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杂烩

“野花丛发好，谷鸟一声幽。”——读几首王维的山水田园诗

                                                         王雷

唐代山水田园诗派的重要代表诗人是王维和孟浩然，但他们两人的境界是不一样的。

孟浩然想做官，但一辈子仕途不顺，只好从流连山水中获得解脱，看似怡然自得，其实心有不甘。“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内心多少有点凄清；“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恐怕也是出于无奈；“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就近乎牢骚语了。李白说他“红颜弃轩冕，白首卧松云”，只是文人的故作清高，他自己说的“欲济无舟楫，端居耻圣明”才是真实心迹的流露。王维则不同，少年得志，仕途顺利，早年颇有抱负，官也做得很大，但要干一番事业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随着玄宗晚年朝政的日益腐败，尤其是奸相李林甫当政以后，王维对政治渐生厌恶，加上迷恋佛教，向往超脱，干脆过起了半官半隐的生活。

王维的阅历比孟浩然复杂得多，官场的黑暗和险恶，他是心知肚明，深感没有意思：他能干什么？事实上，在那样一个专制政权下，任何人都不可能真正有所作为。陶渊明早就看清了，不为五斗米折腰，毅然与官场决裂，但王维似乎更聪明，他可不愿意过那种“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的日子，如果官场能给他源源不断地提供“豆”，他为什么不可以笑纳呢？同时，这并不妨碍他过那种“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的逍遥日子。物质生活有保障，精神生活不耽误：王维活得个自在。

在王维看来，当官只是混混日子应应卯而已，自然山水才是他真正的精神家园。

孟浩然的山水诗中有哀怨不平之气。这不能怪他，他想做官做不了，难免有“弃妇”情结。王维想做做他的思想工作：官场有多肮脏！你不知道，我告诉你，没意思！孟浩然生气了：你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不该经历的也经历了，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么？王维沉吟良久，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转身离去：“不管怎么说，做弃妇总比做娼妇强吧。”看来王维心里也有苦衷。

　　但是，王维毕竟是王维，他深谙禅理，五蕴本空，六尘非有，真空妙有，实为不二，什么弃妇娼妇贞妇贵妇，都是一回事。禅宗讲“心法双忘性即真”，我的理解是，不但要忘掉自己内心所思所想，而且要把“忘掉自己内心所思所想”也要忘掉，前者一般人恐怕偶尔也能做到，孟浩然不是也能在“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中暂时忘却自己“盛世”沉沦的痛楚吗？而后者恐怕在唐代诗人中只有王维能做到。

　　王维的山水诗真正做到了“与天地精神相往来”。其他人的山水诗多少有借山水抒发豪情或排遣寂寞之嫌，但王维有什么豪情可抒，有什么寂寞可遣呢？飘逸如李白者还有“迷花倚石忽已暝”的时候，更不用说沉郁如杜甫者就只能动辄“凭轩涕泗流”了，这些大诗人笔下的山水草木自然万物都只是作者主观情感的触发物、寄托物或象征物，它们自身并没有获得独立的价值，而王维笔下的山水常常就是主体，而人则是可有可无的，至多也只是一个陪衬。还是随便找几首来读读吧——

《鹿柴》

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

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

《鸟鸣涧》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

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辛夷坞》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

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竹里馆》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归嵩山作》

清川带长薄，车马去闲闲。

流水如有意，暮禽相与还。

荒城临古渡，落日满秋山。

迢递嵩高下，归来且闭关。

《终南山》

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过香积寺》

不知香积寺，数里入云峰。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

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薄暮空潭曲，安禅制毒龙。

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王维的这一句诗：“野花丛发好，谷鸟一声幽。”（《过感化寺》）

杜甫觉得“雨”是好的，因为它“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宝姐姐认为“风”是好的，因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那么，“野花丛发”为什么好？有什么好？怎么好？我们不知道，但王维看着觉得是好的。他说：“野花丛发——好。”这让我想到《圣经·创世记》开篇的一段话——

上帝说：“要有光。”就有了光。上帝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上帝就造出空气，将空气以下的水，空气以上的水分开了。事就这样成了，上帝看着是好的。上帝说：“地要发生青草，和结种子的菜蔬，并结果子的树木，各从其类，果子都包着核。”事就这样成了，上帝看着是好的。……上帝就造出大鱼和水中所滋生各样有生命的动物，各从其类；又造出各样飞鸟，各从其类。上帝看着是好的。……于是上帝造出野兽，各从其类；牲畜，各从其类；地上一切昆虫，各从其类，上帝看看是好的。……上帝看着一切所造的都甚好。

上帝看着天地万物是好的，因为这些都是他自己创造的。而王维居然也看出它们是好的，于是不紧不慢地喃喃道：“雨中——山果——落——好，灯下——草虫——鸣——好，坐看——苍苔色——欲上——人衣来——好，好，这一切都很好。”王维凭什么说它们是好的？这可是秘密，王维说：“君问穷通理，渔歌入浦深。”这就看各人的造化了。

再来看一首诗——

《终南别业》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每个人都有高兴的事情或悲伤的时候，当然也都知道，通常情况下，我们总是想着跟别人分享和分担，据说，这样痛苦就减少了一半，快乐就会加倍，但王维只要“自知”就行了，有什么必要奔走相告或喋喋不休呢？最深刻的痛苦和最内在的欢乐是能分享的吗？甚至对它们的言说都是不可能的，所以只能是“自知”，也只要“自知”。王维甚至在“自知”前面还要加一个“空”。别说告诉别人是“空”的，即使“自知”也是“空”的。欢乐、痛苦都是暂时的，都是虚幻的，都是不真的，一切都会过去，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不但忘掉内心所想，而且忘掉内心所想也要忘掉，只剩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这一联也很有意思。“偶然”而不是特意，遇到了不妨“谈笑”一番，如果没遇到也无所谓。这表明王维并不想刻意放弃人事，不愿彻底避世而遁入空门，这是王维的聪明之处？李林甫当政时，王维甚至还升了官。每人都有庸俗的一面，王维也不例外，但他没有完全屈从于这种俗世的生活，这就够了。中国知识分子能做到这个境界就已经到顶了。王维比李白、杜甫要站得高，看得清，他知道自己是谁，能干什么。

我能干什么呢？王维说：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