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老先生传
五老先生者,皆大员也,凉州境内各据一方,东西南北,十数年矣。
忽一年,朝廷收编,五老先生嗟叹侃吁,相视而笑,遂聚黄河之滨,草舍茅棚,小差杂役,浅酒疏食,五老先生亦无大伤,闲时慢饮,赋诗吟唱:
其一; 添高皇帝远,谁上为寒冰,洪恩可浩荡,且留半点新。
其二;定是臣子人,惜处亦欢欣,可顾旧诗赋,君觉岭南冷。
其三:近杯喜热月,常兴歌不停,叶叶求风落,少刘正汉辛。
其四:柏也不争春,音山亦海潮,逢春且借酒,云去乐潇潇。
其五:酒是天上好,绻为五柳高,杏林幻桃李,同把义来抱。
五老者以吴老太爷为长。
吴老太爷,凡笑,双目如细月,满颜皆沙褶。忠厚沉稳,一板一眼。极是公平认真,亦极是平易近人,浑然天合,令人深有不解,处事如工笔细描,却速成,如一方可解万题的通用公式,着实令人深有不解。有其仆,顽冥黠真,屡以饮醉,适逢与远嫁东海之吴大小姐同庚,吴老太爷心视之若子,随意拿话严之,未果;再言之,不果;终衍之,终不果。及至各散南北,其仆悟之,晚矣。
虽为黄河之滨观景闲差,吴老太爷亦求直求趣,时时开怀妙语,年年风调雨顺。唯一失火,乃旧日幕僚乱了程序,拆规散矩,老太爷声震庭院,语渗中梁,众皆清肃尔。比及大员之时,必威武不可度之。
老太爷闲暇无事,研习书法,笔力刚劲,架构苍远,云意作为。有他人求,老太爷自度非翰墨类人,不为。他人憾憾,却不以老太爷自矜也。桌几之上,牍案副本,日日相垒,月月成列,无一失也。
往复春夏,来回梓里,老太爷必躬身草舍,逐一别之,无有闪漏。期年后,荣归京畿。十里长亭,一亭再亭,清雨新尘,自此别去。月余,逐人得简书一章,平安抱回。唏嘘感至,众同此心。
邬老先生位列其后。
邬老太爷,腹书气华,阔耳后抹,宽额映前。行则风绕四周,坐则气盈八方。擅书,求着甚众。某日,老太爷坐而论道,言之凿凿,情之切切,意之赅赅。当是时,大小官员俱静,邬老太爷忽语:江山社稷,岂可一帝维之?可乎?众皆惊色,齐视,邬老先生敛睫未有秋毫之动。
其一仆,车前马后,侍之多年,邬老太爷视若己出,大小事宜,皆由其打理。
邬老太爷多不点卯,盖因体弱羸病,常作吐纳之功,心态静好,顽疾终未胜之。越明年,邬老先生康复,呼喝一声,深揖拜别,不俟任期将满,携眷南行,言定来春回返。
吾之中堂,高悬邬老先生手书“惠风和畅”,着实惭愧。
最勤者,莫过于务老太爷,三也。
务老太爷,猿背鹰眼,鼻直发密,乃沧州人士,侍卫出身。初,飘游江湖,风迹雨程,至凉州界内,喟叹天茫地远,山高云淡,遂居。
半武之人,忍性极佳。有落魄小卒傲视无礼,众军前言犯务老太爷,左右皆拔刀出鞘,怒目圆睁,务老太爷手按其鞘,轻言劝卒须臾再返,卒涕之兮兮,终未来拜。
务老太爷年事渐高,十八般兵器难离其手,日日操练,时时研习揣度,必羲之磨字之态。先,偶有切磋,后,众随从皆避不接招,务老太爷亦不强求耳。
务家诰命夫人,性反,多奢华之思,喜热闹欢噱,言谈蓬张,不避一二。务老太爷唯此常锁剑眉,奈何同舟数十年,亦无可改也。务府公子千斤,俱大气候,其可怪乎。
河滨草棚,多见务老太爷身行。寒暑交易,少有间断。细事末节,身躬体察,周详直至。众老太爷感之谢之亦笑之,曰,大玺已弃,手无丁权,勤业繁事,何如督府操刀乎?务老太爷笑答,数十年矣,吾心弃之,身则往之 。众大笑。
务老太爷,窃喜书,常慕邬老先生,置四宝信手涂之,屡有幕僚来求。他日,一僚远调,临别,问曰:“务老先生草书,常练之否?”不语,遂挂笔,吾之所求《春江花月夜》亦无下文也。
