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杂烩

  张哥经常这样豪爽的请客，我们都习惯了，那时，他还是一个三十六岁的武警少校，身材不高，但非常结实，皮肤黝黑，满脸皱纹，嗓音沙哑，他非常坦诚，为人随和，总是微笑着和我们说话，主动和球友们打招呼，打球时会为一个好球老远的跑过来同你击掌相庆。

  记得当天的饭局很热闹，张哥非常开心，看得出，一定是有高兴的事儿，果然，刚一提酒，他就向我们倾诉了内心的喜悦：“兄弟们，哥哥我下个月去西藏代职了，三年时间，不能和大伙打球，不能给你们弄CBA球票了！其实阿，这次本来没我的份儿，我找领导争取了一下……”他一只手端着酒杯，诡秘的笑了笑。

  “去那儿鬼地方有啥好的？”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

  “好处可大了！起码能帮我解决副团，咱这个年岁，要想能在部队多混些年，也就剩这么个路子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每一个器官都在笑。

  “非得在部队干？转业在长春弄个公务员多好阿？”

  张哥听了这话儿，突然皱了皱眉，然后又快速的恢复了平日的微笑，他平缓的说：“哎，人和人不一样，老哥没念过多少书，从小出来当兵，在部队混了十几年，习惯了，这我就觉得阿，干啥都不如在部队痛快。来，干了” 他扬手把一口杯的白酒倒进嘴里。

  我们几个喝白酒的面面相觑，心里说：打个球本来不想喝白酒，还这么个喝法，谁受得了阿？可是没有办法，喝吧。我站起来说：“难得武警代表高兴，咱陆军的也不含糊！为了大家都能在部队混好了，干了！”

     一杯白酒下去，胸口火辣辣的，坐回位子，有了“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的感觉，我拍着张哥的大腿关切的说：“张哥，到那边注意身体阿，家里头，你就放心吧，有兄弟们呢，你把嫂子电话留给我……”

     张哥苦笑着，摆了摆手：“家里你们甭管！”顿了顿，他贴着耳朵低声对我说：“我告诉你，你嫂子一直要我转业，我拖着没转，这回听说去援藏，她就要跟我离婚……兄弟?兄弟，你听哥说，找对象要找个能理解咱军人的，还有，兄弟，这两地分居阿，它不是个事儿！没见我一有空就来找你们打球？哥心里边……..唉！不说了，喝酒！”

     看着张哥深深的皱纹和稀疏的白发，我再无语…….那晚，我们都醉了。　　　　　　　　　　　　　　　　　
　　 04年的一天，张哥突然从西藏用手机给我打来电话：“转业了？不说能保留军籍吗？”他劈头盖脸就是这么一句。我耐心地把自己的想法同他说了一遍，张哥说：“是，我也觉得你性格不适合在机关干，太直！可还是认为你不该转业！条件多好阿，军事学硕士，年龄又小......再考虑考虑？”

     从那以后，我的军线电话被撤了，和张哥联系不是很多。　　　　　　　　　　　　　　　　　
　　 05年春节张哥回来探亲，给我带回几把牛角梳子，正月十四，因为再过两天就要返回西藏了，他请我和另外一个哥们吃了顿饭。

     我说：“去年十一，你给我寄的那把藏刀挺贵吧？咋知道我喜欢藏刀呢？唉？休息了一个正月，我怎么看你还有些憔悴阿？”

    他说：“废话，我还知道你喜欢藏獒呢，哥也买不起阿！在那边当个后勤处长，事情太多，再加上前一段时间得了胰腺炎，哈，没事的我身体好着呢，再说了，还有几个月我的代职期就满了，到时候又能和哥儿几个在一起打球了！”。

    “在那边也打球吗？”

     “不怎么打，没空儿，再说，在高原打球不方便。”　　　　　　　　　　　　　　　　　
　　  送走了张哥，我们都盼望着他早点儿回来和我们一起打球，可是盼来的却是噩耗：就在距他代职期满前几天的一个晚上，张哥一头栽倒在办公桌前再也没能起来！

     “我最后一次回西藏了，”这沙哑的嗓音至今在我耳旁回荡……… 　　　　　　　　　　　　　　　　　
　　  张哥被追认为烈士，他的追悼会上了我们当地的电视新闻，我参加了，看到了他那脸上挂满泪水的小儿子，我认得出那孩子，因为张哥总是揣着儿子的照片！却没见到他的妻子，据说准备改嫁了。

     灵堂正中挂着他的照片，是穿军装照的，嘴角依旧挂着熟悉的微笑，脸上还是堆起了皱纹，肩头的银星却变成了两颗，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