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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覆

放在今天，也许大家流行用的词是“恶搞”。但颠覆=\=恶搞

在《刺秦》中，颠覆是从始至终的，这也是导致这部影片在中国全面失败的原因。因为我们的历史教育不鼓励我们用自己的眼光去审视历史，我们习惯了被别人告诉“历史是这样的”。当我们看到关于历史的文献的时候，我们希望得到的是写书人的结论，而不是把这最大的乐趣交由自己来决断。陈凯歌从一本小说出发，自己构想了这一段传奇色彩的历史：关于秦王，关于荆轲，关于那些战争……。但是观众并没有和陈凯歌同样的“兴致”，他们已经有了秦王：高大威武，虎背熊腰；他们也有了荆轲，英俊威武，侠风道骨。可是影片铺一开始，就给了观众当头一棒：矮小的秦王，歇斯底里的声音，还亲自上阵杀敌，蓬头垢面；荆轲杀人不眨眼，收钱做事，最后被盲女之死感动，从此不再做刺客。一个不是国君的国君，一个不是刺客的刺客。接下来，燕丹登场，这个在“历史”中忧国忧民血气方刚的太子，变成了一个娘娘腔的孬种，他想的只是如何满足自己的政治利益而利用任何可以利用的人——赵女，荆轲……，就像嬴政对他说的：“这事（统一六国）不是我做，也许就是你做。”政治家，是没有区别的，哪里又来的正义之说呢？吕不韦因为政治贿赂而放弃灭韩，并且冠冕堂皇的宣称秦国将对六国行“仁义”。嬴政说：“仁义？秦国行仁义，秦国人就只能在陇东放马，像500年前一样。”“列国纷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而相对的，被“历史”刻画成阴阳人的弄臣嫪毐，却有了他自己成立的理由：他和太后的通奸是违背伦理和道德的，然而他们只是相爱。一个无法讨论清楚的话题，就好像同性恋的争论一样。嫪毐对太后说：“我不过是想做你的男人，你不过是想做我的女人，夫妻一样生活。可惜偏偏你是太后，就不可以了……”这么说出来，嫪毐的形象也改变了，他不过是一个躲藏在龌龊表象下的普通男人，包括他幼稚的谋反……

变

嬴政和荆轲是对称的。

嬴政一开始是一个想以统一六国来改变天下的“理想青年”，对韩国制图匠说的话，也是字字真心；而对应的，荆轲是一个真正的杀手，而不是侠士：他可以为了十钱而杀死铸件匠人的全家。但是随着他们经历的变化，他们发生了根本的改变。嬴政受到了嫪毐和太后的背叛；燕国的策反；吕不韦和他自己的身世之谜的揭露；赵女的离弃……嬴政变了，他变得阴暗，他不再相信任何人——连自己的母亲和青梅竹马都可以背叛自己，还有谁不会呢？于是他悬赏追杀知道他“底细”的，一直对他忠心耿耿的樊于期；他坑杀了成千上万的赵国儿童，只是因为“害怕他们长大了以后报仇”；他在荆轲到来的时候，暗地掉包了荆轲的佩剑，而自己却身着铠甲上朝。

对应的，荆轲因为怕“以后生活乞食，日子不尊严”而自杀的盲女而性情大变，他变得消极和低沉。有一种恐惧，一种急需得到救赎的恐惧笼罩着他。他是个左撇子杀手，可是他却发誓再不用左手杀人，因为“这只手杀过很多人”；在燕国都城的集市上，他可以为了一个偷馒头的小叫花子而忍受胯下之辱来恳求馒头店主放那小孩走；而在其后，无论是燕国狱吏的拷打或者燕丹的威胁都无法使他动容。可是他爱上了赵女，也许他自己都以为不会再拥有“爱”。赵女描述的那个“小房子，小院子和一棵树”的田园生活无论怎么看都不是荆轲应该向往的，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为了赵女的悲伤，荆轲最终还是拿起了倒刀，他最原始的动力并不是为了天下苍生黎明百姓，而只是为了自己最心爱的人。这是不是不够伟大了呢？一个人所做的事情是应该以他目的来判断他是否高尚，还是以他最后完成的程度呢？我们是否都范了以结果来揣测动机的错误了呢？

