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老孔和迷糊的判决下来了,
在他们的判决下来之前,我们就对他俩的结果做过推测。而他们自己也对自己的结果有一个看法。老孔断言自己的判决最多也就七八年,他一直认为自己犯的是通奸罪。他有他的理由,一;他认为与女方第一次发生性行为时女方已年满十八岁。二;在这以后的大多数性活动中都是女方自己主动找上门来的,且每次的性行为都能使女方得到快感。致使女方象一条尾巴似的,老是恋恋不舍地尾随其后不肯离去。他说象这种现象,就算自己千不该万不该,政府再偏袒女方,打个流氓罪顶天了也就七八年。我们说这可没准,因为你在判断时忽略了最主要的一条,那就是开庭时女方家属呈送给法庭的一份证明女方患有智力残疾的法医鉴定。只这一张证明就足以把你送进监狱关上七八十五年。因为国家的法律首先保护的就是妇女儿童,尤其是患有智力残疾的妇女儿童。老孔为自己辩解说“她根本就不傻,就是有点缺心眼。”我们反驳他“你知道她缺心眼,怎么还跟她那个呢?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再说正常女性都有羞耻心,一般在不正常的两性关系上都采取瞒的态度,而她呢,在得了甜头之后却不顾脸面和人们的议论,公然尾随你左右甚至在你老婆在家的时候还找上门来纠缠你,这不是脑子有病是什么?”
我们的话把老孔问的哑口无言,不过他仍旧口服心不服。结果判决下来之后,跟我们判断的差不离,与患有智力残疾或神志不清的女人发生性行为的属强奸行为!只这一条就把他自己断的七八年顶的足足的,再加上“人大款”合计判老孔十三年!
如果说老孔是报侥幸的心理为自己的刑期往下滑,那么迷糊又是报着倒霉的心理为自己的刑期往上抬的。他认为他伤害的人在村里乡里都有势力而自己又是外乡人,这外乡人在外乡的法庭受审哪有不吃亏不认倒霉的?他认为自己起码也得被判四五年。我们为他分析道,你的行为是在自己的亲人受到不公正的待遇之后产生的一种感情冲动。本来是双方的责任,可是你不相信政府不依靠政府私自采取行动,这种伤害是与一般的伤害有区别的。结果,判决下来时只判了两年。迷糊在拿到判决时非常激动,激动得连眼泪都掉下来了。这是我在与他相处的四个月里第一次见他流泪。我们大家都对他说了祝贺的话,而他自己却只会说一句话“想不到,想不到,真是想不到!”
通过对这两个案子判决的观察与思考,我对自己的案子心里多少也有了点底。因为我相信尽管某些办案的人员和参与案件中的当事人心怀叵测,而我们的法庭是公正的!
“五一节”在我国算得上是一个重大节日,既然是重大的节日嘛,就该值得隆重的大吃一次!在监号里政府为我们准备的伙食可以说比过年还要好,虽然不是饺子但饭菜在搭配上很合我们的口味。这天的主食是米饭,副食是红烧肉炖土豆!我们自己又为这节日的盛宴添了两个菜,一个是烧鸡,一个是果仁。这些都是节前登记购物弄进来的。
开饭的时候,人们都放着自己面前的饭菜不去动,眼巴巴地盯着挂在佛爷铺位旁的烧鸡。而佛爷则不慌不忙地先打开了一兜果仁,抓了一把留在跟前然后把兜里的果仁全都递给老孔,并且大方地嘱咐道“你们多吃点!”老孔客气地推让道“我们吃不了这么多!”接过兜之后也照方抓药,留下一把之后,又把果仁兜给佛爷送了回来。那眼睛却盯着烧鸡看。佛爷仍旧不慌不忙地从架上摘下两只烧鸡,一只递给老胡,并对老胡说“老胡你吃你的,咱俩谁也甭照顾谁。”并翻弄着自己手里的那只鸡说“听说会吃鸡的人就专门爱啃这个鸡脖子鸡翅膀什么的。还有的人专门爱吃这个鸡屁股,说这几样才有味!我不会吃,我吃鸡就专门拣这肉厚的地方下嘴。”
