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灣仔道的居所,緊貼在右鄰便是一所大大的殯儀館。在屋子臨街的窗戶,幾乎天天看到長時間的舉喪,聽到響亮的哀樂。許多親友來訪時都說這環境很不吉祥,恐怕我易受到陰靈纏繞。被聒絮得多了,我放學回家也要繞道,避開殯儀館的正門。晚上做功課時,傳來一陣陣做法事的聲音,便覺陰風陣陣,鬼影幢幢。
最後一次,一位常來的表姊又苦口婆心地銓列理由,勸母親搬家。我在側也連連點頭。母親看了我一眼,終於說:搬不搬家,讓兒子決定吧。
表姊拍拍我的頭,欣然而去後,我便看母親。
母親轉眼看我,忽然問我記不記得孟母三遷的故事。
我當然記得。
然後母親又問我,孟母三遷的原因是甚麼。
我也記得。是怕壞鄰居教壞了兒子嘛。
然後母親問:有沒有一次是因為怕鬼而搬家的呢?
我恍然大悟,笑應「沒有!」
應答得響亮無比。
從此我再沒有繞路回家。對夜裏從窗戶飄進來的打齋做法事的聲音,也全不在意,如春風吹馬耳。
然後我便自己悟到一個道理。母親教的關漢卿曲詞有「秋蟬兒噪罷寒蛩兒叫,淅零零細雨打芭蕉」,李義山又有「留得殘荷聽雨聲」的句子。我本來不明白,夜間下雨時,不斷有雨點拍打在芭蕉葉、殘荷葉上的聲音,再加上秋蟬、寒蛩,怎還能安睡呢?
現在明白了。原來只須把那些聲音視作生活的一部份,不當成滋擾,便不會是滋擾。
所以我天天睡得很香。
我得意地把這心得告訴母親。當然大受讚賞。
如果當天母親說:「這裏的房租比較便宜。只要每天焚一炷香,誠心拜一拜各路陰魂,它們便不會來侵犯你」,那麼今天的我便會是個不同的人,而且可能是很大程度上的不同。
當時由於父母都勤奮賺錢,我們己薄有積蓄。如果要搬家,經濟上我們是付得起的。但是讓兒子向愚昧退縮、讓步、妥協,這代價,母親卻付不起,也不肯付!



《天使的左翼》节选:孟母不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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