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竹苦，石竹心思多，石竹护孩子。

      随着年龄的增长，很多儿时甜美的记忆被时间所磨洗，不复存在。唯有这句歌谣，让我仍旧无法忘怀。

      母亲是喜爱石竹花的。我至今还记得，家中的茶几换过很多次。可是不管怎样，茶几上总会有一个晶莹剔透的高颈玻璃瓶，瓶中的一束石竹花静静地绽放，娇绿纤细的茎，淡粉或像手绢一般柔嫩而又粉白相间的花朵，满瓶的姣好。屋子里总是洋溢着典雅。这就是母亲喜欢的花。母亲每次都在玻璃瓶里注上清澈的水，滋润她视为珍宝的石竹花。石竹和母亲一样，温文尔雅。我很爱看石竹花。不知什么原因，小时候懵懂的我托着腮，望着她们发呆，总觉得她们在守护着什么。是的，一直到现在，我仍这样认为。

      那天，我把我花了一整夜才画好的油画迷迷糊糊地放在茶几上。这油画是我那时的一份期末作业，自然是呕心沥血才完成的。把它置在茶几上晾干，我就打算小睡一会儿。我再次睁开惺忪的睡眼时，只看见母亲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张皇失措地望着我。“那油画……”她说道。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从床上跳了起来，直奔茶几。茶几上，一张被水浸得面目全非的油画好像在讥笑我的徒劳。“我……我本来是想浇花，结果……水……洒了……”母亲颤颤巍巍地吱唔着。我顿时怒火中烧，想到一夜的努力全都白费，一股愤怒爆发了：“浇花？！浇什么花？！你自己孩子的东西都让你给毁了！”我顺手抓起一把石竹花，猛摔在地上。零星的水珠溅起。母亲一脸茫然，没有说话，只是蹲下去，小心翼翼地捡拾着花。我看了看那束躺在地上的无辜的石竹花，扫了一眼母亲，摔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早上，母亲像往常一样，为我备好早饭，催促着我趁热吃。我自知前一天做得过火，可心里的怒火还是没有平息。我便装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准备上学。临走前，我看见桌上的清美已经消失，只留有一个孤单的玻璃瓶，很是扎眼。

      接下来的一周里，我每每想到那天母亲落寞的神情，心中就不由得一阵波澜。该放下架子了，毕竟，我是欠着母亲的。周六，从学校宿舍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小店。也许是对平日抬首可见的石竹花有些敏感吧，只是路过，一眼就望到了绽放的分外可人的石竹花。只是少了在我心中本应有的光泽，美丽着也空虚着。原来是假花。是石竹就好。我没有多想，买了一束，不很廉价，匆匆奔回了家。

      至于母亲当天收到那份意外礼物时的具体反应，我已记不得了。记忆里只是依稀留存着在玻璃花瓶里无助地盛开着的假花，和双唇抖动，把我拥在怀里的母亲的样子。

      后来，那束石竹花就那样地驻下了。我不知她应该感到辛酸还是什么，那几年里，她在我家见到了真正的痛楚。

      父亲和母亲一起把他们的离婚证书放到我面前时，出乎他们的意料，我一滴眼泪也没有掉。全家静坐了一整夜，末了，父亲问我，今后你跟谁住？我心里的的确确想的是双鬓泛白的母亲，但不知为什么，脱口而出的，竟是父亲。我早已看不清母亲的面容，不，我根本不敢看。我怕我看到了母亲后，在我心中留下的，将会是无尽的、永远无法面对的自责。

      早上，我无声无息地和父亲走了。没有舍得叫醒母亲。她太累了，是该好好休息的时候了。临走时，再看了一眼桌上的石竹花，依旧无声地黯然着。

      和父亲一起住的几年，日子过得很是自在。父亲经营一家连锁花店，收益颇多，工作也很忙。我就常在店里帮父亲打理着工作。父亲总说我工作热情高，我只能以笑回应。我只能拼命地工作。我还怕我一旦清闲下来，就会想起母亲，无法自拔。

      偶然的机会，在花店里重新认识了石竹花。一个极有韵致的黄昏，一个年轻人轻快地迈进店门，买了一束康乃馨。我一回头，那捧熟悉又清新的花欣然地对我微笑，康乃馨，代表母亲的花，就是石竹花。

      原来我以为那抹清新早已从我身边悄然离去，没想到她就在我身边。代表着母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马上给母亲寄去了一束康乃馨，随寄了一封信。处世多年，竟也学会了油腔滑调，给母亲写的信中，满是华丽的词藻。

      两年过去了，由于工作繁忙的原因，我始终没有去亲自看过母亲。和母亲的沟通仅限于去年的那些书信。那天，忽然想起好久没有看到母亲了。带着一束开得正艳的康乃馨，坐着车回去看望她。本该欢喜的，心里却无缘地烦闷。

      敲了很多次门，无人应和。一位好心的邻居出来问我：你找她什么事？我说我来看我母亲。他一怔，慢慢地告诉我：她……她……上周去世了……听到这里，我发疯了我一般，对着那人大声喊：“你说什么？？？你不要吓我！”“真的……你母亲发现癌症时已经是晚期了……那时她还是很开朗，每天总捧着一束康乃馨谈起你以前的样子。我们想把这件事告诉你，她说你忙，不能因为她误了事业……”后来只能看到他的嘴在动，他说的后话我已听不清了。

      石竹苦，石竹心思多，石竹护孩子。这句歌谣传到我耳边，天籁般的。

      我手中的那束石竹花悄然滑落，眼中流溢出暖热的泪，无声地滚落在母亲生前常走过的地上，绽放出一朵朵晶莹的石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