其实佛爷说这话是给老孔听的,他是接完判决要走的人了,已经为号里做不了什么贡献了。所以佛爷就不想再大鱼大肉的供养他,完全不给他吃又觉着不合适,想甩点零碎打发他,所以先拿话引逗他,让他自己上钩。没想老孔没拾茬柱子倒拾茬了。柱子想,自己来得晚,又在板稍上,吃鸡肯定不够资格。他却偏偏嘴又谗,听了佛爷的歪话信实了,忙接过来说“嗬,佛爷!怎么这么正好呢?我就爱啃个鸡脖子鸡屁股什么的。”
佛爷一听故做惊讶地问“是吗?你爱吃?那可太好了!咱俩正好叉伙,来,把我不爱吃的都给你。”一边说一边把鸡头鸡脖子都撕下来给了柱子。柱子每接一块肉都要谢一声佛爷,待到佛爷把一只鸡的零碎都撕巴完了之后,那只鸡也就剩不下嘛了。佛爷举着一只鸡架对老孔说“对不起了老孔,我自己都没吗。我自己都没嘛了。”
老孔在一旁着急地瞪着眼嘴里“吔吔”有声地说“你们俩可倒好,叉了伙了,点嘛没给我剩!”
佛爷指一指老胡对老孔说“你问一问老胡有嘛不爱吃的,你们俩叉伙吧。”
老胡更绝,干脆地说“我没有不爱吃的,我这人不择食!”
老孔一半着急一半央求地说“那也得给我来点嘛吃,我也是花了钱的。”
佛爷此时也觉得把老孔涮得差不离了,于是对老胡说“我替老孔跟你要点东西吧,来个鸡腿,让老孔吃了快点上路。反正我这大腿我舍不得给人,我还留着它走出看守所呢!”边说边从老胡的那只鸡上撕下来一只鸡大腿递给老孔,然后又对老胡说“看在迷糊就要走的份上,也分给迷糊一点把吧,迷糊人不错。还有四川,都够懂事的。分不够就再拆一只。”
听了佛爷的话,老胡就把手中那只鸡的鸡胸脯一把掰下来递给了我。然后把剩下的往板后一递说“自己分去,省得分不均跟我打架。”而后自己又拿了一只。
我一边吃一边听着迷糊跟老孔争执,迷糊说“给我也来点肉,别光顾自己了。”就听老孔无奈地说“吔吔,连你也跟我争!”既然已经快离开这里了,迷糊也敢跟老孔分庭抗礼了,上手跟老孔抢了起来。
在家时我是一口鸡肉也不吃的,可在这里,肚里太缺油水了!见了鸡肉怎么能不吃呢?我不光吃了很多,而且还吃的很香。
“五一”过后的一个下午,我们正吃晚饭,管教给我们送来了一个新人。又有很久没有进新人了,一见新人大家心情都愉快起来。我们草草地把饭吃完,把东西都收拾了,便开始了对新人的审问。
新号是个河南人,来天津打工的。进来的原因是偷了一辆自行车。在我们的印象中,一个外地打工仔犯下了如此深重的罪孽,劳教是跑不了的。象这样的人不办白不办,我们正要下手,佛爷在我和老胡的耳根底下悄声说“幢人幢的越稀,管教就越是盯得紧,不如今天不动手,先教他这里的规矩,明天再动他。明天是星期日,管教人少管得也松。”
我跟老胡一听也是个理,于是就把他交给了下边的人,我们几人则坐在一起打起牌来。
转天,由山东督促着他们把卫生才刚刚做完,我便迫不及待地招呼柱子跟我一起跳下板,在新号还没闹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前就麻利地把他给办躺下了。然后就是老胡单枪匹马地与他大战了几个回合,老胡真不愧是武林高手,一招一式都铿锵有声命中要害,在我们这些打手的眼里都觉得挨打的人太可怜了。老胡完事之后便是老孔,老孔似乎是要把自己被判十三年的仇恨通通都发泄到新人身上一样,在一通发了狂的很掐猛拧之后又提起新号的头来往墙上猛撞。我一见他这套臭名昭著的打法气就不打一处来,于是大声申斥道“行了行了!你别自己快走了,给我们惹祸!”
