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人文

老　狗　熊

　　今晚“联总”在食堂前的场地上召开大会，造反有理的歌声唱的整齐有力。在“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斗争一抓就灵”“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口号声中，老狗熊被他身后的两个大汉揪出人群，押上会场。会场上两只马灯的光虽然较暗，但还是可以看出老狗熊六神无主的神态。灯光把他低头弯腰的身影投在墙上，还真象只大狗熊。主持会议的老杨叫老狗熊坦白交待罪行，神色慌张的老狗熊结结巴巴的背诵了二段最高指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要斗私批修”接着说：“昨天我不该在学习的大会上放屁，造成了极坏的影响，我是有罪的。”老杨立刻阻止了他的交待。并说：“昨晚会上的事大家都很清楚，不用再讲，今天要你坦白交待你的滔天罪行。

   讲起昨晚的事，真是又气又好笑，昨晚是大会学习，钟一敲大家都很有序的以班为单位，坐在自己带来的小橙子上，连长面向我们坐在前面，在马灯下认真的读着文件，辅导大家一起学习中国共产党的党史及一些相关的文件，在大会快要结束时，连长重温了我们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的党史，他说：“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中国人民志愿军打败了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国鬼子，在解放战争中把蒋该死打的丢盔弃甲逃到台湾岛上去，在抗日斗争中把狗日的小日本打回老家去，又抵抗了八国联军的侵略等等。总之……”这时会场上有个年轻人直言不讳的说：“连长，共产党没有抵抗过八国联军。”当时连长的半个脸在马灯的灯光下马上就变了型。他站了起来大声责问：“好笑!不是共产党抵抗的难道你还会说是国民党!”年轻人又幽默的说：“照你这样讲法，请问连长孙悟空大闹天空是不是共产党领导的。”“不要乱说!”指导员打断了年轻人的讲话，边说边冲到台前激动的说“：同志们，刚才连长是讲错了，那同志提出来是对，但他后来说的那些就出原则了。八国联军侵略中国时是1900年，那时是清朝政府，还没有共产党与国民党，抵抗八国联军侵略中国的是中国人民自发的一场规模浩大的反帝爱国运动，叫义和团运动。今天作为连长，一个中共党员犯这种错误实在是不应该，也不能因文化水平低而原谅，主要是平时学习不够造成的。讲党史是不能想当然，更不能生搬硬套，一定要实事求是。我们伟大的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共产党就最讲认真。”所以我们对待学习一定要认真，希望大家接受连长这次在学习上犯错误的教训……”就在这时，不知是谁放屁，这屁声尖而长，还换调，而且连放了几个，像是在故意捣乱。这时会场有些窃窃私语，我好像听旁边有人轻轻地说：“这肯定是老狗熊!”连长生气的喊：“是谁!给我站起来!”在会场后面慢慢站起来了一个大黑影，果真是老狗熊。他结结巴巴地说：“连长，我错了。我、我实在憋不住了。我想轻轻地把它放掉，谁、谁知它没完没了了。”本来安静的会场，一阵哄堂大笑，笑得大家前俯后仰。指导员叫大家安静，并很严肃地对老狗熊说：“我知道你很会开玩笑，我告诉你，这绝对不是什么放屁的事，是你对党、对学习的态度问题，我们会认真对待的!”说完就宣布散会。

　　老狗熊今年40多岁，中高个，一头花白的短发，一口由于抽烟而变得黄而发黑的牙齿，粗糙的四方脸上明显的刻划着皱纹，看上去要有50岁了。但他很壮实，有着过人的力气。他曾与我连的一只年轻健壮的黑牯牛比过劲，把牛套进车里，用鞭子使劲地抽打它，让它向前冲，老狗熊在后面拼命地拉，他硬是把牛车拉的向后退了好多，在场看的好多人都说他劲比狗熊还大。所以大家都叫他老狗熊，但他从不因自己有劲而欺负人。他性格比较善和，讲话诙谐风趣，好讲笑话，爱赚嘴上的便宜，所以大家都很愿意和他在一起乱扯。今晚看他低头弯腰的模样确实有点可怜，但大家都知道这是他自找的，谁叫他昏了头，敢在这种场合，开这种要命的玩笑，但从没有想到他还会有什么滔天的罪。

　　老狗熊顽抗着不开口，革命群众的口号声不断。夜晚逼人的寒气使有些人不由自主的跺起脚来。老杨向高呼口号的群众作了安静的手势。对老狗熊说：“党的政策你很清楚，今天是我们给你机会，算是你自己坦白交待的，可是你却来个死猪不怕开水烫，死不开口，没关系，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我现在把话给你挑明了，经我们查实你曾经是一名蒋匪，而且是一名重机枪手，我问你，你到底杀害了多少解放军!”这句直载了当的问话顿时激起了震耳的口号声。“血债要用血来偿”“打倒国民党残渣余孽”。这时见老狗熊动了一下，稍稍把头抬起一点，用颤抖的声音开口了：“我坦白交待，我有罪，我是45年被国民党抓壮丁拉去当兵的，他们看我年轻个大就让我抬重机枪。不是重机枪手。没过几个月我就投降了参加了解放军，是在解放军部队里培养成一名重机枪手。我的情况你们可以问四连的张富根，他和我在一个部队很多年，也是同时转业来新疆的。也可以到我原来所属部队调查。”说完他又把头低了下来。革命群众非常不满老狗熊答非所问的坦白交待，愤怒的高呼口号，“无产阶级专政万岁!”“老狗熊不老实交待就砸烂他的狗头”

　　会议又成了僵持状态，这时在人群中发出一个女同志的声音：“我揭发，老狗熊在家偷偷地养了几只下蛋鸡。”即刻会议的气氛又被推向了高潮。“打倒老狗熊”，“割掉老狗熊的资本主义的尾巴”。老杨对低头不吭声的老狗熊严厉的说：“你必须坦白交待，否则革命群众就要采取革命行动!”老狗熊抬起头来向人群偷偷地溜了一眼，对着他老婆说：“去把鸡抓来。”过了一会儿时间，就见他老婆提着一只尿素袋，拿着一把菜刀，走上会场交给老狗熊，在老狗熊接口袋时，听见他从嗓子眼里滚出一声很低的吼叫“把刀拿回去!”于是只见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只鸡，用脚踏住袋口，也没看清他是怎么的搞的，一只无头的鸡已在地上乱扑腾，他的动作很快，好像鸡从袋里摸出扔在地上就是没有头，三只无头的鸡喷着血在地上乱飞，搅起的尘土拌着细小鸡毛飞在空中，在灯光下浮动。浑身是血的鸡飞不动了躺在地上，二只脚不停的抽搐。丢在一旁的三只鸡头眼睛泛着亮光，嘴一张一合，好象在说什么。满地的血冒着热气，慢慢地升向星空，像是鸡的灵魂在升天。这时的会场很静，人们都在看着地上的那三只可怜的鸡，它们死得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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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7月20日

　　　　　　　　　　　　　　　　　　　　　　　　　　　　　　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