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送走毕业生的时候了。
对于老师来说,对于倾注了全部心血和感情在学生身上的老师来说,这是一个痛苦的时刻。就像我的朋友——或者在这个时候可以称为我的知己——采菊东篱下所说“在这一小段人生里,你们一同欢笑一同成长,在那时你成了他们最具影响力的人,生命似乎密不可分,然而这个链条因为那一小段时间的流逝骤然间断裂了,从此,学生的生活你不再是参与者,而成了旁观者,将来的生活你只能听说,甚至间接听说,生命竟然疏离得如此迅速。”“每每我彷徨之际,我想起一位心理学家的话‘世界上所有的爱都以聚合为目的,只有一种爱以分离为最终目标,那就是父母对子女的爱。真正成功的父母对子女的爱,是让孩子尽早成为独立的个体从你的生命中分离出去,这种分离越早就越成功。就如老鹰训练雏鹰,总是以雏鹰能单独觅食,逃避天敌,独立生活为目的。’老师何尝不是如此呢?老师说起自己的学生总是如数家珍,有的说着几十年前的某个孩子似乎还历历在目,而学生能记得老师的又有几人呢?”
那些“心酸的浪漫”。那些“甜蜜的苦涩”。那些我们为之追求奋斗而终究要放手的一切。在一个心爱孩子的评语结末,我忍不住添了这样一句“终于还是要放开你的手,尽管我心里是那样不舍。雏鹰总要飞向更遥远的天空,搏击,我仍将默默地注视,为你祈祷。”校长审查时看到了这一句,只是瞧了我一眼,没说什么,尽管在评语栏中它有点不伦不类。
将我送别学生时感怀的旧作翻出来,写在下面,炒炒冷饭,聊与采菊东篱下应答。
根
在一条泥泞的公路边,我看到了它——一段树根。
经历了一场大雨的洗礼,它黝黑、粗糙的皮肤此时还算润泽。
仔细看,它并不孤独,许多粗细不同,长短各异的根站在它的周围,有的露出地表,更多的藏在地下。
它们居住的地方现在满是泥浆,还裹着炭渣和各种生活垃圾;晴天则是极厚的灰尘。但它们没有埋怨和退缩的意思,彼此牵挂着,执着地站在这里。这些相貌丑陋的根平时很沉静,只有当遭受狂风袭击或暴雨冲刷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它们是如此坚韧、如此齐心地为自己,为头上的干和枝和叶奋斗,展现出一种惊人的力量。
巨石在地面上只露出了一角。这段树根受到巨石的阻挠,奋力钻出地面,屈曲着将巨石搂在身下,再钻入土里。它不畏惧坎坷,一味的深下去,以汲取更丰富的养分。
它将汲取的养分输送给干,输送给枝,输送给叶。是完全的输送,毫无保留,所以它自己仍然干瘦硬结。
向上望,在澄澈的蓝天的映衬下,满树的绿叶是那样鲜活。正值春季,每一片绿叶都明亮着,满满地洋溢着生命的喜悦。叶在高高的枝头摇曳,姿态很美。它的风采来自哪里?它也许会想起枝,也许会想起干,也许会想起自己的努力和辛酸……但是根,离得那么远,藏得那么深,俯视下来,确实有些模糊不清了。
根不会埋怨。它默默地努力,默默地奠好基础,期待着新的叶能站上更高的枝头,焕发更耀目的姿采。它远远地望着叶,知道那其中蕴涵着自己的一分辛劳,轻轻地笑了,心中便涌出一种极细微又极澎湃的甜蜜。那甜蜜,只有它自己品尝得到。
看得久了,我便觉得自己就是一条树根,自己真正的家和它们在一起。
一个小学的教师和一条树根,一个孩子和一片绿叶,正有着相似之处。终有一天,在孩子们的眼中,我会越来越模糊,渐至完全被遗忘。这是因为他站到了更高更远的枝头之上。我知道,我将永远站在最底下,托举着他去超越前人的梦想。不断超越,没有尽头。
即使没有人记得,还有根可以和我分享同一种甜蜜。
为了配得上根给予我的情谊,我还要学会许多。
学会不屈不挠地汲取。
学会完全彻底地输送。
学会沉静而坦然地守望,用自己的一生。




根

踏沙行

浪子笑红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