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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尼：“你为什么现在突然。。。到处找人打架？”

司徒宝：“说了你也未必信，我眼睛有问题，遗传病，视网膜色素病变，视力会越来越差，最后会瞎。”

东尼大笑不止，这话怎么听来似曾相识呀。当初也有人这么问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跟人打架”，他就是这么回答的。

世人做事都喜欢追溯缘由，可是有些人有些事是不可以用原因来解释的，因为他们根本不追求结果。就像喜欢到处找人打架的东尼，其实只是单纯的喜欢生活这个样子而已，但是如果他不找一个冠冕堂皇说得过去的理由，人们只会觉得他很无聊，不会加以搭理。“还真的有人因为这个原因才跟我打哎”，这个原因安抚的不是东尼的心，是人们的心。那些接受了挑战的人需要给自己一个接受的理由。

就好像司徒宝，东尼，小梦一起“解放”被卡在大树里的红气球的情节，那么辛苦那么危险地只是为了把红气球解放到广阔无垠的夜空。三个人陆续出现在大树下，没有对白没有解释地，我们看到三个人不约而同地做着这样一件看似无聊的事情。然后我们看到一个人做不了的，两个人仍然做不了的，三个人做到了。于是那么安静的一场戏里，这样一个文艺的情节，打动了如此饥渴的我。司徒宝、东尼、小梦，他们是一类人，三个怪人支撑起这部励志小品。影片的气质在感觉上，有点台湾有点日本。。。总之不那么香港了。。。

《柔道龙虎榜》是银河映像04 年的旧作，我之前已经看过两遍。而这次的重看不是冲着银河映像的招牌、或者老杜的面子，而是古天乐的演技。私以为《一个好爸爸》之后古天乐的影坛称帝之路越显通畅，近日重看其01年与TVB的诀别之作《寻秦记》还是很喜欢，一边感慨两千年后的TVB再难以逾越曾经座高山，一边惊觉于古天乐早已于其中展现了巨星风范，然而雄鹰一旦长成便再也不能留之于巢内了，这便是TVB二十多年来的宿命。古天乐的离巢造成了无线之后的小生荒，不过据说他还欠着无线二十集的剧约，不知倦鸟知还时是哪般光景。

杜琪峰也是无线出身，其实一直以来他在选角的倾向上都有很浓重的TVB情结，从早期的刘德华、刘青云到中期的任达华、梁家辉再到近年备受青睐的古天乐都是转战影坛的无线离巢艺员，银河映像最近正在拍摄的作为“暗”字头三部曲终结一曲的《暗杀》也属意由叶璇担纲女主。杜琪峰之所以在两千年后开始重用古天乐，首先一定是看中他的型没错了。杜氏映画里的男性美有了古天乐这一型的完善可谓完满了，毕竟古天乐这样刚柔并济的小生类型在如今阴柔风大盛的演艺圈是显得那么的难能可贵，而以男人戏见长的杜琪峰，彼时其旗下男性大军随着集体年龄的增升已然处于小生荒时期。而对于古天乐自从离开无线之后，一直接些不痛不痒的喜剧肥皂剧，虽然有助于知名度和出镜率的提高，但长此以往总不是个办法，彼时的他也正面临着被列入“十大如履薄冰男艺人”之榜的事业尴尬期。杜琪峰和古天乐的结合自是老天的有心安排，至于到底谁人成就了谁人这个问题，我们不妨乐观其成，看看会不会有一天成就另一段佳话。

《柔道龙虎榜》可谓古天乐在他手下真正得到重要的一部电影，司徒宝这个角色是整部电影的中心，他的心理变化和自我救赎的过程是主线所在。而古天乐的表现相对他以往的角色是很有突破的。一出场便是烂醉如泥的颓废姿态，终日手握一块布帕不时抹脸拭汗，双目无神，头发蓬乱，行路歪歪倒倒跌跌撞撞。。。这是形象上的突破，性格上的突破，所以这是角色的突破。而古天乐的演绎也是很称头的，听粤语原版配音，可以看到他有气无力含糊不清的念白，可以看到他数月集训的柔道功夫成果，更加可以看到他身上如此轻易就被挖掘到的复杂气质。可塑性——成为古天乐过去现在以及将来制胜的法宝。

据说《柔道龙虎榜》是杜琪峰在拍摄《大事件》之余低调筹拍的一部低成本小品，然则杜SIR是非常看重这部电影的。影片的最后“向黑泽明导演致敬”的恭谦之语不无给他这部实验之作留下台阶，06年拍摄完成拖至08年初方得上映的另一部低成本文艺电影《蝴蝶飞》也是一样，以向黑泽明的《袅袅夕阳情》致敬的姿态出现，纵然失败也不至于成为舆论焦点尽失颜面。杜SIR还是很要面子的。但是不管怎样，一直有在默默地悄悄地求新求变的他还是很令我尊敬的。

