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人文

  监狱生活久了，我倒是怕自己的心变硬、变冷。因为所回忆的很多内容，是那些办案人员极端的两面性，这对我的冲击与震撼是前所未有的，一系列画面不知不觉中会在某个深夜闯进脑海，把我骇醒，我接受着这样的一次一次煎熬，如果要不让自己手足无措，首先要在心里提高承受能力和麻木性。而周围的罪犯往往都是私欲极其旺盛的，在监狱里当然会有很多收敛，但不经意之中也会强烈地暴发出来。有死缓犯人，因为劳动产品质量问题与他犯发生争执，于是歹意再生，用铁器猛击对方脑袋造成重伤，全然不顾死缓考核期内那怕严重违反监狱纪律都要被执行死刑，这是典型的亡命之徒。讲起来犯人是无耻之徒，而他的虚荣心又特别强，认为在他犯面前丢不起脸。有一个犯人在晚间小组学习的时候，与他犯开玩笑谈起流行歌曲，仅因为你知道的多还是我知道的多这么一个无聊的话题谈得不愉快了，就抄起小木橙向对方猛掷过去，造成对方鼻梁粉碎性骨折而被加刑处罚。罪犯的报复心极强，有护监犯发现犯人违规偷吸香烟，报告了民警，偷吸香烟的犯人受到集训处罚，他在一个早晨乘大家尚未起床之际，窜到护监组，把那个揭发他的护监犯蒙头一阵痛打，幸亏其它犯人及时拉开制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罪犯的行为往往不计后果，比的是谁下手狠。我所在的监区从事机械锻压劳动，俗称“打铁”，劳动环境很差，噪声、粉尘、烟灰污染很大，体力要求高，所以集中了众多的暴力犯，年纪轻、文化低、体力好，同时脾气大、桑门大。他们当中许多事情都喜欢用“武力”解决，动不动就挥起拳头，或者约到那个角落、厕所“单挑”。败者那怕被打的鼻青脸肿也不吭声，其他罪犯一般也懒得多管闲事，并不向民警报告，这种情况，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发生。当然，罪犯挑衅的对象他也要挑一挑的，如果认为你有“后台”有“背景”，有“关系”，也就是民警会帮你讲话，与你相争受处罚的只能是他，那就不敢来碰你。我平日并不盛气凌人，也不与犯人聊天开玩笑，除了偶尔打打球，基本上坐在“办公室”看书写字，所以犯人中会发生的磨擦与矛盾都与我无关。但身处凶险的环境中，心肠会变硬吗？你会不由地觉得弱肉强食原本就是生态规律，只不过在这里表现的更为动物化一些。难道不可以说，造成一个错案、冤案不也是弱肉强食的一种表现？鲁迅先生说，文字的力量更加可怕，因为它杀人不见血。

与此相伴的，是内心的冷漠。我憎恨犯罪，也不同情罪犯，但却因人为的错误，使我“犯罪”并沦为罪犯，在这个角色转换过程中，又体会了太多的世态炎凉，我怎么也说不出感谢生活给我这般体验吧？那几个冤案的制造者说：“我们也没办法，你不要怪我们。”难道是我该说：“都怪我，都是因为我的存在让你们办了错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