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科学证明人体气质大略分四,世人又说“文贵于曲”,因由其二,“含蓄”自然存在;况且行止依礼,为人谦厚,兼之语言平和,还不失为一种美德。然而我所言之“含蓄”,与上述无甚干系。
“含蓄”者,“意思含而不露,耐人寻味”之谓也,倘若只是出于个人性情,习用含蓄方式表示自己意见或者情感,倒也实属正常;若非如此,我以为那“含蓄”便很可能是一种无奈,抑或悲哀。
遇事不能直抒胸臆,只可曲曲委委,略作暗示,心情当然不很痛快,这是一面。另一方面,于公于事也许会造成某种本不应有的损失。譬如,哪位领导干部“智足以拒谏”,文过饰非,讳疾忌医,属下与群众自然不好畅所欲言,初时可能快语相告,继而“含蓄”表示,终至鸦雀无声。这类“含蓄”,能说是正常么?
此类“含蓄”之由来,向无考证,或许发轫之时与“柔乃立身之本”不无联系,旧时备受推崇,成御身武器。由此,人性也便受到扭曲。不过“含蓄”之“变型”,事出有因,盖源于那时的经济基础,政治体制。中国封建社会绵延数千年,礼仪须遵“上下之则,长幼之序”,宗法制度对人的思想、性格压抑极其深重。其时,表示自己意见不“含蓄”些,为官之人轻则罢黜,重则命丧黄泉。姜子牙进谏不得,弃官避险磻溪,那是有感而发之附会传说;孔融直言获罪,不仅一人被斩弃市,还“覆巢之下无完卵”,全家身死,却是凿凿有据的史事。
“魏徽有幸逢明主”,大概此言不虚。“广开言路”于封建社会,不过麟爪凤毛,昙花一现。多半世态,还是“知荣知辱牢缄口,谁是谁非暗点头”。一些人欲安身立命,只有委婉曲折,小心翼翼陈述意见。《触龙说赵太后》,可见一斑。
不过,当今之世,如果以为“含蓄”只可“被动生成”,不能“主动出击”,那也有失偏颇。引例为证:我所熟悉的一位青年理论工作者,遵循“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大胆进行探索,并发表了几篇文章。不料,回声竟似明又晦——“坚持四项基本原则”,“捍卫马克思主义”。这类回答自然“无可挑剔”,任何时候,“坚持”、“捍卫”谁说不对。只是不正面指出,对方文章何处“丧失原则”,何处需要他们对于马克思主义“挺身捍卫”。此类曲折拐弯的“含蓄”回答,扣“帽子”耶?“与同志共勉”耶?讲不大清,费人捉摸。这种情况,在理论界之外,恐怕也不是绝无仅有的吧!
这种“含蓄”表达方式,貌状正派,实却有些多余。宋司马光和王安石的磊落,常引起我的思考,他俩虽政见不一,“争鸣”起来,一封《与王介甫书》,一封《答司马谏议书》,倒少遮掩忸怩,相反,各畅快淋漓。所以我想,这种“含蓄”,还是可以舍去的。
《追求》杂志(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双月刊1986年第5期
作者附语:当时《追求》杂志负责人杜卫东先生向我约写杂文。我主要针对一些人因环境条件,不敢讲真话;另外理论界也确有给人扣帽子、打棍子的现象,于是写了这篇短文。现略修订十余字。屈指一算,时间都过去22年了,《追求》杂志似也改版、世间看不到了,不知道拙文是否还有生命力?



“含蓄”初探

一心-高级记者
黑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