑暗中，我不断地反思自己的过去，更希望有个未来。我摸 索着爬到猪食槽边上，我的鼻孔格外灵敏，嗅到槽里有水，我的长嘴伸过去，发现水不少，都快淹没我的鼻梁骨。在槽的周围我又发现好几堆混合食料。有的是平常 吃饭时，我拱到槽外面的，有的是粗心的王尔瓦在放饲料的时候撒的。我用后腿把这些饲料刨到一起，有猪头那么大一堆，虽然太黑我看不见到底有多少，但是按照 我平时的食量，够我吃上三天。

现在屋顶就在头顶上，空间非常小，我一抬嘴就碰得到。我那受伤的前腿起了作用，使我在这小空间里能生存下 去。自从王尔瓦把我的前腿打伤以后，我一直只能瘸腿走路。原来我站立挺直的时候，身高有70厘米，在猪圈里也算是个美男子，好多母猪都冲我尖叫。受伤以 后，我走路一瘸一瘸，身高变成了不到50厘米，再也没有母猪看我一眼。世故啊，这世道什么都在进步，就是爱情没有进步，以貌取猪！但生活总的说来对我是公 平的。比如现在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屋顶离地面也不过50厘米，我却可以直立！我可以在黑暗中散步，寻找食物。谁说磨难对人生没有好处呢？时候到了，任何磨 难的好处就会显现出来。

在黑暗中第二天，我就开始计划分配食物。那些食物吃了以后，让我更加饥饿，因为里面的添加剂非常容易消化。我想， 如果照个速度消耗，在我获救之前，我就会吃完。我决定每天只吃一顿，每顿只吃一口，只是对我们猪来说，这是一个相当困难的事情，我们的大猪百科辞典里就没 有“节食”这个单词，但我必须计划进餐。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我吃下一口，吞下去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饿！我忍了一会，实在忍不住，决定今天多吃一口，一下 减的太猛我受不了。我又沿着那对混合饲料的边缘小心地啃了一小口，还是一样，感觉像什么都没有吃，但我忍住没有在啃下去，把口水骨碌碌地吞回肚子里。

头几天，我觉得我所有的感觉触觉都简化到一个字：饿！

但 我要坚持下去，我是一头坚强的猪。胃里如同翻腾的滚开水一样，冲刷我的每一寸胃壁和每一个饥饿感觉细胞。整整49天，我每天都与这样的煎熬斗争，我的生命 本质里本来没有斗争的品质，但在黑暗中，在余震里我的坚强品格自然而然地被培养出来了。第29天的时候，猪食槽里的水已经断了一个星期，我的体重急剧下 降，本来就不高的身高又下降了一点。渐渐地，我已经很少站立起来，整天整天地躺在还越来越少的混合饲料堆旁边。我靠着直觉每天啃一口饲料，也不知多少天过 去了。

我总是饥饿，后来槽里的水也喝完了，饥饿感也消失了。这样，每天啃一口饲料的计划很容易实施，只是吃不再是享受，而是义务和责任。

第30 天的时候，有水从缝隙中流进来，好像外面再下雨，我把大猪耳朵紧紧地贴在水泥楼板上，听得到外面大雨打击地面的声音，还有腿推土机汽车的震动。我拼全身气 力把饲料槽推倒缝隙边上，接了满满的一槽水。靠这槽水，我度过了黑暗中的日日夜夜。后来到日子里，我有些眩晕，但我一直很乐观，我们猪总是乐观的，悲观又 不能改变我做猪的命运，更不能防止地震发生，所以有什么理由不乐观呢？对于乐观我总能找出很多理由，比如一头美丽的母猪，一槽带黄豆面的混合饲料；对于悲 观我反而找不出什么理由，除了有点饥饿，我对世界没有可抱怨的。

终于，大概就是第49天的时候，我也不知道到底多少天，是后来在报告会时 别人告诉我的。我的眼睛被灿烂的阳光照得生疼，我得救了。现在人们赞扬我的坚强，是一个英雄，比人还坚强，佩服我在黑暗中度过惊人的49天，创造了人类的 吉利斯纪录。听了这些赞扬，我并没有骄傲，我深深地记得自己还是一头猪，我并不会因为一场地震而变成王尔瓦或者别的什么人。我其实宁愿不做英雄，我宁愿平 静地过每一天，如果可能，能与一头漂亮的母猪关在同一个圈里。

地震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情，有的事情我理解，有的事情我不理解。但是人们改变了我进屠宰厂的命运，为我在动物园或者博物馆安排了一个职位，户口也从王尔瓦的农场迁移进城市。我目前还在思考，我得性格到底适合在动物园呢还是在博物馆度过余生？

我的命运因为一场地震发生了巨大变化，来不及思考这是为什么，形势变化很快，似乎比屠宰厂的刀还快。我依然认为我还是一头贪吃的猪，一头被圈子圈习惯的哼哼唧唧的猪圈哲学家，顶多也就是这样了。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