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专访】访地质学者李兆麟教授：希望寄托在青年人身上中山大学韦慧晓（2）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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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寄托在青年人身上

——访我国著名地质矿物学家、实验地球化学专家、

中山大学地球科学系教授李兆麟

中山大学韦慧晓

（续上）

[韦慧晓]您是最早的公派留学生之一，可以给我们讲讲当时公派留学要经过哪些考核吗？

[李兆麟]人们都说大学时代是人生的“黄金时代”。但时间过得很快，还没来得及留恋，毕业就临近了。你们要学会珍惜时光，因为时光一去不复返。

1955年，大学毕业前夕，我有幸被学校选送到武汉参加留苏业务考试并顺利通过。

经过北京外国语学院留苏预备部一年的俄语学习后，我们1000多名留苏研究生坐上了北京开往莫斯科的国际列车。

[韦慧晓]留苏学习您最大的感受是什么？一年的俄语学习能马上适应到苏联的留学生活吗？

[李兆麟]最大的感受就是压力大：我们一到前苏联，就不容停留地要攻克两个难关——语言关和业务差距关。我们大学期间就学过俄语，再加上一年专门的俄语学习，但还是不能立即适应全俄语的环境。很多实验设备和器材，在国内我们闻所未闻，要学会使用不是一朝一夕的。

[韦慧晓]您是怎样攻克这两个难关的？

[李兆麟]唯一的办法就是用时间来弥补。我们加强学习的强度，一天基本上只睡4-5个小时，中国留学生3年的时间相当于苏联学生4-5年的时间。“学习勤奋”是中国留学生给苏联老师和同学留下的最深刻印象。

[韦慧晓]是什么给您这样的动力呢？

[李兆麟] 我们这一批留苏学生是从各个大学不同专业的毕业生和少数在职青年教师中选拔出来的，为国家将要开展大规模经济建设而送出国培养的专业人才。因此我们既感到光荣又感到责任重大。记得有一次，当时的教育部部长杨秀峰语重心长地对留苏预备部学生说：“同学们，你们是幸运的，因为国家派你们到苏联学习，学习苏联的先进科学技术。当前国家正要开展大规模经济建设，你们是国家下一个五年计划的干部和技术人才，希望你们努力学习，将来学成回国，参加社会主义建设，报效祖国和人民……。你们在国外学习的任务是艰巨的，也是光荣的，但费用也是昂贵的，在苏联培养一个研究生的费用，相当于国内培养数十名研究生的费用……”杨部长这一席话给我们很大的触动，党和国家的重托肩负在我们这些年轻人身上，我们每个人一直牢记在心，作为发奋学习以及将来报效祖国的动力。

到苏联学习，我们深知来之不易，这是国家的重托。在外国人面前，我们是一个国家的概念，我们每一个人代表的都是“中国人”。

“博士归来亲未老，今朝正是读书时”——出国前父亲鼓励我的诗句，我铭记在心，时刻激励和鞭策自己。

我们心中都有这么一个信念“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学不成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羞愧于党和人民。为此，我们都以“发悬梁锥刺股，分秒必争，与时间赛跑”的精神去学习。学习苏联的先进科学技术，使自己学有所成，以报效祖国。

所以我们都把自己的学习跟国家的任务和时代的发展联系起来，严格要求自己，付出200%的努力，凡事都要做得最好。

[韦慧晓]地球科学包含的范围是非常广的，您是如何从中选定专业研究方向的？在当时的环境下，是国家分配的还是自己选择的？

[李兆麟]我们这批留苏研究生有不少进入莫斯科大学各个系不同专业学习，各人所学专业都是国家培养人才计划中的一个部分。我和三位同学分配到地质系，其中我到矿物教研室学习，另外三位到地球化学教研室学习。每个留学生都深知自己的学习任务关系到将来国家的建设，“为祖国而学习”是每个留学生的自觉行动，而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

当时莫斯科大学地质系矿床教研室N.B.耶尔马科夫教授开设了一门“成矿溶液研究”课程，这是利用矿物中包裹体研究成岩成矿物理化学条件的一门新技术，当时在国内还没有，在国际上也是刚刚起步。而N.B.耶尔马科夫教授是这方面的权威。我毅然选择了这门课，同班学习的都是来自世界各国的地球科学工作者和研究生。通过学习我对这一新的科学技术产生了浓厚兴趣，经常请教N.B.耶尔马科夫教授，他也十分热情帮助指导我。