这么一来，杜琪峰对黑泽明大师的崇敬也就众所周知了，而他的作品一以贯之的便是深受日本武打片影响的黑暗阳刚之风格。这部《柔道龙虎榜》是杜琪峰的实验作品，是一次寻求突破的实验，主题再不是以前的帮派之争抑或男性力量的终极对决，而是“理想”——一个男人如何面对从命里那些不可逃遁的悲剧并且从悲剧的阴影中走出，续写追梦神话——这样一个命题不算新奇，然而对于杜琪峰，这是过于浪漫和柔情的，不是他的强项所在。这一次，他要他的人物继续寻寻觅觅，追追逐逐。然而寻寻觅觅、追追逐逐的不是一把枪，一次使命，一种责任。。。而是一个理想。

这样听来似乎《柔道龙虎榜》多了杜氏以往不曾多见的浪漫了，可是你看，他的TONE调依然DARK，他的人物依旧行走于黑夜，需要我们定睛识别他们阴影覆盖下的表情。只在夜间喧嚣的酒吧，只在夜间安静的街道，龙蛇混杂的游戏机房，人声鼎沸的赌场，低矮却宽敞的道场。。。故事依然发生在这些杜氏钟爱的场景里，如此熟悉的暗夜处理却全然不见了压抑和深沉。

这次最大的功臣就是金培达，他的几首配乐让这部励志小品迸发出浪漫的轻盈的美感。尤其动人的是小梦抢了钱和司徒宝在大街上拼命奔跑的那场戏里近四分钟长的配乐，夹杂着短促的女声和音，伴随着暗夜里的狂奔，旋律中有励志的成分，也有属于暗夜的空灵。但是《柔道龙虎榜》的原声我找遍了整个网络都找不到，事实上这已经不是我第一次疯狂翻找，《银河映像1995-2005》的原声合辑里也遍寻不到。照理说这么出色的原声老杜没道理忽视掉呀。忽然想起了罗展凤采访金培达时的一些文字，金培达总结了他和各大导演合作的感受，说老杜是那种在电影开拍前就将音乐想的满满的的那种导演，他会给你找很多REFERRENCE，要你做出他要的那种感觉的音乐。就是说他是那种有点霸权的导演，回想控制他的音乐人。记得金培达有开玩笑说牵扯到版权问题就要找老杜负责了。。。那篇采访里透露出金培达对杜琪峰是有埋怨和不满的。他反复强调最希望和尔东升那样的导演合作，可以放任把工作交给别人的。

私以为，《柔道龙虎榜》的原声是有抄袭的嫌疑的，当然这不是单凭他没有出OST臆断的，银河映像的出品很少有发行OST的，着我们都知道，只是光就本人粗浅的乐理涉猎听来，古天乐站在窗前的那段配乐的开头就很有点像《时光倒流七十年》的主题曲《SOMEWHERE IN TIME》。。。纯属猜测，猜测而已，猜测。

《柔道龙虎榜》最最出色的还是他的剧本，三位银河的金牌编剧叶天成、游乃海、欧健儿已然形成了无敌的铁三角，还记得上次的《大块头有大智慧》恁是把我惊艳了一番，这次的励志小品竟然也处理的细节动人，十分堪赞！不枉金马最佳原创剧本的殊荣。

小梦和司徒宝抢钱逃跑的戏里，暗夜里无人的街道上，他们拼命奔跑，小梦怀里的钱洒得漫天飞舞，身后是疯狂追逐的赌场来人。这段戏里，小梦两次回头，第一次她回头去捡掉在地上的钱，另一面赌场的人也蹲在地上捡，双方越来越逼近，赌场的人猛地起身要抓住她，出乎意料的是早该跑在前面的司徒宝用出现身体撞倒了他们，小梦趁机逃跑，而司徒宝在后面遭到他们的拳脚相向；当司徒宝跌跌撞撞的赶上来时，小梦第二次回头，我们都以为她要再去捡钱，可是她不顾危险穿越赌场的众人，捡回一只鞋，这只鞋是司徒宝刚刚被打留下的。

与之对应的之后小梦从父亲车里逃跑的戏里，小梦因为太过匆忙跑掉一只鞋，司徒宝上前为她捡起抛给她，两人相视一笑。这是影片里最动人的一处细节，在追梦旅程中他们互相感染了对方，在这里鞋这个意象已经被赋予了一定的意义，鞋是行走的必需品，是实现梦想的必需品质。嘿，别忘了你的鞋！

