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牧场

   20年前，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有个年轻的女子流落到我们村，蓬头垢面，
见人就傻笑，且毫不避讳地当众小便。因此，村里的媳妇们常对着那女子吐
口水，有的媳妇还上前踹几脚，叫她"滚远些"。可她就是不走，依然傻笑着
在村里转悠。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她,大家都叫她疯娘。我们一群孩子总是会和
疯娘一起嘻闹,父母看见了总是会制止我们。

    那时，我们村子里的老王35岁了。他曾在石料场子干活被机器绞断了左手，
又因家穷，一直没娶媳妇。王奶奶见那女子还有几份姿色，就动了心思，决定收
下她给儿子做媳妇，等她给她家"续上香火"后，再把她撵走。老王虽老大不情
愿，但看着家里这番光景，咬咬牙还是答应了。结果，老王一分未花，就当了新
郎。1年后老王家就添了孙子，王奶奶抱着小孙子，瘪着没剩几颗牙的嘴，欣喜
说："这疯婆娘，还给我生了个带把的孙子。"只是孩子一生下来，王奶奶就把孩子
抱走了，而且从不让疯娘靠近。

     疯娘一直想抱抱那孩子，多次在王奶奶面前吃力地喊："给，给我……"王奶奶
没理她。孩子那么小，像个肉嘟嘟，万一疯娘失手把孩子掉在地上怎么办？毕竟，她
是个疯子。每当疯娘有抱孩子的请求时，王奶奶总瞪起眼睛训她："你别想抱孩子，
我不会给你的。要是我发现你偷抱了他，我就打死你。即使不打死，我也要把你撵
走。"王奶奶说这话时，没有半点儿含糊的意思。疯娘好像听懂了，满脸的惶恐，每
次只是远远地看着孩子。尽管疯娘的奶胀得厉害，可那孩子没能吃到娘的半口奶水，
是王奶奶一匙一匙把孩子喂大的。王奶奶说疯娘的奶水里有"神经病"，要是传染给孩
子就麻烦了。
     那时，老王家依然在贫困的泥潭里挣扎。特别是添了疯娘和孩子后，家里常常
不开锅。王奶奶决定把疯娘撵走，因为疯娘不但在家吃"闲饭"，时不时还惹是生非。

    直到一天，王奶奶煮了一大锅饭，亲手给疯娘添了一大碗，说："媳妇儿，这个家
太穷了，婆婆对不起你。你吃完这碗饭，就去找个富点儿的人家过日子，以后也不准
来了，啊？"疯娘刚扒了一大团饭在口里，听了王奶奶下的"逐客令"显得非常吃惊，一
团饭就在嘴里凝滞了。疯娘望着奶奶怀中的孩子，口齿不清地哀叫："不，不要……"王
奶奶猛地沉下脸，作风厉声吼到："你这个疯婆娘，犟什么犟，犟下去没你的好果子
吃。你本来就是到处流浪的，我收留了你两年了，你还要怎么样？吃完饭就走，听到
没有？"说完奶奶从门后拿出一柄锄，像余太君的龙头杖似的往地上重重一磕，"咚"地
发出一声响。疯娘吓了一大跳，怯怯地看着婆婆，又慢慢低下头去看面前的饭碗，有
泪水落在白花花的米饭上。在逼视下，疯娘突然有个很奇怪的举动，她将碗中的饭分
了一大半给另一只空碗，然后可怜巴巴地看着王奶奶。

     王奶奶呆了，原来，疯娘是表示每餐只吃半碗饭，只求别赶她走。心仿佛被人狠
狠揪了几把，王奶奶也是女人，她的强硬态度也是装出来的。王奶奶别过头，生生地将
热泪憋了回去，然后重新板起了脸说："快吃快吃，吃了快走。在我家你会饿死的。"疯
娘似乎绝望了，连那半碗饭也没吃，朗朗跄跄地出了门，却长时间站在门前不走。王
奶奶硬着心肠说："你走，你走，不要回头。天底下富裕人家多着呢！"疯娘反而走拢
来，一双手伸向婆婆怀里，原来，疯娘想抱抱孩子。