佛爷也瞒怨道“老孔,在身上打两下打不坏人,别打脑袋。”其实在号里早就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那就是“打人不打脸。”为什么?一打脸就容易见明伤,有了明伤被管教发现说“锛档”就“锛档”。“锛档”就是“败露”与“犯事”意义的总合。
老孔此时也感觉自己的行为太过了,于是跟佛爷道歉道“是是,我错了,我错了。”
吃过午饭大家都躺倒了,我躺在板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在家时就有爱睡觉的毛病,可一到了监号却全没了,每天晚上都盯着天花板盯到很晚才能睡着,当睡的正香的时候也就到了该起床的时候了。象这样按说应该是缺觉的呀,可一睁开眼就再也不想睡了,究竟是什么原因呢?是不是眼巴巴地望着盼着等着出监呢?怕一旦闭上了眼睛而错过了大赦的机会?就这样躺了一会,觉着老躺着腰痛,想起来坐一会。才坐起来就看见安徽在那里拧着身子费力地在掏什么东西,仔细一看觉着气不打一处来,原来他是在那里择虱子,因为聚精会神所以连我坐起来都没有发觉。
在监号里有两怕,一怕传染病,二怕生虱子。虱子这小东西,繁殖起来特别的快,又难以消灭,待发觉有了的时候恐怕早已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了。我刚要发作,猛然瞅见衣服盆里安徽刚刚洗净还没有来得及晾开的我的衣服。一种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人家孩子放弃午休给我洗衣服,如果我将他的隐私揭穿,他就面临着所有的衣物都被强行抛出监号的厄运。这么做对他不是太残忍了吗?于是我压低声音对他说“嗨!你想让他们打死你吗?”
我的突然出现把安徽吓得半死,他也压低声音屈膝拱手地向我请求道“我求求你,何伯伯。”
我一挥手打断他说“自己偷偷的赶快处理掉!”
说完这话我又重新躺下,这回我可要不睡强睡了,如果有人知道了我跟他接触过并知情不报,他们会怎样对待我呢?此时我只有在暗中祈祷,祈祷那虱子繁殖得不要太快,祈祷安徽早一点离开监号。
大概是我的祈祷灵验了,两天后的一个早晨,楼道里一片忙乱,听到有人叫着“十号,十号。”并叫着山东和安徽的名字。原来又要走劳教了。
山东又想故伎重演,推说自己没这没那。安徽也学他的样子,说自己一无所有。来人没说什么就走了。他们以为这一次又侥幸地滑过去了,可过了没一只烟的工夫,牢门打开了,让他俩收拾东西。他俩大睁着疑惑的双眼分辨道“我们没东西!”
那来提人的警官训斥道“没东西有理?你想一辈子住在这?快点收拾东西!”在训斥下,山东和安徽俩人忙乱的收拾东西,来人又向佛爷命令道“给他俩找一个破盆!”
哪有破盆?只好不分好歹地给了他俩一只脸盆。我们的脸盆本来就不够用,走两个劳教还要赔上一只脸盆,真不合算。当初还不如不给山东出那个馊主意,让他走了呢。他俩走了,悬在我心里的一块石头也落地了,但愿安徽也把他的虱子全带走了别在监号里留下种子!