为了全面掌握这门课程，我特地到莫斯科的旧书店寻找N.B.耶尔马科夫教授1955年出版的《成矿溶液研究》一书，并买了下来。通过深入系统地学习了这一技术原理后，我运用在毕业论文中，使论文内容增加了不少特色。为此N.B.耶尔马科夫教授十分高兴，鼓励我回国后开展这一新的科技研究，在中国乃至亚洲加以推广传播。我受到很大鼓舞，下决心要完成这一宿愿。

为了实现这一理想，1961年在回国前夕，我鼓足勇气向N.B.耶尔马科夫教授索取他亲自发明和制造的“矿物包裹体测温仪”：“希望得到您的支持，赠送我一台，这样回国后我马上可以开展这项研究工作”。他犹疑片刻，答应了我的请求。当时适逢中苏关系紧张，我将N.B.耶尔马科夫教授赠送的“加热台”藏在行李箱中，才得以通过苏联国境边防海关。

1961年，我回国后分配到南京大学地质系工作，很快就在南大地质系建立起我国第一个“矿物中包裹体实验室”，并在国内首次为大学生开设“矿物中包裹体研究”课程，后来改名为“实验地球化学”课程。国内对学习这项新技术的要求十分踊跃，我们还通过办短训班形式，为国内各相关大专院校、研究所和生产单位培训专业人员达2000多人。1988年，出版了我国第一本《实验地球化学》高等学校教材，有力地推动了我国矿物中包裹体研究工作的发展，对其他地质学科也有促进。

从1982年开始，我一直参与国际矿物协会（IMA）矿物中包裹体专业委员会的工作，从委员－副主席－主席,共任职6届。特别值得欣慰的是，在我任主席期间，促成了2006年在南京大学召开了“首届亚洲现代流体包裹体研究（ACRFI）国际学术讨论会”，这一专科学术交流机制的创立，将更加有效地促进亚洲国家矿物包裹体研究工作的开展，也以此实现了N.B.耶尔马科夫教授48年前希望我在中国及亚洲开展矿物中包裹体研究的愿望，这也是我作为祖国人民培养的留苏学生报效祖国的一点成绩。

[韦慧晓]您办公室的书架上有这么多书，很多都是外文的，这些俄文书都是您留学回来是带回来的吗？

[李兆麟] 莫斯科大学地质系图书馆的藏书非常丰富，有宽敞明亮的大学生阅览室，特别是优雅安静的研究生阅览室给我很大的吸引力，那里确实是个读书的好地方，我在那里度过了不少时光，并逐渐对苏联科技书产生了浓厚的感情，有爱不释手的感觉。

要把图书馆书库里全部的书读完是不可能的，所以买书就成了中国留学生的一个习惯和爱好，我们的指导思想是：读不完的书就买回国，可以达到把苏联先进科技知识带回国的目的。而且当时苏联的书籍十分便宜，一顿饭钱就能买一本很厚的精美科技书。我回国时就带了一大木箱书，有600多斤，一直保存至今，它们使我获取了不少知识力量。

[韦慧晓]李老师，现在我们可以选择的书籍和文献比以前都多得多，我们应该怎样去读书，可以给我们一些建议吗？

[李兆麟]随着科学的发展，各个专业的范围和内容都得到了极大的丰富。

我们国内的学生往往花很多的时间去学习外语，其实外语只是一种工具，要一边使用一边学习，学以致用，这样才能真正掌握。

学习外国、学习书本知识一定要动脑，尽信书不如无书。用现在流行的词来说就是“创新”，我们的科研必须有所前进，不能只是重复前人的工作。每个人哪怕只前进半步，通过一代代努力奋斗，长江后浪推前浪，我们的研究就不断前进了。

一本书、一篇文章里的绪论很重要，也就是对于研究历史和现状的总结。完成绪论就要阅读前人相关文献，熟悉研究历史，从中找到这个领域研究的盲点，从而提出科学问题。创新是在熟知历史和现状的基础上的创新，科学研究是一个艰巨的过程。

