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牧场

    关于范美忠的行为和言论，我们犯不着再一次为他争论。网上已经有很多人给出了不同的评价。如果你看了我的博客，你一定会了解我的观点跟你不一致。写到这里，我犹豫了，也许这封信根本就不应该发出，你在文章中表现地如此愤怒，而我的观点正是引起你愤怒的原因之一。你想不通，居然还有人替他辩护！

    我打算花一个晚上的时间，字斟句酌的写完这封信。因为，我们曾经交谈过，我理解你愤怒的根源。或者说，我理解你的每一篇文章，包括上一篇《我们需要一个什么样的中国》。遗憾的是，我是在不认同你的理念的时候，才真正理解你。记得你以前说过，你时常感到孤独，直到今天我才真正体会到你的这份孤独，你对天下苍生的爱和悲悯。写到这里，我不知如何写下去，我该用什么字句告诉你，你对这个国家的爱和希望注定会落空？

    今年这几个月里，我的思想发生了很大变化，好像一下子学会了独立思考。以前那么多年，我都理所当然的把别人灌输给我的东西当作我自己思考的结果，脑海里充满了似是而非的各种概念，比如国家、集体、民族、理想信念——你看出来了，这几个词正是你文中用来质问卿校长的，它们在你心中一定闪着神圣的光芒。我该如何告诉你，它们也曾经是我心中热血沸腾的字眼？更让我难以解释的是，我是如何把这个热血沸腾变成了曾经。

    前三个词，国家、集体、民族，多么宏大且充满自豪感，几乎是所有像你一样怀有使命感的爱国人士的精神支柱。这三个词高高地凌驾于人民之上，时间长了，大家都想不起来它们其实是由无数个个体生命组成的。每个生命都是世界上唯一的、不可逆转的、死了不会复生的。也就是说，每个生命之间同等重要，每个生命跟这个生命的集合体同等重要。对于你我来说，国家、集体、民族这些概念并不比我们的孩子或者父母更重要，当然也不会比我们自己的生命更重要。我想说的是，国家、集体、民族这些概念原本是为一个个的生命服务的，而不是相反。

    写到这里，停下来想象一下你的表情。可惜我想象不出。也许这些话，正是你“特别反感这种貌似公允平和的论调。”你们这一代人，从小受的教育和此生半辈子的经历，已经深深的把你们的思想打上烙印，我不敢奢望短短的几个字能够改变。

    现在回忆一下你的那几本反腐小说，写的都十分精彩，我毫不怀疑你的反腐决心和勇气，也非常欣赏你的良心和正义。但是，不得不承认，所有能够出版并摆在书店里卖的文字，都是没有触及到这个政权的根本利益的。也就是说，在不反对一党专政的情况下，不反对集权统治的情况下谈反腐，一边深刻揭露各级地方官员的荒淫无耻，一边肯定歌颂中央高层的出发点是好的。如果居然追根溯源开始批评这个体制，继而呼唤民主自由，那么，这将是一本禁书。

    我注意到你的博客停顿了很久没有更新，不知你是否感觉到，网络过滤越来越严格了。被星号代替的字眼越来越多，被隐藏的博文也越来越多。我们国家的金盾工程正在发挥它无比强悍的威力。网络上说话都如此不自由，我深深地理解你，变成铅字发出来是如何的艰难。

    理解这个词有时候仅仅代表字面上的解释。我理解你，但是不能接受，一个把文字当作终身职业和追求的人，会甘心只写一些被阉割的文字，而不曾想过要留下一部能够传世的、从更高层面来揭露这个社会真实状态的鸿篇巨著。

    文学有时候跟“政治正确”是相悖的。余秋雨最近那篇含泪劝说的博文想必你看过了，我不知道你如何评价。如果你认为范美忠应该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那么，余秋雨应该放在什么位置呢？这个从文革中走过来的投机分子，秉承一贯的投机做派，说出了中共想说又不敢说的话。稍微有一点良知的人，都不齿这样一个毫无人性的冷血分子。

    国家和政府和党派并不是一回事，余秋雨肉麻地拍中共的马屁，对这个国家不但无益，甚至有害。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国家和人民才是一回事。没有一个个的人，哪来这个国家？一个爱国的人，必然无比深沉的爱着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无比心痛那些被豆腐渣校舍夺去生命的孩子，恨不能为那些孩子讨回公道！那些失去独生子女的家长，去上访、去申诉，可以看作是为了我们的孩子。他们自己的孩子已经死了，永远不会醒过来，无论讨不讨得到一个说法，都无可挽回。而我们的孩子还活着，顶着豆腐渣的风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

    在豆腐渣的威胁下，老师何尝不是受害者？哪个血肉之躯能够挡住混凝土？工厂有义务给员工提供安全的生产场所，学校也有义务给老师提供安全的讲课场所。当然，更有义务给学生提供安全的学习场所。地震来袭的那一瞬间，跑出来的都是房子不曾垮塌的，也就是说，都是钢筋混凝土眷顾的结果。那些豆腐渣工程，比如富新二小，即使孩子们个个都比范美忠跑得快，也无一幸存。

    如果，这次地震中真的有人必须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也远远轮不到范美忠，他还不够坏。他只是比较利己而已，并没有害人。地震不是他招来的，他跑的时候没有挡住不让别人跑，也没有喊出“让领导先走”之类的话。那么，哪些人应该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一目了然。只是，不大方便写出来。骂范美忠是无风险的，且占领了道德制高点。

    其实，我并不赞成动辄要把人“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我希望生活在一个法治国家，道德只作为律己的准则，而不要成为攻击别人的武器。因为，道德是一个相对的概念，每个人对道德的解释并不一样。不同的历史时期，不同的民族，不同的国家，对道德的标准不一样。比如过去认为女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才是道德。一个现代的多元的社会，只能以法律作为底线。你知道的，很多国家废除了死刑，那些国家几乎都是民主国家，他们的治安并没有因此而不可收拾。

    如果我们在刑罚之外，还有无形的“耻辱柱”，动辄要把一个不是那么十恶不赦的人钉在上面，说明我们还未走出文革的阴影。如果我们还担心“因言获罪”，不敢说真话，或者说了真话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我们还有什么资格指责中共打压异议人士？人的思想本来是无疆域的，语言只是把思想表达出来，如果他的语言并没对某个具体的人造成诽谤中伤，那么我们只能“不赞成你的观点，但是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毫无疑问，范美忠不是一个高尚的人，那一秒出于本能独自逃生，事后并无负疚心理，反而为自己的行为开脱，且搬出“自由民主”的大道理，严重挑战了这个社会的道德遮羞布，俨然一个异类。但是这么一个刚刚经历了8级地震的可怜人，并没有杀人放火作奸犯科，也没有参与豆腐渣工程，没有贪污赈灾款。退一万步来说，即使对待死刑犯，法院还允许他请律师为自己辩护，请不起律师的，法院还给他指定，并赋予他上诉的权利呢。

    人文关怀，多么美好的一个词语，和文学一样美好。或者说，是文学的内核。所有打动人心的文字，有张力的文字，无不是刻画了人性的多个层面，又把爱和悲悯不露痕迹的藏在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