人一上了年纪,便会生出许多对自己不利而又不被别人喜欢的毛病。第一,就是看不起年轻人。老是认为自己走过的桥比他们走过的路还要长。由于思想上无法与年轻人接轨,致使在沟通上产生困难。再加上妄提当年勇,所以就成了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尴尬局面。第二,固执己见不肯承认错误。固执己见是因为自己的思想反应慢了,在处理某一事物的时候,因反应迟钝在理性认识还没有得出结论之前经验主义却占了上风,为了维护自己的面子与地位的尊严即使明明知道自己错了也要继续维护下去。第三,由于身体素质的衰退,致使在工作上产生敷衍与怠工现象,在思想上希望得到别人的照顾与关怀而在心理上却仍旧不服老。如果犯这些毛病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家里或是在平和的社会上,还显不出有多大危害。这现象一旦出在监狱或其他条件恶劣的环境里,那你自己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孵小鸡”就是这样的人。
象“孵小鸡”这样的人,出来谋生活,走南闯北的也算老江湖了,也该积下一些看人的阅历了,加上原先在八号也有过体验,所以来我们号之后便有些羁傲不驯,除了佛爷的话管用之外即使是老胡的话他也带答不理。一开始大家让着他,岁数大了又病歪歪的一个棺材瓤子,没人去跟他上吝。后来竟发展到偷窃食物顶撞老人,虽然他初来时管教是留话不让打他,但也不能犯了错也不加惩罚。
经过考虑我决定冒一下险碰一碰他,在佛爷在全监号弟兄的面前显一显我的手段。
也该“孵小鸡”倒霉。一天晚饭后柱子闲得难受想拿“孵小鸡”找把乐,就叫“孵小鸡的,唱个穆桂英!”
“孵小鸡”听到有人叫他,开始是撩了撩眼皮,见是柱子叫他,他就又把眼皮抹下来了。柱子又叫,这次他连眼皮都没抬,就不耐烦地说“我不会唱!”
柱子碰了个钉子也没敢拿他怎么样,只是骂道“妈拉个屄的,你不是会唱吗?怎么我让你唱你就不会唱了?”
从一开始我就盯着他们看,看到这会,就气得不得了。我对柱子说“先打他个屄剋的,再问他会不会唱!”
柱子怕管教,说了声“算了吧,值不当的!”我听了之后,嗖地跳起来指着柱子的鼻子骂道“你妈拉个屄的,以后管得住人再说话,管不住人就别放这个咸盐屁!板上人的面子都让你们这样的人给丢净了!”
然后又对“孵小鸡”命令道“站过来!”
“孵小鸡”见我怒了也软了,顺从地站过来。当他刚一挨近板时,我抡圆了巴掌左右开弓地狠狠地煽了他两个大嘴巴,煽得我自己的手都生疼。然后问他“会唱吗?”
“孵小鸡”挨了打,又变得老老实实了。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慢吞吞地回答“会唱。”
“会唱你为嘛不唱?你也想欺负人吗?”然后挥手一指柱子又问“他是谁?”“孵小鸡”答“他是柱子伯伯。”“知道是柱子伯伯,为什么不听你柱子伯伯的话?还知道板上板下吗?还有个规矩吗?”我连珠炮似的训斥着他。
这时柱子走过来劝我说“大哥,别生气,跟他值不当的。”我藐了他一眼,放了“孵小鸡”又对其他人说“不是不想管你们,本想让你们松松扣,大伙都乐乐呵呵的混日子。不想着就有人要翻天了!谁不能打?进了我这个号,就没有不能打的人!”然后又转向“孵小鸡”命令道“你给我唱!唱得不好还不行!”
“孵小鸡”唱他的“穆桂英”我来到佛爷跟前对佛爷说“这老家伙,现在除了您的话,别人的话他根本就不听了。”老胡 在一旁赞同地说“也该管管了,有时我说的话都不管用了。”
佛爷说“小于(管教)当着他的面说了那句话,你说谁还敢去得罪他,得罪他不就是得罪管教吗?”
我问“那咱就让这个老鸟屁给拿住啦?管教的意思不过是不让大伙‘砸’他,怕‘砸’出事来,打他两巴掌死不了人吧?怎么就没人敢呢?”
佛爷又说“你还是没明白我说的意思,老吴有嘛?谁怕他?怕的是管教!他不让你打,你打了,有人出去汇报给管教,有你的好吗?”
我说“不就是管教吗?得,您甭管了,打我进来也有半年了,这半年嘛罪都受了可还就是没趟过镣子,没挨过电棒。我也想试试了,也别白进来这一回!”
老胡给我打气说“好样的,我说我没看错嘛。徒弟,不要紧,今后有事师傅陪着你!”
话说到这份上了,佛爷再不表态就太没意思了,于是佛爷说“眼哥的意思我明白,出来管事是为大伙,其实为大伙就是为我。谁让你老哥哥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呢?万一‘锛’了,是趟镣子还是挨电棒,只要有老哥哥在就没你的份!”