[韦慧晓]您留学前苏联时，新中国刚刚成立，那时侯中国留学生在国外是怎样的感觉呢？

[李兆麟]当时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社会主义国家都是一个大家庭。苏联和中国的关系就象兄弟间的关系一样，苏联老大哥非常爱护、帮助中国这个小弟弟。在苏联，每一个人对我们中国留学生都很亲切。

而很多西方国家还有日本对中国人是歧视的，即便是到了现在，很多旅居美国的中国人都有一种“二等公民”的感觉。

但我们不要自卑，对于发达国家不能盲从、不要迷信，我们各有长处和短处。就地质研究来说，目前西方国家的室内实验工作比较强，但野外基础就不够扎实。

[韦慧晓]对于我们这些新一代的大学生、研究生，您有什么建议？

[李兆麟]在六七十年代，我们的本科生都是要做很多的实验的，毕业论文都有几百页那么厚。现在的大学生、研究生对于专业学习要有滴水穿石的精神，独立的思维必须通过大量实践才可能出成果。科研要取得突破是必然性和偶然性的结合。除了刻苦的实验和研究，科研工作者在晚上无干扰的情况下冥思苦想也是很重要的，可能在这种状况下，不同的思维火花才能发生碰撞。

1957年11月，毛主席率领中国党政代表团参加十月革命40周年庆典期间，在百忙中特意抽出时间到莫斯科大学看望了我们这些中国留学生，他向我们说出了一句大家都非常熟悉的名言：“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正在兴旺时期，好像早晨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当时我们是青年人，我们这一代人受到了极大的鼓舞。

（笑）现在我也把这句话送给你们。你们是最有创造力、最有理想、最有奋斗精神的一代，中国科学的发展，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希望你们在国家建设中创造出好的成绩。

[韦慧晓]谢谢李老师，我们会努力的。

（感谢李兆麟教授提供相关图片及资料）

附：李兆麟教授简介

李兆麟，男，汉族，1932年11月于广东省佛山市出生。1951年考入中山大学地质系,55年毕业于中南矿冶学院,56年入苏联莫斯科大学地球化学专业矿物教研室读研究生,60年毕业,获苏联地质矿物学副博士学位。61年回国，被分配在南京大学地质系任教，先后为助教、讲师、副教授、教授。1987年调任中山大学。曾任地质系主任(1988-1991)。1990年经国务院学位委会9次会议批准为地球化学专业博士生导师。

社会兼职：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地学部地球化学组评审组成员(1987-1993),地质矿产部教学指导委员会地球化学委员会委员、副主任委员(1985-1996),中国矿物岩石地球化学学会常务理事(1988-1996),广东省地质学会副理事长(1989-1995),国际矿物协会矿物包裹体专业委员会副主席(1990-2002),2002年9月被选为该专业委员会主席,任期到2006年。从事地质工作40余年，热爱地质工作，忠诚党的教育事业。

长期致力于地球化学教学与科研工作，培养出大批优秀专业人才，为我国教育事业作出贡献。与教学同时，在实验地球化学及矿床地球化学科学研究方面亦取得卓越成就。他是我国最早倡导矿物中包裹体研究者之一。主要成就：（1）实验地球化学研究：研究特色是将矿物包裹体研究与成岩成矿模拟实验相结合，共同作为实验地球化学的研究内容。在我国建立起第一个此类型实验室，写出第一本此类型的“实验地球化学”，有力地促进了我国此科学领域的发展。（2）成岩成矿物理化学条件研究：40年来对我国多处不同类型矿床、不同类型岩浆岩进行系统研究，为解决其成因提供了重要依据；发明油浸淬火法，在国内外首次测定岩浆岩的早期结晶温度及成分，对研究岩石成因具重要意义。（3）金属矿床成矿理论研究：通过对华南等地20多个有色金属矿床研究，提出粒间溶液成矿新观点，具独创性见解，对传统的岩浆分异热液成矿理论是个突破；对粤北超大型铅锌矿床提出有机成矿新观点，并建立了新的成矿模式；对我国一些典型伟晶岩进行系统研究，首次在国内外成功地进行伟晶岩成岩模拟实验，为伟晶岩变质深熔成因提供有力依据。（4）找矿实践：负责国家305项目在南天山首次发现金矿床，取得该区找矿历史上突破。(5)矿物材料合成研究：1996年以来,与广州军区广州总医院负责广东省重点科技公关项目,对天然材料改造合成人工骨的研究及医学应用取得突破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