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牧场

      义气和贪欲的挽歌

          ——《投名状》观后感

      新任江苏巡抚庞青云，一头栽进了泥水里。

      滂沱大雨，雨点如刀。气派的江苏巡抚大院里，白墙青瓦，庭院深深，兵勇如蚁，阵列威严。宽敞的大堂里，金色屏风、黄色座椅、红色地毯，权势的象征业已就绪。大堂外，时辰已到，礼炮齐鸣，“轰轰”连声。在这诡异的喜庆气氛中，大清的“江苏巡抚就任庆典”开始了，而庆典的主角——庞青云，却永远地倒下了。一道寒光闪过，他结拜三弟姜午阳，用一把锋利的宰牛刀，刺穿了他的前胸；重檐之外的楼顶，一管火枪冒着青烟，暗杀的子弹打烂了他的后背。重创，倒下，眼前永远漆黑。

      这是陈可辛电影《投名状》最后一幕。

      这个镜头颇有象征意义，意味深长。在我看来，这是一个赌徒，以“背信弃义”在前为肋骨，以“权柄贪欲”在后为脊梁，自遭天谴，前后受敌。兄弟情谊的刀，手刃了“背信弃义”；喋血皇权的子弹，射杀了“权柄贪欲”，赌徒暴死。

      《投名状》，是一个赌徒，两个兄弟和一个女人的故事，是一曲关于义气和贪念的挽歌。里面夹杂着数不清的饥饿、恐惧、狡诈、阴险、血腥、仇恨和仅有的一丝纯真。庞青云不过是个赌徒，一个贪欲不断膨胀的赌徒。他的“赌博生涯”贯穿了整部电影。他本是清军将领，在一场大战中输了所有部下的命，靠装死逃生，赌本归零。为赢取比之前更大的利益，他白手起家，开始了新一轮的豪赌。最先，他用自己的性命，赌来二弟赵二虎、三弟姜午阳的信义；而后，他用赢来的信义，赌来变匪为兵的弟兄们的忠贞；然后，他用赚得的忠贞，赌来一系列血腥的军事胜利。最后，为了豪取那顶江苏巡抚的乌纱，他孤注一掷，他一败涂地，输了信义，输了忠诚，输了心爱女人的命，也输了他自己的命。游戏结束，又一次赌本归零。他若还想翻本，只能到地狱找阎王赌了。

      对赌徒来说，真理是拿来忽悠的。他手里有个双面面具，“为国为民”是假面，“私填欲壑”才是真面。且看看赌徒的“假面”。三兄弟带同乡匪徒投清，一举攻克舒城，两位士兵入宅奸污民女，庞青云下令杀二人示众，以正军纪。当时未脱匪气的赵二虎拼命阻拦，庞青云道“我们穷人当兵是为了不被欺负，但不被欺负不等于可以欺负老百姓”。一脸正气堪比三国吕蒙。当年吕蒙一袭白衣智取荆州，有同乡士兵偷盗百姓斗笠，被他挥泪斩杀，当时也是这般正气凛然。再看“真面”。庞青云带兵攻苏州，一年不下。二虎冒死混进城中，答应了敌军“给粮、不杀，就投降”的条件，于是苏州城降。庞青云却把黑压压的降军困在两堵城门之间，全部射杀，理由是“降兵也是兵，救他们要耗费兄弟们的军粮”。奸淫手无寸铁的民女有错，射杀手无寸铁的降兵没错，赌徒的逻辑告诉我们，原来，他不是吕蒙，而是岳不群。

      岳不群向来是“口是心非”的忠实实践者，嘴上说着忠孝仁义，私底下尽是卑鄙无耻。以岳不群为榜样的赌徒，把真理当成狗皮袜子，正反两面都一样，想正就正，想反就反。是非对错，是正是反，全由私心为评判标准，均由自己说了算。真理是什么？炙手可热的权势就是真理！庞青云穿着狗皮袜子，朝他的“青云”路奔去。

      对赌徒来说，兄弟是拿来骗的。当“权柄贪欲”成为了真理，“背信弃义”自然就成了追求真理的手段。所谓的“兄弟情谊”，只是赌徒家养的狗，需要的时候就放出去狂吠几声，不需要时就杀掉吃了。两个兄弟，赵二虎和姜午阳，都是好兄弟。可惜，他们两对肝胆错付奸佞，一腔信义所托非人。说什么“朋友妻，不可欺”，庞青云却鬼鬼祟祟地和二虎的女人偷情；说什么“纳投名状，结兄弟义，死生相托、生死与共”，二虎对兄弟讲义，对降兵讲仁，对百姓讲情，好一个仁义大丈夫，大哥却把他当成升官发财的“拦路虎”，骗到郊外，乱箭射死。