另外在影片中有两条暗线同步进行着，一条是司徒宝眼疾的暗示，另一条就是他的心理变化过程。两条线都是细节的合理拼接。好比眼疾的暗示，故事一开头便将司徒宝定位为一个自我放弃终日烂醉的形象，他的无神双眼表面上可以用“醉”得到解释，实质却是他的眼睛正遭受病变就快看不见了。之后是穿琴弦怎么也穿不上，在东尼的柜子里偷偷放上眼科医生的名片，还有主观镜头里人物影像的虚焦。。。

 

这部电影里的布光是十分刻意的，有舞台化的倾向。一来影片采取了暗夜形式的处理，遵循了银河映像一贯的DARK风格，那些很刻意打上的顶光是为了要凸显主要人物让观众的视觉欣赏有所侧重，或者说是要主导观众视线（次要空间作低调灯光处理，主要人物所在则用高反差处理）。二来舞台化又是另一种风格，就是说暗夜风格在这里结合了舞台风格，因而让这部励志小品显得更精致更有寓言意味（顶光极具表现性，然而它却有两个矛盾的表现意义，一方面，顶光自上而下，有神泽降临的意义，一方面顶光照射下的人物前额亮、眼窝黑、鼻梁亮、颧骨突出、两腮有阴影成骷髅状，有丑化形象的效果，不适合近景特写的拍摄），随之而来的问题是，这样的处理会不会显得太过程式化呢？我们通过布光的位置就可以预测到演员走位的路线，那么导演的场面调度就很显得很刻意，刻意本身无可厚非，只是一旦被我们观众识穿就会显得低劣，毕竟我们还是会介意演员的表演是否刻意。看来舞台化势必会削弱真实感。

例如上面第四个镜头里，前景的古天乐处于暗处（我有在想导演是不是想让他在小梦和东尼的帮助下一点一点走到光明里），中景的郭富城站在一束微黄的顶光里，而后景的应采儿作为这个镜头里唯一一个有走位的角色，本来是站在更后面的阴暗处的，轮到她念白的时候她向前走了几步，走进前方设置好的顶光里，这样就形成了一个三角构图，我们可以发现，郭应二人身上的光打的是十分刻意的，应采儿走入灯光里的举动更是显得刻意。但是碍于暗夜风格，布光实在不宜过多过张扬，如果三个人之间的对话使用近特景别的镜头正反回打，也许布光的选择可与自由很多，可以在小景别的镜头里随意的布置光线，要看清人物表情绝非难事，只是三个人之间关系的处理就会流于呆板了。最后就我个人的看法而言，我还是很欣赏杜琪峰这种借鉴与舞台艺术的场面处理的。

 

 

杜氏电影同样以表现小人物见长，林雪就是以标志性的小人物形象进入幕前的。所以在他的电影里时常会出现一种站在高处俯瞰人物的镜头，特别是表现人物穿梭于建筑群里、人群里的时候。有时候，人物在街道上打架，他也会给出一个远景，插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好像事不关己，更好像是在说，这种事嘛很普遍很平常的，你到旺角的街头可以看到麻木。

 

 

充满抒情意蕴的升格镜头和移动镜头的频繁使用让这部电影显得浪漫且动人。动作越是具有强度和速度，反而越适于用慢动作来表现，《柔道龙虎榜》里的奔跑戏不少，好几处都是情感爆发点，像是小梦和司徒宝被赌场的人追逐的时候，像是小梦从父亲的车里逃出的时候（这两处用了金培达做的同一首配乐）。。。移动镜头也很具有抒情意蕴，杜琪峰很喜欢把它用在要加强动感和速度感的戏里，镜头中人物运动，摄影机配合运动，几场打斗戏里摄影机以贴近人物的距离时不时地绕着占上风地位的角色移动以增强该角色的主导地位，凸显其力量。而在另外一种情况下，为了保持疏离的美感，摄影机会在离运动主体较远的地方和运动主体作“互反运动”，例如在司徒宝逐渐振作在无人的街道上边走边练起柔道的戏里，同样彰显出一种激动人心的速度感和力量感。

 影片中三度响起《姿三四郎》的主题曲徐小凤的《柔道龙虎榜》，全是由扮演阿正的草蜢成员蔡一智唱出。这位对白永远只有三句（“你好，我是阿正，我做姿三四郎，你做桧桓”）的智障人士，是司徒宝师傅的儿子，是一个偏执狂，是小梦和东尼的极端异化。三度响起的《柔道龙虎榜》分别出现在相互呼应的片头片尾，还有酒吧内众人打起群架的时候。这首日式曲调透露出怀旧的武士道精神，歌声响起全场便作静音处理，同时使用升格镜头，相当有效果。不禁让人感慨“老杜难得如此抒情啊”。

 

 

杜琪峰的那片芦苇丛，风吹，草动，心动，人动。所以芦苇丛便也从此引以为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