“好”老胡又追上一句“要整快整,咱给他们紧紧扣!”粘了整人老胡比谁精神头都大,即使不吃饭,不睡觉都行。
这时“孵小鸡”已经把“穆桂英”唱完了,刚才我们说事也没顾上听。此时商议完了瘾头也上来了,于是我对“孵小鸡”说“再唱一遍!”于是“孵小鸡”就又唱了一遍。唱毕我对他说 “今后只要是板上的人,不论是谁让你唱,你要不唱,看我不扒了你的皮!下去吧!”“孵小鸡”站回去之后,老胡便宣布道“从今天开始,我要给你们紧紧扣!紧扣就是整纪!通过整纪要把你们的精神面貌提起来,工作作风提起来,板上跟板下的关系提起来。我要把你们训练成懂规矩,懂礼貌,能干活能吃苦的人。这样的人今后无论是下队还是走劳教,都能很好的生存。现在我管你们,你们可能会恨我,等下了队,你们可能就会感谢我,感谢我教会了你们东西。你们没听过有这么一句话吗‘严是爱,松是害!’
现在我拿监规的第一条来查你们,‘监室要保持整洁卫生。’你们看合格吗?你们看那茶冈,摆的乱七八糟的。规矩的摆法是这样的,大的跟大的排在一起,小的跟小的排在一起,把把一律朝向一个方向。这样看整齐不整齐?毛巾要这个样子晾,先把毛巾在这个台上叠整齐,然后在绳子上搭的时候,注意下垂的尺寸都要一致。这样从远处看就成一条线了。。。。。。”
老胡边说边干的做着示范,并让他们重复做过。然后又把通往天井的门前的包裹清理了,冬天已经过了,一些人脱下的破烂衣物及破烂鞋子散发着臭味,监室的空间小人又多,这些秽味又不能及时的散发出去,严重的危害着每一个人的身体健康。老胡指使人把这些东西统统当废物打了出去。当要处理“孵小鸡”那件后背开花乌黑的棉絮象流苏一样耷拉在外的破棉袄时又遇上了麻烦,任老胡连哄带吓的怎么说他也舍不得脱下他那见破棉袄,并向佛爷求援,嘴里真的象要饭的那样央求道“可怜可怜俺吧,俺家里穷,天还冷着咧,我还得穿哩。”
最后佛爷和老胡一商量,说“不扔也行,但必须洗个凉水澡。”因为这位“孵小鸡”先生的卫生状况也太差了。“孵小鸡”一听可以不扔他的破棉袄了竟高兴得破涕为笑,自己脱了衣服欢天喜地地洗了一个凉水澡。假若在平时打死他他也不肯洗。
象“孵小鸡”这样的“瘘货”都洗了凉水澡,其他的人还想往后稍吗?所以也都沾光跟着洗了凉水澡。
经过这番小小的整顿,监号的面貌果然焕然一新。佛爷看着这整齐有序的一切,心里美孜孜脸上笑嘻嘻的。他大言不惭的说“赶明管教来了,让他看了这幅崭新的面貌,准得夸讲咱们。”言外之意是想贪功。可他万万没有料到在后面有一个天大的祸事正等着他呢。
说起这个祸事还得从那个新来的人犯说起。这个河南的小伙子因盗窃一辆自行车进来之后,我们一致认为他走劳教是无疑的了。所以就没拿他当回事,该办的都办了。凭心而论这孩子以后在监号的表现还不错。然而在他幢进来的第七天不知什么原因竟忽然地被释放了。
出狱后他办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医院为自己弄了一张体检证明,然后他拿着这张证明直接到检察院把我们监号给告了。
这一下佛爷的祸事就到了,我们的祸事就到了。
事情来得很突然。这天早晨发瓜子的时候,别的监号都发完了惟独我们监号的瓜子没送进来。负责领瓜子的大四川就喊外面的小拘的,小拘的对我们说“没有你们号的兜子。”
开始我们还以为我们号的兜子让他们给弄丢了,佛爷赌气地说“不给拉倒,甭叫甭问了,不剥瓜子这一天还更好过了。”
吃了早饭我们这些人就没事人一样横七竖八地躺在板上休息。大概九点种的时候,监号的门打开了。进来的是我们的管教,一看是他,我们只把身子稍微直了直,大热天的,知道他也不会跟我们找麻烦的。谁想,他突然变颜变色地厉声喊道“都他妈的给我坐好喽!吃饱了撑的你们没事干!”我们心里还纳闷,这是怎么了?最近挺好的,没锛挡啊,这是冲谁呀?我们正呆头鹅一般的你瞅我我瞅你,又见管教冲外头藏着的两个小拘的说“都捡出去!一点也别给他们剩!”两个小拘的就进来东翻西捡,把我们平时省吃俭用所积攒下来的一些物品统统都扔进了楼道里。
佛爷想凭自己的资历跟管教耍耍贫嘴,说“于伯,别都扔出去,也给我们留点。”管教两眼一瞪吼道“给你留个屁!”