樊于期知道荆轲必须要带他的首级才会得到秦王的召见，但他也知道荆轲无法开口坦诚。于是在一次“酒醉”后，当荆轲暗示到“我今天找你借一样东西来了”，樊于期只说了一句：“不借！……送给你了！”他的理由并不是因为自己一定是要死的，而是因为荆轲是有去无回！死前，樊于期还让荆轲告诉秦王：“大正宫的秘密我对谁也没说，我死了，那个秘密也死了……”“荆轲，你知道我的门是朝向哪个方向吗？秦国……”即使是被自己的国君追杀，也还是不能抹杀掉他作为一个秦国人的认同，也许，这就是国家概念在一个个体心中最高的体现吧……

“刺客”荆轲

“乞丐”荆轲

“侠客”荆轲

“士兵”嬴政

“伟大的”嬴政

“遭遇背叛”的嬴政

“秦始皇”嬴政

“宦官”嫪毐

“阴谋家”嫪毐

“男人”嫪毐

吕不韦

“孬种”燕丹“太子”燕丹

“政客”燕丹

爱着嬴政的赵女

决心杀死嬴政的赵女“外表彪悍”的秦武阳“孬种”秦武阳

高贵

我们的民族已经忘记了什么是“高贵”，所以在看到秦国攻陷赵国首都邯郸的时候，我会感动得流泪。高贵不是一个表象，不是有华服就可以是高贵；高贵是理想主义的，是空中楼阁的，是激动人心的，也是惨烈的。秦军攻进邯郸，与守城的赵国军队在高大的城墙上厮杀，而赵王，带领着整个邯郸的小孩来到城楼上，他只哭着说了一句：“孩子们，该跳了！”于是那些小孩手牵手从垛墙上跳了下去，全部身亡，而赵国的兵士殊死抵抗，只是为了给他们的孩子争取跳墙自杀的时间。当最后的一个赵国士兵抱着最后的一个小孩在秦军的注视下纵身跳下时，他声嘶力竭的喊出：“赵国永远不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们只是说说而已罢了，可曾想过这不仅仅是一句成语？

在燕国的竞技场，荆轲和那些贵族子弟搏杀，他不愿意对那些完全不是他对手的年轻人下杀手。其中的一个人在弥留之际说：“你要和他们认真打，因为只有和他们认真打，你才尊重他们……我不遗憾，因为我可以说：我死在刺客荆轲的剑下，我死而无憾。”尊重你的对手，我们是否又能做到呢？我们已经沉迷在为蝇头之利而相互猜忌的时代，耶稣说：“爱你的敌人。”我们却把自己埋头于仇恨之中。

 在城楼上等待“以身殉国”的赵国孩童

赵国攻城战，左边是准备上城墙抵御秦军的赵国士兵，右边是上城墙准备自杀的赵国孩童

“最后”的赵国士兵和孩子

坑杀

战国

“战国”这个名字有着非凡的魅力，因此日本人也急切地宣布他们也有“战国时代”。1998年，中国的大片还没有看见自己的曙光，陈凯歌在北影和角川的支持下投资8000万人民币还原了2000多年前的列国纷争。那著名的横店秦王宫就是出在陈凯歌精益求精的考据之下，后来却因为《英雄》才真正为观众所知，套用嫪毐的话：“可怜啊……”陈凯歌打造了迄今为止最成功的华语古装世界，却被淹没在为满足观众视觉享受而大批量生产的华服式古装片之下。当大家为《墨攻》那半吊子的土黄色粗粝战国世界而兴奋时，却不知道将近10年前，陈凯歌已经完成了这一切，而且比那更好。10年后，古装片的美术回归到了陈凯歌的路线上，而《刺秦》却仍然被观众所遗忘……

