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期女性儿童文学的美感特征
来源:当代文坛2006年第1期 作者:刘李娥
德国著名儿童文学家艾利契•卡斯特纳在1960年发表的国际安徒生奖受奖演说辞中提到:“女人写作儿童文学的才能不仅仅来源于记忆或讲故事的天分,还源于她的女性和母性。如果依此判断,可以说她们的才能几乎是天生的。至于男人,即便他们当了父亲、教师和心理学家,他们也是局外人。有时,男人的艺术才能或生动回忆可能会掩盖了这一点,但不能改变他是天生的局外人这一基本身份。”①其中虽不免自谦和夸张的成分,但女性与儿童文学的关系也确实如他所说,凭借她们自身同儿童世界的密切联系,女性与儿童文学结下了天然的不解之缘。纵观中国现当代儿童文学史,从“五四”时期儿童文学的发轫到建国后儿童文学由传统、单一走向开放、多元,我们不难发现,女性作家在儿童文学领域的创作实绩是蔚为壮观的,女性儿童文学创作队伍也在逐渐壮大,整体实力不断提升。如果说在整个文坛上,女性作家的创作从整体上表现出有别于男性作家的艺术景观和创作氛围,那么,在儿童文学园地中,女作家们由于历史和文化原因而形成的性别心理模式及审美意识,使得其创作更鲜明地体现出某种母性情怀和柔美、温馨的艺术追求。本文试图从女作家们独特的审美意识和女性气质这一角度入手,来探析和概括新时期女性儿童文学的美感特征。
一 淡淡忧伤的氛围美
儿童文学是主张快乐和游戏原则的,儿童文学作家应该努力给孩子们提供一些消遣、愉悦或振奋之作。这并非表明儿童文学只是拥抱热闹和开心而排斥静谧和悲伤,中外大批经典儿童文学作品就曾向我们展示过难以释怀的忧郁的诗性之美。欢快的故事和亢奋的情韵固然能吸引和打动儿童,而那种淡淡忧伤的艺术氛围和幽深隽永的情调,更能在孩子幼小的心灵引起共鸣,潜移默化地滋润孩子的心田,甚至可能慰藉他们的一生。
女性作家由于其特定的性别心理模式,有着比男性作家更偏爱于回味和表现个人经历及情感体验的特点。而且从气质上说,女性作家也更容易沉浸于忧伤的往事。在儿童文学领域,女作家更不同于男性作家那样偏重于理性的构思和紧张的故事情节设置,在社会时空的展现上也不如男性深广,但女性作家在情绪的张扬上来得比男性强烈,在心理的刻画上更为细腻。尤其突出的是,她们在作品中往往侧重于展示自我忧伤的童年经历。她们似乎是无意地、自然而然地把心中挥之不去的童年时期的伤痛记忆融会在自己的儿童文学创作中,与小主人公的生命活动融为一体。她们或者长于描写童年时期的瘦弱、孤僻、敏感,如陈丹燕、秦文君;或者多表现童年时期亲人逝去的悲痛、颤栗,如庞敏;或者长于展示儿童内心深处隐藏的羞涩爱恋,如殷健灵;或者每每特意反映童年时期生活的苦难与艰辛,如彭学军等。她们大多依赖于情绪或感觉的流动来铺陈故事,营造一种氛围,使她们的作品不同程度地带着轻灵而忧伤的调子,从而唤起小读者的无限遐思。
这种淡淡忧伤的氛围主要来自于题材选择和叙事方式两方面。首先,在题材选择方面,女作家善于选取生活和心灵本身的淡淡苦涩和欠缺,用女性特有的细腻情怀去感受生活和生命,去寻找其中的悲欢离合和诗情画意。如庞敏的《淡淡的白梅》、《忆母亲》、《人家的奶奶》等一系列儿童小说,都描写了失去母亲的孩子在生活中的艰辛和不知所措,以及对于母爱的眷恋和怀念;彭学军的《唢呐》通过城市男孩的心灵来感悟乡下孩子的苦难艰辛,而这位乡下孩子的死更为小说增添了静穆、悲伤的气息。其他作家如秦文君、黄蓓佳、张洁、林晶、王蔚、伍美珍等,也在她们的儿童小说中或者反映“文革”事件,或者表现家庭破裂,或者描写疾病、死亡等。这些在现实生活中仿佛都是不具美感的故事,从女作家灵动无羁的文字中飘逸而出,有着淡淡的无奈与悲哀,而又通过她们轻盈而含蓄的笔墨的“虚化”,呈现出一种缥缈如烟、朦胧若雾的诗意美。同时,出于对情感生活格外关注的女性气质,女作家们往往偏爱于表现少年的情感困境。少年儿童由于格外渴望外界的理解和接受,因而特别容易为委屈和压抑情绪所困扰,这就是少年所体会到的“愁滋味”。