管教跟小拘的都出去之后,我,老胡,佛爷仨人往一起凑了凑相互问道“怎么了?这是为嘛?”
其实大家心里都是一样糊涂,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都兀自在那里大眼瞪小眼的等下文。这时楼道里又有脚步响,这次进来的是那个“勺子没根”的所长。他的天津话,他的嗑嗑巴巴,总让我觉着他这个人老跟没正格的似的。他说“告~诉你们好~好呆着,非~不好好呆着,不~好好呆着没关系,我不怕,我有嘛可怕的?折~腾吧,折腾完了,看谁倒霉!你~不是爱打人吗?我~给你砸上铐子,镣子!不~行,咱还有电棒!我~也让你嚐嚐挨打的滋味!你~把人打坏了,我~加你两年!谁不盼着早~点离开这地方?我加你两年!我~看你走!该走的你~也别走,给我留下!”说罢,他用手朝板上的人指指点点地说“这~回就有,你们可给~我注意了!”
临走时他一眼打上了佛爷,发狠地说“王建国呀王建国,你~他妈的是最混帐的,你~们号里发生的事,你~敢跟我说~不知道吗?”走回楼道时他又对我们管教命令道“让~他们都给我~撅着!”
管教转向我们问“都听见了吗?下来下来,都靠墙。没事找事!”
于是我们这些人都面朝墙弯下腰飞起两只手臂把屁股撅得天一样高。管教还在身后喊“低头,低头,把头低下去!这还用我说吗?你们是怎么教新人的?怎么到自己做的时候就装不会了?还用我动手吗?”听他这么一说,知道今天是脱不过去了,于是各位老大们只好规规矩矩地按标准姿势把屁股撅得像飞燕一样俏丽。
就这样我们莫名其妙地撅了一天。第二天又撅了一上午,直到下午我们才明白这场祸事的原因。下午,老胡跟佛爷分别被提出去跟管教谈话。管教说“把人打坏了,打折两根肋骨!看看你们多能干呐!人家在检察院把你们告下了,怎么办吧?说,是谁干的?”当然他们谁都不会承认事情是自己干的。“不是你们干的?是谁干的?不知道?打坏了人这么大的动静你们会不知道?睡觉了?合着把你们搁在板前头是让你们天天睡觉来着?都不说?那好吧,回去挨着吧。事没完之前,你们号别想抽烟!别想购物!别想吃方便面!”
不想就不想,有什么了不起的!反正就是受苦来的,享福才不到这里来呢!
知道原委了就该想个对策,可究竟该怎么办呢?