     王奶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襁褓中的孩子递给了她。疯娘第一次将孩子搂在怀
里，咧开嘴笑了，笑得春风满面。王奶奶却两手在孩子身下接着，生怕疯娘的疯劲一
上来，将孩子像扔垃圾一样丢掉。时间不足三分钟，王奶奶便迫不及待地将孩子夺了
过去，然后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后来就再也没有看见疯娘了,我常常会问父母疯娘哪里去了,父母说去远方讨饭
吃了,那时候我还没有"疯"的概念，会想她还活着吗？没想到，在我8岁那年，离家5
年的疯娘居然回来了。

     我们几个小伙伴飞也似地跑去报信："小树，快去看，你娘回来了，你的疯妈
回来了。"疯娘儿子喜得屁颠屁颠的，撒腿就往外跑，王奶奶和老王随着小树也追了
出来。她还是破衣烂衫，头发上还有些枯黄的碎草末，天知道是在那个草堆里过的夜。
疯娘不敢进家门，却面对着家，坐在村前稻场的石磙上，手里还拿着个脏兮兮的气球。
     当我们一群小伙伴站在她面前时，她急切地从我们中间搜寻她的儿子。疯娘终于
看见了小树，死死地盯住她，裂着嘴叫："小树……球……球"她站起来，不停地扬着
手中的气球，讨好地往小树怀里塞。小树却一个劲儿地往后退。一个小伙伴在一旁起
哄说："小树，你娘是疯子？疯子就是你妈这样的。"
    小树气愤地对小伙伴说："她是你妈！你妈才是疯子，你妈才是这个样子。"扭头
就跑了。当年，王奶奶撵走疯娘后，她的良心受到了拷问，随着一天天衰老，她的心
再也硬不起来，所以主动留下了疯娘。

    家里不能白养着疯娘，王奶奶决定训练娘做些杂活。下地劳动时，王奶奶就带着
她出去"观摩"，说不听话就要挨打。
     过了些日子，王奶奶以为娘已被自己训练得差不多了，就叫疯娘单独出去割猪
草。没想到，她只用了半小时就割了两筐"猪草"。王奶奶一看，又急又慌，疯娘割的
是人家田里正生浆拔穗的稻谷。王奶奶气急败坏地骂她："疯婆娘谷草不分……"王奶
奶正想着如何善后时，稻田的主人找来了，竟说是王奶奶故意教唆的。王奶奶火冒三
丈，当着人家的面拿出根棒一下敲在疯娘的后腰上，说："打死你这个疯婆娘，你给我
滚远些……"
    疯娘虽疯，疼还是知道的，她一跳一跳地躲着棒槌，口里不停地发出"别、别……"
的哀号。最后，人家看不过眼，主动说"算了，我们不追究了。以后把她看严点
就是……"这场风波平息后，疯娘歪在地上抽泣着。小树鄙夷地对她说："草和稻
子都分不清，你真是个猪。"话音刚落，小树的后脑勺挨了一巴掌，是王奶奶打的。
王奶奶瞪着眼骂："小畜生，你怎么说话的？再这么着，她也是你妈啊！"小树却不
屑地嘴一撇："我没有这样的疯妈！"
     "嗬，你真是越来越不象话了。看我不打你！"王奶奶又举起巴掌，这时只见疯娘
像弹簧一样从地上跳起，横在小树和王奶奶中间，疯娘指着自己的头，"打我、打我"
地叫着。
     疯娘是叫王奶奶打她，别打小树。王奶奶举在半空中的手颓然垂下，嘴里喃喃
地说道："这个疯婆娘，心里也知道疼爱自己的孩子啊！"后来老王被邻村一位养鱼专
业户请去守鱼池，每月能赚50元。小树就和我们一起上学了。
      记得我读小学五年级一个冬天，天空突然下起了雨，王奶奶让疯娘给小树送
雨伞。可能一路摔了好几跤，浑身像个泥猴似的，她站在教室的窗户旁望着傻笑，
口里还叫："树……伞……"一些同学嘻嘻地笑，带头起哄的范嘉嘉。当他还在夸张地
模仿时，小树冲上前来掐住他的脖子，撕打起来。小树个子小，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被他轻易压在地上。这时，只听教室外传来"嗷"的一声长啸，疯娘像个大侠似地飞跑
进来，一把抓起范嘉嘉，拖到了屋外。都说疯子力气大，真是不假。双手将欺负小树
的范嘉嘉举向半空，他吓得哭爹喊娘，一双胖乎乎的小腿在空中乱踢蹬。疯娘毫不理
会，居然将他丢到了学校门口的水塘里，然后一脸漠然地走开了。
     疯娘闯了大祸，她却像没事似的。在小树面前，又恢复了一副怯怯的神态，这就
是母爱，即使神志不清，母爱也是清醒的，因为她的儿子遭到了别人的欺负。没有多
久,一群拿着刀棒的壮年男人闯进老王家，不分青红皂白，先将锅碗瓢盆砸了个稀巴
烂，家里像发生了九级地震。这都是范嘉嘉家请来的人，范父恶狠狠地指着老王的鼻
子说："我儿子吓出了神经病，现在卫生院躺着。你家要不拿出1000块钱的医药费，我
他妈一把火烧了你家的房子。"
       1000块？老王每月才50块钱啊！看着杀气腾腾的范家人，老王的眼睛慢慢烧红
了，他用非常恐怖的目光盯着疯娘，一只手飞快地解下腰间的皮带，劈头盖脸地向疯
娘打去。一下又一下，疯娘像只惶惶偷生的老鼠，无助地跳着、躲着，她发出的凄厉
声以及皮带抽在她身上发出的那种清脆的声响。最后还是派出所所长赶来制止了施暴
的手。派出所的调解结果是，双方互有损失，两不亏欠。谁在闹就抓谁！其实范嘉嘉
根本没有事情只是冻的感冒了,一帮人走后，满屋狼籍的锅碗碎片，伤痕累累的疯娘，
老王突然将疯娘搂在怀里痛哭起来，说："疯婆娘，不是我硬要打你，我要不打你，这
事下不了地，咱们没钱赔人家啊。这都是家穷惹的祸！"对树儿说："树儿，你一定要
好好读书考大学。要不，咱们就这样被人欺负一辈子啊！"树儿懂事地点点头。
      2000年夏，积劳成疾的王奶奶不幸去世，家里的日子更难了。民政局将他家列
为特困家庭，每月补助40元钱，小树所在的高中也适当减免了学杂费，这才得以继续
读下去。
     老王依旧在为50元打工，每次总是隔壁的婶婶帮忙为小树抄好咸菜，然后交给疯
娘送去。10公里的村间小路亏疯娘牢牢地记了下来，风雨无阻。也真是奇迹，凡是为
儿子做的事，疯娘一点儿也不疯。除了母爱，无法解释这种现象在医学上应该怎么破译。
    2002年我去外地上了大学,又是一个星期天，疯娘又给小树送来了菜，还带来了十
几个野鲜桃。小树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笑着问她："挺甜的，哪来的？"疯娘说："
我……我摘的……"没想到疯娘还会摘野桃，小树由衷地表扬她："娘，您真是越来
越能干了。"疯娘嘿嘿地笑了。