而女性作家往往能敏锐地将其作为审美对象,以优美婉转的节奏缓缓道来,展示出一种独特的艺术魅力,使少年读者得到情感的宣泄和心灵的抚慰。谢锦在《人间车站》中描写一个女孩的暗恋故事,虽然是没有结果的暗暗单恋,却拨动了许多读者的心弦,引起美妙而忧伤的共鸣;陈丹燕《女中学生之死》中的宁歌和“大青蛙”美丽的相遇以及浪漫的爱恋,虽然不被人理解,却是宁歌短暂生命中最美最富诗意的一幕;王蔚《小阿姨的青春故事》描写到小阿姨青春时期因似是而非的爱情而被人轻视、唾弃,从而忧郁地回味一生的故事,充满着悠远的怀想,展示出少年期的隐约而神秘的情感之美。谢倩霓的《穿越而过》、萧萍的《微儿羊》、唐兵的《永远的安》等小说,也都描写到这种少年之间充满着甜美而忧伤的诗意的亲近,细腻的心理描绘,耐人寻味的意境构建,无不显示出女性作家的写作优势和艺术智慧。
其次,在叙事的展开方式上,女作家们往往采取一种循着感觉、情感的流动而展开故事的讲述方式,营造出一种淡淡忧伤的情调和语境。她们的语言看似散漫,却有着一种将忧伤不经意撒播的悠扬,优美而静谧的意象在她们的作品中反复出现。幽深的小巷,绵绵的雨夜,昏黄的街灯,苍凉的老树,寂静的老房子,纷飞的花瓣雨,悄悄流淌的泪水等,这些略带忧伤的意象在作品中徘徊、穿梭,带着一份若即若离的诗意之美。如彭学军的小说《你是我的妹》一开始就用三月路旁一棵清丽的桃树引出阿桃的故事,在故事的发展过程中,尤其在情节的关键处,小说多次对阿桃家那棵桃树进行“特写”式处理,成为贯穿小说始终的优美的意象。由此,文本由表层的叙事紧张演化为人物内在的心际冲突,淡化了故事情节,情绪精神的表现力加强了,营造出淡淡失落的凄美意境。
生活中不单单存在着成功、喜悦、幸运,还伴随着种种不幸、残缺、悲伤,因此女作家对美的艺术追求也不仅仅停留在对生活中灿烂阳光的描绘和歌颂上,同时独特的女性气质还使她们在伤痛、残缺中挖掘和找寻美的真谛,在淡淡的叙述中,告诉孩子们生活和情感的苦难经历同样具有美丽的诗意色彩,使他们受到另一种美的熏陶,领略美的丰富内蕴。
二 脉脉温情的人性美
女性在孕育、哺养孩子的人生历程中,深化了母爱在其心理机制中的地位,使她们拥有一颗善感的丰富心灵,由此而衍生出她们对爱与美执著追求的精神气韵。女性作家以女性尤其是母性的目光审视生活,在儿童文学创作中自由地舒展她们善于体察人心的艺术才能,实现了从人性和审美的角度关怀人生的文学创作追求。她们长于在看似平凡的细节中发掘人物心灵之美,以细致的感觉指向人性中的闪光点,因而她们的作品普遍回荡着温柔和煦的人性美的旋律。
其实,女性作家在儿童文学中对于人性美的倾情描绘,在新文学之初就已表现得异常突出和鲜明。“现代女作家们逐渐把人类爱的抒写聚焦于对母爱的颂扬,在她们心中,母爱是世间最值得歌咏的至真至善至美的情感。”②如冰心的《寄小读者》、陈衡哲的《小雨点》、苏雪林的《绿天》、冯沅君的《慈母》等,都传达着一种母爱对人的心灵的激荡。
进入新时期,随着女性解放意识的逐渐深入和发展,女作家们的个性意识越来越强烈,她们已不再局限于以家庭为基调的母爱之美的描述,而是将视域扩张,以女性独特的眼光挖掘出人性中更丰富更广博的美学内容。
如张洁的长篇小说《敲门的女孩子》讲述小主人公林子在“好婆”和外婆的温馨呵护下长大,着力展示出人性和生命中一些闪亮而美好的东西,正是人性中的善良与忠厚潜移默化地感染和熏陶着林子的童年心灵。林子虽然只是林家的养女,却备受养父母及姐姐的关心和疼爱;林子生病了,全村的乡亲都焦急地奔忙,把林子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牛墅村生活艰苦、困顿,女先生虽受到不公平的评判,却依然温柔、坚毅地爱护着她的女儿和学生,用幽幽的风琴感化和抚慰人们的心灵;尽管小亮和他父亲那样伤害林子一家,但当小亮摔倒了,林子仍然奔出去搀扶他,小脚的外婆还是蹒跚着抱着小亮放到他妈妈手里……在这里,张洁并没有刻意去追求深刻和超凡,但在她不动声色心平气和的描述中,在她那散文式的饱含诗意的句子中,我们可以看出作家对人性中丰富的美的元素的欣赏与赞扬。
