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人文

王元化先生与韩非（4）

二、法西斯主义者韩非（续）。
当笔者讨论荀、韩理论的时候，经常碰到这样的一个问题：什么是法西斯主义。它出现的频率与笔者讨论封建主义时碰到的，关于什么是封建主义问题出现的频率大致相当。应该认识到，大变革时期的人们的思想的复杂性远远超出统计学的概念。
法西斯主义（意大利语fascismo）起源于1919年3月在米兰成立的"战斗法西斯"，他们以古罗马的权力标志――捆在一起的一束棍棒，中间插一柄斧头，作为自己组织的标志，象征着万众一心，服从一个意志，一个权力。政治上的表现只是浪漫-极权主义的革命热情。
发生在德国的法西斯主义则是集大成者，或称民族社会主义，也称纳粹主义。一般认为德国的法西斯主义的产生决定于一战后出现的资本主义总危机。其实这种所谓的总危机也只是一种社会现象。应该看到，在告别封建走向资本主义制度的德国，由于特定的社会、历史环境，其态度并不能如同美、英、法一样绝决。因此当他们选择民主程序的时候，却不能选择宪政体系，反而在民粹主义的影响下走向极端的专制。这种社会形式反对民主主义和自由主义，建立所谓超阶级的集权主义统治，为了实行绝对权力的统治而形成恐怖型社会；同时在反垄断的理论指引下，鼓吹民族沙文主义、奉行重新瓜分世界的战争政策。
上述历史和时代的特点决定了德国的法西斯主义的发生。而在哲学思想上，这一个过程早已经在进行――它和法西斯主义一样都是德国历史和时代的特点在思想上的反映，这其中存在的因果关系，正如我们要讨论的荀、韩理论对李斯和秦始皇政治的影响。
事实上在这样的一个大变革的过程，欧洲的大国们在发展道路的选择上都体现在自身的哲学思想上――尽管它们有种种相似点，但是在时间的发生上和认识的程度上却有很大的不同，正所谓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相对于美国对于封建主义割裂的决绝，即使法国革命受到美国独立战争巨大的影响，但是它走上宪政之路却经历了雅各宾的恐慌和巴黎起义。法国社会矛盾的激化程度和方式与美国相比并不同，反映在思想理论上则有罗伯斯庇尔和拉法耶特的对立，而更主要的卢梭主义的强大影响，以及来自俄罗斯的民粹主义的影响。
当我们注意到与德国的法西斯主义有密切联系的德国哲学。它事实上由三部份组成：国家主义；精英主义；性恶论。它的代表人物是费希特、黑格尔、尼采和海德格尔。
其一，国家主义是费希特的主张。胡适先生说到："德国大哲学家费希特是近代国家主义的一个创始者。然而他当普鲁士被拿破仑践破之后的第二年回到柏林。。。在很危险的环境里发表他的《告德意志民族 》。。。后来，他的那部《告德意志民族》不但变成了德意志帝国建国的一个动力，并且成了十九世纪全世界的国家主义的一种经典。" (《爱国运动与求学》《现代评论》第二巻)。
1790年,费希特在康德的影响下,走上了哲学研究的道路，他是康德哲学的直接继承者。显然是拿破仑入侵和"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的崩溃，促使面对现实的费希特产生了主权理论而且把它神圣化了。这一时期的费希特的政治思想取向，离开康德的宪政主义已经很遥远了。却是卢梭的主权不可分割也不可转让的思想深深地影响着费希特。他的国家是地上的圣物的观点，直接影响了曾经追随过他而后又分道扬镳的黑格尔，正是黑格尔区分了国家和社会，并认为社会服从于国家，而且认为普鲁士国家是最好的国家形式。
即使是现代，国家主义并不是可以轻易置疑的理论。在讨论国家主义对法西斯主义形成影响的问题时，我们关注的是下一个子系统，它指是国家和社会的关系：是社会服从于国家，还是国家服务于社会。正如马克思在肯定了黑格尔这一发现的同时，也指出黑格尔这一理论的要害：统治阶级垄断权力的专制国家是让社会服从于国家。这也就是国家主义形成初期的理论家的观点，包括费希特和黑格尔，或者说正是这一观点为法西斯主义的专制奠定了理论基础。
其二，尼采的强权思想和超人主义对希特勒的思想有极其深刻的影响。希特勒终生恪守尼采的名言："强人的格言，别理会！让他们去唏嘘！夺取吧！我请你只管夺取！"
这样一对狂妄自大的德国人，如同中国先秦时期的韩非和赢政。韩非和尼采都是疯狂的学者，虽然只停留在口头和字面上，却有深远的影响；而赢政和希特勒是实践者，犹如前者的思想中伸出的付诸于实际行动的手。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前线的德国士兵的背包中有两本书：《圣经》和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在这样一个特定的时期，尼采思想与一个民族思想的融合程度令人惊讶。
而另一个德国理论家海德格尔则是一个典型的蔑视大众、提倡精英的知识分子。纳粹运动兴起后，他参加了纳粹党，并于1933年4月－1934年2月任弗莱堡大学校长。二战之后，海德格尔对于他与纳粹的关系，并没有有所反省，在1952年出版的《形而上学导论》一书中还在说，国家社会主义"这个运动的内在真理与伟大之处"。
其三，尼采的"性恶"论引发西方文化剧烈的震动，尼采毫不留情地剥落了人的虚荣、鄙俗、伪善、平庸的一面。人们惊慌地面对自己的权力意志-这个深藏于内心的、人性中最深刻的东西。
尼采阐述"性恶"论，是以歌颂"恶"而贬斥"善"的的程序进行的。在他的《善恶之彼岸》（BeyondGoodandEvil）一书中，他企图改变人们关于善和恶的看法，他以为把"善"作为规范而遵守，把"恶"作为克服的对象是错误的。
对于"善""恶"论的推演，尼采和荀况的方式非常相似，"善""恶"固然表现为人类内心的欲望，却因为个人的天生的素质的差异有所不同，在荀况看来也就有了圣人与小人之别，在尼采看来真正美德不是为人人所有的，而始终应当是贵族少数者的特色。于是劣等人、小人或者统称庶民，或者应该老老实实地听从圣人和贵族的奴役和教导，或者应该给予打击和镇压。

虽然时代相隔久远 ，但是抽象其时代的特征，很容易看出历史的映射。无论是荀况、韩非、李斯和赢政，或者是费希特、黑格尔、尼采、海德格尔和希特勒，他们作为他们生存其间的时代和历史断面的代表人物，由于时代和历史特征的相似性，他们的思想理论也有许多相似性，他们对于社会的影响也有许多相似性。我们正是从这些相互参照中去感触历史的异变。

当我们继续讨论王元化先生对韩非的批判，事实上是在关注一个一生经历了中国大变革时期的文化人以其经历和思考给我们有益的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