个性温和之人,偶露峥嵘本色,有孙,颇顽,携之赴外,路途多有娇惯,匪气渐上,主人来,亦不改其性,务老太爷内忟良久,轿中,小孙不觉,窜跳如故,猛间,老太爷手卡双腕,撸其腰带缠绑之,孙泪不敢出,同行幕僚更不知开口放足,沉寂许久,是日,孙静,次日,亦如故。
每有展面抛头之事,众皆撺掇务老太爷为之,推之难却,后,习以为常,务老太爷亦无恙乎与低等幕僚同坐同讲。
务老太爷极善描摹世间百态,得一械,常里弄之,纸中有人像出,有青山绿水,相看皆不厌。朝廷俸禄俱多入此中,妇人不悦久已。
务老太爷事之多矣。老来亦染顽疾,每日自疗,多语:“美食不可多食”,日出日落,早膳自备,无些许含糊。着衣更是考究,身披足蹬皆外邦来物,想是曾为外史之时,鹰眼挑之。
武老太爷,来时较迟,多不交往,闲云野鹤,倜傥荣光,不甚密。
巫老太爷,岁小,诸人中排行老末。与诸老太爷自是端茶递水,十分恭敬。面善,白发鬓间,头圆体圆。言谈慢条斯理,呵笑呼天。
巫老先生极孝,某年,户折两人,弟先母后,相距不足三月,巫老太爷捶胸问天,悲怆三年。由是诸年岁末,必回乡下寒府小住,高堂八十有余,年高思乱,常张冠李戴,忽言巫老先生乃其同窗也,忽言为父也。家人习之。巫老太爷亦将此为广林闲谈语之众人,皆以为乐。老泰山居城郭之内,初有不解:缘何数年比邻,春节必归,一年团聚可借否。数年后,亦习之,腊月至,必撵之。
巫老先生善饮,好饮。壮年时豪达,每饮小则半升,多则一斗,且不醉。他年,酒伤其首,呜呼临近,唉哉不远,及至生还,巫老太爷方以病之治人为实也,此后多是小饮。
巫老太爷著书一部,乃年少时惑语,天命之年解之,体察细微,论总感焉,凉州境内不胜闻名,普天之下知音者众。驿函往来,鹅毛礼飞,美谈千里。
巫老太爷喜新物,时,活版字初出,巫老太爷考研之,不解处必令幕僚召工匠示之,几已乱真。后,西洋钟自蛮夷入,老太爷把玩之,废寝忘食,终得以拆而复之。常言:吾之不才,无所持也,惟细查溯源耳。感同焉。老太爷少饮,每品,必确告醴之淳之烈之香,乃至故里,无误也。
巫老太爷非举人出身,少时为徭役之人也。
幸乎,尚存五年事缘于老太爷也。
五老先生皆故时大员也,亦性情人哉。时,吴老太爷携众微服私访洛阳,途经花楼王员外千金绣球赘婿,有幕僚斗胆戏曰:“倘中绣球,何如?”,笑答:“甘受摆布”;务老太爷喜小调,每酒事,虽沾唇,其切切隐隐与歌者和,不逊面赤者大江东去也;巫老太爷擅昆曲,老票友也。
五老先生为一方诸侯之时,叱咤风云,威严溢漫,当为大壮夫也。及至草棚,轻放慢捻,信手由来,不胜惬意,行云流水于游刃有余间也。草棚幕僚,多为木讷之士,无甚宏图,无甚机能。五老先生不避其憨,不舍其钝,点而化之,教而导之,虽愚衲而不弃也,且犹以吴老太爷为最。五老先生虽身无挂牵,引筝观鱼,然“心却之,身往之”,凡事必兢兢业业,无有敷衍昏昏也。唏嘘,吾之初至草棚,心怀社稷伟志,身怯先生威名,敬撞间多有不妥,举手投足亦欠善处。及至五老先生挥别月余,音容笑貌恍若前朝,当时是,方知痛失学缘,悟机不再。聊以短文,且效五老先生之一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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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uizi19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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