     第二天，隔壁婶婶匆匆地赶来学校，问疯娘送菜来没有,她到现在还没回家。疯
娘该不会走错道吧？可这条路她走了三年，照理不会错啊。隔壁婶婶问："你娘没说什
么？"小树想起给他带了,十几个野鲜桃哩。婶婶两手一拍："坏了坏了，可能就坏在这
野鲜桃上。"婶婶和小树请了假，沿着小路往回找，回家的路上确有几棵野桃树，桃树
上稀稀拉拉地挂着几个桃子，因为长在比较陡峭的山坡上才得以保存下来。小树发现一
棵桃树有枝丫折断的痕迹，婶婶看了看说，"我们到坡底下去看看吧！说不定出事了"小
树说，"婶婶你别吓我……"
    疯娘静静地躺在坡底，周边是一些散落的桃子，她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身上的
血早就凝固成了沉重的黑色。小树紧紧地抱住疯娘，说："娘啊，我的苦命娘啊，儿悔
不该说这桃子甜啊，是儿子要了你的命……娘啊，您活着没享一天福啊……"小树将头
贴在疯娘冰凉的脸上，哭得漫山遍野的石头都陪着他落泪……
     2003年8月，在疯娘下葬后的第二年，一所大学烫金的录取通知书穿过疯娘所走过
的路，穿过那几株野桃树，穿过村前的稻场，径直"飞"进了老王的家门。小树把这份迟
到的书信插在娘冷寂的坟头："娘，儿出息了，您听到了吗？您可以含笑九泉了！"   
       过了这么久,还是常常会想起那个疯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