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兴城的石板街
一脚踏下去,硬硬的青石板磕碰着鞋底,清脆的一响。迎面鲁迅文化故居的照壁上,一尊严峻面容的浮雕。正下着不大不小的雨,几点人影穿行在江南暮春的水墨小镇里。
鲁迅的百草园,仍有几畦菜地。光滑的石井栏、高大的皂荚树、墙角茂盛的何首乌都还在,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少年鲁迅每天要噔噔地跑过一条石板街,过一座桥。我们已经知道他在三味书屋读书的时候,因为替父亲抓药,迟到过一次,被老师戒饬,自己便在书桌的角上刻下一个“早”字。在鲁迅故居里,我们还可以见到作为周家长子的他,去当铺当东西、变卖田产等事项的契约单上都是他签的字画的押,那时候他还只是小小少年,却经常要经受家道败落、炎凉人情的刺激,他的心里积了多少冷与恨、愤与伤,或许也就积了多少对人世日臻清醒的思考。
一边是三味书屋,中国式古老教育的私熟,一边是仙台医科学校,现代化西方学堂。他在仙台,心情仍是郁闷,因为学校经常在课间休息时放一些时事的幻灯影片,看日俄战争中被卷入的中国百姓肉体的凄惨、精神的麻木,他感到自己的精神世界无时无刻不在遭受极刑。最终,他弃医从文,志在启民智,把手中的笔作为匕首、投枪,狠狠地掷向腐朽的政治。
乱世淬炼出他一身的硬骨头。
烟雨迷蒙中,仿佛有一位女性向我走来,她穿着木屐,一身武士侠客的装扮。她是秋瑾!她是绍兴城石板街的女儿,她是“勇于当先、不避生死”的女杰。她遵父命嫁入湖南湘潭王乡绅家,婚后大多时间居住在湘潭的义源当铺里,听着前台丈夫数铜子的声响,后屋她抱琴幽幽地弹,与夫异趣,不觉感叹咏絮才,“可怜谢道韫,不嫁鲍参军。”这是她的诗。
几年后,丈夫察觉到了两人思想的差距,便托人捐了一个京官,她也跟着北上。就在那一年,八国联军打进来,义和团运动闹起来,他们又急急地退回来,直退到乡下祖居避世,这时他的丈夫吓坏了,积极地思谋纳妾。一样的颠簸却打通了秋瑾身上的每个关节,她突然醒悟过来,在丈夫纳妾热闹操办中,变卖嫁妆首饰(她的丈夫为阻止她出洋,断绝她的经济资源),吻别一双小儿女,踏浪赴东洋。她在《咏秋棠》诗里说“平生不借春光力,几度开来斗晚风?”这一走,走出了中国革命史崭新的一页,走出了中华谱页上永远镌刻的“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拼将十万头颅血,须把乾坤力换回。”
回国后,她选择了祖籍地绍兴,每天踏着石板身影匆匆,与徐锡鳞等筹备举事,她的木屐声应是石板街上最为铿锵的声响。后来事败,追捕的人到了,同志们要求她尽快逃走,她毅然拒绝,有序地安排好其它同志脱险后,大义凛然地束手待擒。女性革命的第一滴血从她流起,此刻,她俨然是中国的女谭嗣同。
秋瑾就义后,灵柩数迁,最后安葬在青山秀水的西湖畔,孤山脚下西泠桥东。乱世,也淬炼出她一身的硬骨头。
站在江南绍兴城石板街的雨中,不大不小的雨扯着长丝,凝在头发上是晶莹的水珠。白墙黑瓦的旁边是色色青翠的树木,是一幅画,一幅淡淡的没有烟火气的泼墨中国画。这样的婉约词境里,如何育养出铁骨铮铮的英雄儿女,大概要问问脚下坚硬的青石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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