战国，当然要有“战”。宏大的场面当然不能是如《英雄》一样摆摆样子，攻陷邯郸的描写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细致入微：城下的稻草，火箭，攻城塔楼，骑兵的率先入城，城墙上的肉搏……庞大的CG战争场面是由当时在国际上还名不见经传的先涛数码制作的。而在影片一开始，秦赵交锋，秦国的战车风驰电掣，紧追溃逃的赵国骑兵，速度感极强，陶经震撼的音效可谓锦上添花。这个时候，国内老牌的配乐手赵季平的管弦乐响起，其中夹杂着编钟和地方乐器，再配上男声的和声，一种低沉的雄性气息充斥着画面。西方电影的战争总是残忍的，但是东方却能在死亡中看到美丽，在惨烈中看见侠义……《投名状》的战争场面在细节上无疑是目前最成功的，但是那已经是西化的成果了。

秦赵交战

油画般质感的邯郸战役

秦军

燕国都城

被攻克的邯郸，这也是燕都未来的结局。

对白

《刺秦》的对白，其立场是坚定的。自《英雄》以来，华语古装片就在摸索对白的立场问题：究竟是“文”，还是“白”？所以在《英雄》开始的时候会有“小小亭长，乃我大秦治下最小的官吏”这样的半文台词，却又在最后出现“我悟到了：和平”这样的大白话。《刺秦》采取了完全白话而复杂的舞台剧式对白，在王志文扮演的嫪毐在大正宫中的长短独白时，这种莎士比亚式的风格达到了顶峰。此后在电视剧的《大明宫词》中，李少红把这种男人味的粗糙对白化为了阴柔华丽的女性对白，算是一种别样的诠释吧。

演员

尽管没有港台，韩国，日本和爪哇国明星的“倾力加盟”，但是《刺秦》却拥有最上乘的表演。李雪健，王志文，张丰毅包括孙周，都奉献了堪称独一无二的演技时刻。这是一种舞台剧化的，歇斯底里的表演。而之所以巩俐没有被我提及，也是因为她是唯一一个和这个风格格格不入的人。李雪健神经质的眼神和类似小丑似的举止，歇斯底里的吼叫；王志文假扮宦官时的做声作态以及在阴谋败露后的慷慨陈词；孙周那小人的嘴脸和猥琐的作态……这不是你可以在中央电视台电视剧中看到的表演，也不是你可以在耗资数千万美元的批量古装片中找到的。在古装史诗领域只有两个人完成这“花别人的钱满足自己创作欲”的事情，另一个就是奥利佛斯通的《亚历山大大帝》。当然，窃以为，若不是范吉利斯出神入化的配乐，《亚历山大大帝》是决不可能与《刺秦》匹敌的~~PS：陈凯歌亲身上阵出演吕不韦，虽然无甚演技，但是扮相却是颇为惊艳~~

秦王

我不得不在最后单独的把秦王拿出来说。虽然作为刺秦，大家似乎都应该关注刺客荆轲，这也是“历史”的叙述方法。但是陈凯歌的精力，显然把自己的思考和话语都放在了秦王身上。他从一个只想得到赵女的爱和天下百姓拥护的秦王，变成了杀人无数，屠灭六国的秦始皇。这其中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在《七剑》里，徐克让孙红雷说出了这样的话：“他们（那些屠杀天山下村寨的赏金猎人）以前都是可爱的孩子，现在都成了野兽了！”嬴政攻灭赵国的时候本来有机会从这堕落中脱身，他与赵女的会面唤醒了他过去的一面，所以他在邯郸陷落后，尝试着与赵国那些没来得及自杀的孩子亲近，却被小孩唾了一脸。这最后的机会就这样消逝了，嬴政坑杀了所有小孩，自此，他完全成为了一个魔鬼。

我们习惯于把秦王看做暴君，于是断定在他人之初就已经是一个暴君，这种盖棺以后就可以以果及因的定论是可怕的。我不是说历史就是电影里的那样，而是说我们每个人都有权力以自己的角度审视和观察历史，这也是学习和解读历史给我们带来的精神财富。《刺秦》的备受批判，不正是我们的历史观受到垄断的证明吗？

无极

《无极》使陈凯歌来的了事业的谷底，当大家提到陈凯歌的时候，仍然只是提到《霸王别姬》。《无极》使得很多人有了借助一次失败就把一个人的成就全部抹杀的机会。这部被埋没的《刺秦》，也许还要等待多年后才会得到他应有的地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