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人文

    小时读书，老师常说我童言无忌，就巴望着快点长大；进了大学，师长时训我言多必失，弄得我好像管不住自己，仿佛言语失禁；到了社会，领导的教训是祸从口出，意思是我开了一家专门生产祸事的工厂。一切对我的指陈与教育，似乎都缘于自己有个不听话的嘴巴。我的人生经历，就是从围堵我的嘴巴开始的，但我这人毛病不周正，遇事又喜欢捣腾个为什么？这当然是一点仅有的智商在作怪，似乎不相信嘴巴除了吃饭之外，就没有其他功能了。我花了一段时间，才知道嘴巴有个主要的功能叫口头表达。口头表达乃至演讲，在国外似乎是初高中学生的必修课之一，在他们看来，要不让别人忽悠自己的权益，学会与人交流沟通，没有相应的口头表达是不成的。至于说你谈锋甚健、舌灿莲花，让别人近乎艺术享受就更是一种高境界的追求了。我们这里时兴围堵嘴巴的功能，所以许多人的嘴巴难免尸臭，甚至除了说些唯唯诺诺、服从他人的意见外，退化到只能咀嚼食物，大抵算是我们中国的饮食在世界上特别发达的一个原因吧。
        

    要让人彻底废掉，光围堵嘴巴还不管用，因为嘴巴喜欢说话，其“罪魁祸首”来源于每个人都有一个自以为是的头脑。有颗头脑没有什么关系，如果你的头脑只是别人的垃圾桶，他人的思想跑马场，那当然就没有什么可使人忧虑的。让一些人不爽的是，你不仅有头脑，而且你还自以为是，里面不仅有屈原的“天问”，还有“十万个为什么”，这就让那些想占你便宜的人头疼。摆布人是能给人带来快感的，而且可以巧取豪夺他人的利益，所以有些人才装得天生就像是你的老师，那些大言欺世，故意将你绕糊涂的东西，一般都是他们替你量身订做的。虽然他最终只是为了把你套住，但他说的却是为了你好。大脑一废除，嘴当然堵住了，手也不听使唤了，那么你写出来的文章，除了正确得如同你不敢犯错误的胯下以外，没有什么地方再敢出彩。
        
    作为一个明白人的快乐，有很多人是不曾享受过的。有人说，明白有什么用啊，难得糊涂。明白不是世故，不是耍小聪明，明白是谙悉世故而不世故，是知道作为人的局限，知道人生的大限，因此才更加珍惜作为人某些不可让度的权利，如尊严与幸福，我认为做一个明白人，是值得我们努力的一个目标。我认为人活着是为了比谁更聪明，聪明不只是一种活命技巧，只拿聪明当活命技巧，那和豹子善用奔跑猎物，鱼鹰善于抓鱼，是本能，不是聪明。聪明是在本能之外，还得有一种思考的深邃、创造的激情与从容的优雅。如果我们硬要把上天给我们每个人的特殊性丢弃不用，自废武功，暴殄天物不说，真对不住父母们那一夜不经意的辛劳。
        
    在我居住的院子里会看到有老年人为了锻炼自己的身体，偶尔倒着走路；如果他天天那样走并且认可只有这样走，才能长命百岁，恐怕不仅要把自己弄负，而且也会把家人弄出神经病，因为家人会考虑他不会与时俱进了，走路不会与时俱进恐怕也不是一个小问题。我们可以偶尔做个游戏，看谁更有水平表演得比对方更傻，但如果我们把这样偶尔的游戏，看成是人生无可更改的必然规则，在位高权重的人面前，假装自己不聪明而装傻，进而长于比傻表演，硬说脑袋的功能不是拿来思考的，而是拿来当作自来水厂的实验品的，那我也没办法，我尊重你脑袋上开个水龙头的权利。

---冉云飞《通往比傻帝国》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