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人文

重阳节，我陪岳父岳母出游。

岳父岳母都是快八十岁的人了。岳父说，长这么大没看过大东港。岳母说，你还不错了，我长这么大没去过东港市。岳父岳母一辈子住在丹东，而东港是丹东的一个县级市，因临海建有大东港码头而闻名遐尔。

岳父岳母的七个孩子中我媳妇算是社会上交际比较广的，见父母提出这样的话题，就答应重阳节带他们去一趟大东港的码头玩玩，顺便吃点海鲜，结果姊妹们听说都想去。这么多人去得一个面包车，媳妇借不到，而且大东港是谢绝参观的，没有熟人进不去。无奈，媳妇和我商量，能不能借辆车，再和大东港的主管部门打个招乎？我答应了。

我自己的父母都不在了，我与岳父岳母的关系很好。我很快借到了车，又和码头打好了招呼。

重阳节，我把车带到岳父家楼下，岳父、岳母、大姨姐、二姨姐、媳妇、小姨子、小舅子一大家人上了车，高高兴兴地出发了。

旭日在东方缓缓升起，柔和的霞光照着一望无艮的大地，照着鸭绿江宽阔的水面，也射进车窗里来，车厢里温暖如春。波光粼粼的江水对面就是彼邻朝鲜，在细长的河流般的丘陵上密密麻麻生长着浅茶色的寒带植物，而广博的原野上是大片正在收获的农田和零星散布着的白色的民宅，异国彼岸的风光异样地美丽。

汽车顺着沿江路缓缓驶去，开发区、月亮岛、浪头港、新建工业园区、中朝陆路边界、江海分界处、全国最大的湿地保护区、候鸟栖息地等景观在车窗外慢慢掠过。看着这样的景致，一家人都异常兴奋，车厢里充满着欢乐的气氛，我也深陷这欢乐的氛围之中。

在大东港码头，门卫因为事前得到了上级的指示，简单盘问过后就放行，我们的车直接开到了供大型船只停靠的码头边上。下了车，我们迎着海风放眼茫茫的大海，深秋的天空呈现出暗灰的颜色，只见海空一色，碧波万顷，一望无际。近处一群海鸥飞翔，天边几只小船飘荡，偶尔听见一声汽笛长鸣，这景致，就像一幅长长的画卷舒展在眼前。想起陈子昂《登幽州台歌》，此时才能真切地感受到古人俯仰天地的心境。

有人说，只要你放眼大海二十分钟，什么忧愁和郁闷都会倾刻化解。上苍啊，你为什么给了我们大地，又给我们海洋？我问上苍，上苍不语。

从海港出来，我们去宾馆吃饭，品尝海鲜，酒足饭饱后踏上归途。因为疲劳，大家一路无语，不久便纷纷踏入梦乡。

看着大家一路上其乐融融的情景，我感到这家人太容易满足了。岳父岳母年轻时都是社会上最普通的工人，一家人默默栖居在繁华城市的一个角落里，过着普通人的普通生活，从未引人注目。随着退休年龄的到来，他们就像一张薄纸飘然落地，无声无息。

弗洛伊德有一句至理名言——人的命运就是他的性格。这名言能够被传颂至今的原因就在于它承认人的性格特征内部包含的内驱力，它构成了人的行为基础，并形成了一个人的生命过程。

岳父年轻时一定十分萧洒，看他过去的旧照片，可以想见他当年放荡不羁的性格，挥霍浪掷，醉酒狂歌，说了就算，现在年纪大了，当年的痴狂和惊心动魄已无从表现，亦难为人知。而岳母年轻时冰雪美丽，那些用手工上了色的旧照片至今仍可与杂志封面的明星比美，但美丽并没有使她过上比别人优裕的生活，她任劳任怨地上班，同时操持家务，含辛茹苦地把孩子们带大，为这个家奉献了她的全部青春和大半世的生命。岳母从不戴首饰，她是金子般的女人，金质女人戴不戴金饰物都是金子，非金质女人即使戴一身金饰物也只是废铜烂铁一堆，女人身上的真正金子绝不在脖子手指和手腕上。

岳父和岳母的一生普普通通，一腔热血无地可洒，没做过什么轰轰烈烈可以青史留名的大事，也没奢望有什么喝彩之声青眼之睐。转眼一生将尽，相寻梦回路，飞雨落花中。

他们年轻时有过爱情吗？我想。没有爱情的日子，不是生活，而是生存。

岳父和岳母一生生活拮据，但他们生育了八个孩子，除一个幼儿夭折外，靠菲薄的工薪千辛万苦把七个孩子养育成人所付出的全部艰辛我们现在的人难以想像，也非笔墨能够形容。如今孩子们都已成人，可他们却老了，当年的满头青丝白了大半，另一半早已叛逃了。年轻时风流倜傥的男人和风姿绰约的女人，今天已是憔悴不堪步履蹒跚，君看今日树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

这对老人能够相濡以沫几十年怎么会没有爱情呢？裘飞蝶舞的无情蜂难道要吻尽芳华采尽情种才算长久拥有?我曾经迷恋这样的繁华，痴心地以为那一朝一夕一时一刻的欢娱就是爱情，可是在这对老人面前才知什么叫做天长地久，什么叫做生命的契合。

看着他们安然的姿容，红袖香销，却残颜难褪，一生坎坷几十年艰辛，几番血色多少苍白！我想起李清照那首蝶恋花，“随意杯盘虽草草，可怜春似人将老”，感悟到人生苦短，生命飞逝。把生命与爱情看透了，也就释然，活过，爱过，赚过，疯过，痛过，幻想过，浪漫过，失落过，人生不过如此，我对人生无可奈何。

人不能永远年轻，年轻属于昨天，昨天梦已远。

触景生情，我不觉在心中哼起方娥真那首歌，“\有一天当我们年老\怎经得起一场岁月的陶侃\回味成了淡淡的热酒\饮不尽从前的怀念\记忆在无尽无涯的路里\把握我们有限的年华\只有那源头的红烛\  红烛可否点成墓前的两盏火\为我们死后的从前燃亮\”

隔山遥唱旧时歌，声苦没人懂，我不是高歌，只是重温旧梦。——胡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