彭学军在她的短篇小说集《长发飘零的日子》中也唱出亲昵而瑰丽的小曲: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奶奶” 用她一生的辛劳,养育、滋润着爷爷以及他的后代(《玉镯儿》);宁静、迷人的阿桃抵押上自己的爱情幸福来换取妹妹的不被遗弃(《你是我的妹》);坐在轮椅上的方老师用奇迹般的陶吧抚慰与自己素昧平生、心灵受伤的女孩淼淼(《蓝森林陶吧》);摄影队将送给两个苦难姐妹的生活费悄悄压在灶台上(《炊烟如岚》),等等。这些看似随手拈来的细小的人性之光,被彭学军纳入她的文学审美视域,使作品温情氤氲,流淌出一股迷人而隽永的艺术之美。
殷健灵的长篇小说《玻璃鸟》中“我”对慕容老师的喜爱、依恋,以及二人之间母女般的默契;丁老师用一种平等、民主的方式获取对“我”的了解,用大男孩般博大的友谊温暖情窦初开的学生的心;还有那“门把上的花束”,“流水般清澄的微笑”,彼此珍藏着的信笺等,都细细流淌出师生之间平等的友爱的人性交流,让师生关系变得互动、美好而充满诗意。
王蔚在长篇小说《外婆的无忧岛》中写出一个荒洲因为可亲可爱的人性环绕而成为一个充满温情快乐的无忧岛,岛上的人们对流浪的孩子,迷路的旅行者,逃离地下学校的忧郁少女等都给予家的温暖和安抚。灵动温馨的人性和人情使小岛上的风景更加美丽怡人,让雪园里的作品获得童话般的生命,还能奇迹般地战胜阴险强大的“梦学监”。作者对和谐人际关系的精心刻画,对人性返归自然的深情向往,对宁静愉悦人生状态的诗意描摹,无不透露出女作家的温情,让小读者在“外婆的无忧岛”上感受到一种亲切温柔的审美体验。
可以说,凡是优秀的文学作品总会呈现生命和人性中的某种崇高与美丽。但相比较而言,男作家往往更偏重于表现生命中的理性之美,他们大都把人性置身于更大的社会政治经济舞台,表现博大而厚重的具有民族感和历史感的人性之美,而女性作家在儿童文学创作中对于人性之美的展示,则有其独特之处。这里的人性之美,都是以爱为原点,由爱而生发出和谐与美丽的。正是这些在生活和生命之中所体现出来的细致入微的人性关怀,飘散着脉脉的温情,滋润着一代少儿读者的心灵。
三 隐隐自恋般的感性美
女作家们都经历了由女孩、少女到女人的阶段,她们对美的发现与追寻也在不断深化。在儿童文学创作中,她们也会自觉地将审美目光投注到自我隐秘的角落,乃至突破菲勒斯中心话语,运用独特的女性语言展示女性自身之美。这样的话不无道理:“她们将在容貌或身体中发现某种优美、古怪的或有趣的特征。她们只是由于觉得自己是女人,才相信自己很美。”③这在20世纪90年代以来的女性文学中有较为突出的表现,即人们常说的“描写躯体”,以致这种对女性心理的揭示和对女性自我躯体的娓娓描述,成为一种“自恋情结”的自觉展露。④就女性作家们的儿童文学创作而言,其中也有对女性身体之美的钟爱和表露,正如西蒙•波伏娃所说:“少女若是从镜子所映出的五官中看到了美、欲望、爱情和幸福,便会有意识地备受鼓舞并予以相信,便会在她的一生中都追求那令人炫目的启示所带来的希望。”⑤这种对自己身体和精神的奇妙变化的专注,恰是少女自我审视、自我确证的另一种方式,女作家们对此是有真切体会的。由于读者群体的特殊性,这种描写自然与成人文学有明显差异,但同样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女性儿童文学中不可忽视的柔美的感性色彩。尤其是相对于儿童文学创作中的男性作家来说,女作家们独特的对幼小的女主人公的身体或容貌的审美注视和审美表达,更显示出一种无法比拟的美感特色。
首先,女作家们每每赋予主人公娇羞而清纯的容貌以独特美感。如秦文君在小说《黑头发妹妹》中描写女孩遇到坏心情时,往往会伫立在大镜子前审视和欣赏自己,看见镜中自己的眸子、光滑的额头和黑得有神采的头发,“几乎喜欢上她,不由自主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手触到滑溜溜的镜面才呆了一下,笑起来了。”作者很巧妙地把人物设置在审美主体和审美客体重合的双重角色上,完成了对女孩孤芳自赏的传神描述。殷健灵在《玻璃鸟》中描写“我”在腰间围一条红色的毛巾装扮成古代仕女,展示出一种端庄又灵动的感性之美,给小读者一种正在经历或已经经历的似曾相识的美感。周晴的小说《如果云知道》中描写几个小女孩用印泥和红铅笔涂抹小嘴巴,小心翼翼地装扮自己时那美好而可爱的神态与动作,表现出女孩与生俱来的对美的追求和欣赏。