      电影里有个经典镜头，庞赵姜三人跪拜天地，义结金兰。三柱青烟鉴日月，一腔义胆薄云天。“外人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兄弟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铿锵豪语，划破时空，仿佛来自一千多年前姹红粲粲的桃园，一句“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感动了多少代江湖儿女？可惜，这样古老的生死契约只给了我们短暂的温暖，随后就留下一抹大大的悲凉。权势，是一个绝对排他的神教。谁要是被它召唤为虔诚的信徒，那么，何止兄弟义气，甚至亲情、爱情、尊严、贞操，全都不过是信徒送给权势祭坛的一盘牺牲！为了权势，李世民喋血玄武，赵匡义烛光斧影，唐宗宋祖骨肉至亲，尚且“兄弟阋于墙”，况乎异性兄弟？想那地下的刘关张，对此亦是不胜感慨、唏嘘不禁吧。

      庞青云，如果心里还残存一丝善良的话，那位名叫莲生的女人——二虎的女人，可能是唯一一面可以照透他心底的镜子。最初装死逃难时，女人救了他的命，对他动了情。女人和他对视又连忙避开的眼神，见到他连忙香喘吁吁躲起来的惊慌，目送他出征时强忍珠泪的担心，发疯一般跑到他的住处前想见又不能见的惆怅，交织成一段古典含蓄、温婉清雅的男女情愫，像一枝濯涟素洁的莲花，优美地盛开在血腥悲壮的湖面，给人恍如隔世的感觉，让庞青云感动，也让观众感动。莲生是二虎的，心却给了庞青云，这没错，从自由恋爱角度出发，岳灵珊可以嫁给林志平，女人也可以爱庞青云，虽然二虎和她“青梅竹马”。庞青云要是个男人，可有两种选择：一种是听刘备说的“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绝了对女人的念头，对得起兄弟的义；一种是坚定“爱江山更爱美人”信念，冒着兄弟反目之仇，把女人带走，对得起女人的情。然而，康庄大道他不走，赌徒偏去开辟了第三条路：偷情。既辜负了义，也辜负了情，更泯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纯真。那枝莲花，由于道德养分的缺失，瞬间干瘪成了可怕的罂粟，摇曳着恐怖的杀气。

      庞青云还有一面镜子，照见了他的丑陋，也见证了他生命的终结。这面镜子，就是姜午阳。影片中，这面镜子总是站在庞青云和正义之间，迷茫、摇摆、挣扎、扭曲，找不到真理的焦点。庞青云锁住二虎，让午阳射杀苏州降军，陷二虎于不仁不义，他在困惑迷茫中执行了命令；庞青云骗二虎到郊外射杀，午阳天真地以为是两人因女人反目，他在心理挣扎中杀死了莲生。是助纣为虐，还是错杀嫂子？他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了维护兄弟情义，却无奈地看着一个由生变死，一个由熟悉变陌生。陌生的大哥赢得了江苏巡抚的乌纱，正向着那把权势的椅子走去。“兄弟乱我兄弟者，视投名状，必杀之”，这回姜午阳没有再犹豫，举起“情义”的屠刀，坚定地向庞青云砍去……

      庞青云，没有走上青云路，终于还是倒下了。那把巡抚的座椅，离他就只几步之遥，“江苏巡抚就职庆典”的宣礼声，就像西方极乐世界频迦鸟的妙音，但他只听到了虚无；几天前，他结拜二弟赵二虎，也是倒在泥泞里，口中还兀自呼唤着“大哥”，但他此时也只听到了虚无。权也虚无，义也虚无。《无间道》电影中倪永孝有句台词：“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是啊，还的时辰到了。功高震主，索要高位，不甘韬光养晦，皇权岂不枪杀你？涂炭生灵，与弟媳苟且，射杀兄弟，无情无义，正义岂能放过你？赌技拙劣，学不来曾国藩，学不来刘关张，那就拿生命来为豪赌买单吧。

      古今中外纷纷扰扰，人潮汹涌，名利如云。多少个“庞青云”也是如此下场？每想至此，我全身突然不寒而栗。

草于2008年1月2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