其次,女作家们往往赋予女孩身体的发育以美感,呈现出少女独特的生理变化的美之旋律。殷健灵在短篇小说《初潮》中,这样描述女孩的青春初潮:一股暖流“似岩石上融化的泉水,一滴一滴,充满生命的节奏”。并无诗意的身体生理变化被艺术化而富含音乐美感,散发出一种令人欣喜和迷醉的女性气息,从而达到使读者尤其是少女读者乐于接受和欣赏自我身体变化的效果。在另一部小说《纸人》中也有类似的唯美般的身体描写,作家用“两只可爱的小鸡雏”来描摹女孩胸部发育时的灵动和羞涩,用“两个富有弹性的惊叹号”来展示女孩双腿的挺拔和圆润,使一个健康秀美的女孩亭亭玉立于读者眼前。这种以审美的方式认识和爱抚自己身体的语言描绘,传达出女性作家在艺术中隐隐的自恋和唯美追求。
再次,女作家在作品中常常运用自恋的幻想方式来慰藉自己的小主人公。如庞敏的短篇小说《孤独的丑女孩》,描写小女孩通过挑脚上的“像玻璃一样”的水泡泡,来排遣自己的孤独。挑脚泡这种并无美感的事情,由于女孩那全身心的投入和作者的唯美描绘而带上了一种自恋的快意和美的诗情。陈丹燕在《女中学生传奇》中描述罗梅每到黄昏临近时,便沉迷于在草稿纸上写诗,眼里蓄满泪水地审视和温情地体会自己,这种幻想式的自我哀怜,同样展示着女孩敏感而飘逸的情绪之美。彭学军《长发飘零的日子》中写毛驼没能参加演出,便一个人在厕所过道上轻歌曼舞,仿佛“看见自己那美幻般的美丽”。这是一种充满童趣的自我安慰,也是通过舞蹈的形式来表达自己对拥有青春之美的自我肯定和陶醉。女作家从女性生命的感觉、感受、感悟出发,以男性作家所无法比拟的感知能力和感性美的语言,来描述少女神奇而优美的身体变化,及其身体和容貌的灵动而梦幻般的美,传达出一种特殊的、纯真的对女性生命的神秘的审美感悟。
总之,新时期女性儿童文学的创作者们,正源源不断地从生活的惨淡中追寻和传达着诗意之美;将爱与美相结合,呈现着细微却深刻的人性之美;从自我性别意识出发,展示和散发着女性芬芳的感性之美。为了使这个世界真正变得更加美好,女作家们以富有美感和健康因素的精神产品,对孩子们施予爱和美的熏陶。我们毫不怀疑,女作家们在儿童文学中所展示出的独特美感,必然会为丰富和提升一代少年儿童的爱的胸怀和美的情操发挥积极的影响。
注释:
①转引自平静《温柔情缘缤纷梦——试论女性与中国儿童文学》,《文艺评论》1997年第3期。
②平静:《心灵的守望与诗性的飞翔——论现代儿童文学女作家性别意识的文化成因》,《浙江师大学报》(社科版)1999年第4期。
③⑤西蒙娜•德•波伏娃:《第二性》,中国书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577页,第576页。
④参见赵树勤《找寻夏娃——中国当代女性文学透视》,湖南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155页。



新时期女性儿童文学的美感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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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作家们在儿童文学中所展示出的独特美感,必然会为丰富和提升一代少年儿童的爱的胸怀和美的情操发挥积极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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