我,老胡,佛爷仨人又凑在了一起。一合计,我认为该办的头一件事就是要找出祸头。都有谁打了他,看打坏人的这个祸头我们值不值得为他扛这个事。可查来查去,没别的人,老胡打了两次,我打了两次,柱子打了一次。我们仨人中不论谁是祸头这个事都得大家来扛。我们统一了口径,无论谁来问都说“不知道,不是我们打的,他进来之前就挨过打。”
第四天,管教不让我们再撅着,让我们改学监规,背监规。
第五天,所长又来了。一进监号就没头没脑地说“我可等~着你了,你~先找了我,咱~嘛事都好办,我~要先找了你,那~可嘛~都不好办了。”只这一句话,把佛爷唬得一上午跟卧不定的兔似的来回乱窜。吃中午饭的时候,他跟我说“眼哥,你替我参谋参谋,所长今天说的是嘛意思?”我说“那还不明白,劝降呗。”他又问“又不是我干的,他干嘛冲着我说?那天他说我我就不明白,我怎么就最混帐了?”我说“咳,那是你多心,我还看他是冲我说的了。谁在头板上他当然说谁混帐,反正他不会说‘孵小鸡’混帐,你说是不是?把心沉住了,他爱说什么让他说去。”佛爷赞同地点点头说“你说的对。”
尽管他嘴上这么说,可他心里还是沉不住气。中午才刚过,管教们也就才上班,他就迫不及待地喊起了报告。外边问“喊报告干什么?!”他说“我要见管教!我要跟管教聊聊!”
等他从管教那里回来的时候,乐得屁股沟子都裂开了。看着他一副轻松得意如释重负的样子,我心里猜他一定把自己洗刷干净了。于是故意问他“管教怎么说?”他一副得意洋洋的说“管教说没我的事。”柱子在一旁听见这话也凑过来问“有我的事吗?”佛爷回答“也没你的事。”柱子脸上也立即现出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此时佛爷从耳旁摸出一支香烟,向老胡招手道“喂,老胡!”老胡接过烟又翻腾着把打火机找出来,点着火自己先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递给佛爷。佛爷把烟接过来并没急着抽,而是慢慢地从兜里摸出一棵大七分头来,对着了,自己抽七分头,而把那跟烟卷递给了柱子。此时其他人也凑上来贪婪地盯着柱子手中的烟卷。
佛爷说“小于给我两棵烟,在那我没舍得抽,可我不抽又怕他不让我拿回来。于是我就抽了两口,趁他不注意立刻就掐灭了。”此时柱子已把去了大半的香烟递给了老孔,老孔象吞一样把香烟塞进嘴里,小孩吃咯咯一样紧嘬。迷糊在后边迫不及待地催促道“快点快点,都没有了!”待从老孔的大嘴里把香烟掏出来时已成了烟屁了。再看老孔,吸了那么一大节子香烟,该到冒烟的时候却没有一丝烟雾吐出来,那烟全都吃进肚里去了。佛爷那棵大七分头抽了两口就递给了我,我的烟瘾本来就不大,所以也不象他们那样急急渴渴,接过来抽了两口就递给了小四川,老孔还巴望着小四川能给他再抽两口过过瘾。谁知小四川和迷糊是老相好,俩人偎在一起你一口我一口地抽得蛮有趣,急得老孔在一旁“嗨嗨”地直叫。
抽完了烟,佛爷把我暗示到一边,我俩侧身躺在一起。佛爷神秘唏唏地在我耳边低声说“打人的事我探明白了。”于是他对我说了事情的原委,说完他偷着指一指老胡说“有那一位。那小子说‘有一个大胡子’,大胡子不就是老胡吗?”我说老孔也是留着大胡子,佛爷立刻说“老孔现在不打人了!”佛爷顿了一会又说“那小子一共认出了两个人,说了两个人的特征,究竟是谁把人打坏的,现在管教心里明白着呢。”我问“现在知道了一个人是老胡,那另一个呢?”佛爷说“管教没告诉我,让我回号里留神观察着。”
我心里琢磨着,这就有点瞎鬼了,既然把两个人的特征都说得清清楚楚了,还留神观察什么?莫不是管教的欺兵之计?莫不是佛爷想利用此机会清除异己?我正想着,佛爷又说“我看柱子这个人靠不住,怕事不担责任。我是看你的面子才把他提到板上来让他足吃足喝的,没想遇上了事就想往后撤。你知道,我在这里已经呆了三年了,我有一种感觉,我觉得今年一准能闯出去,要不他在这留我三年干嘛?你记住了,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越好,他说明你的家人正给你使着劲呢!你想想,三年了!这个劲使得还小吗?所以越是这个时候我就是越要小心点。柱子家里的人跟管教关系不错,我想利用他这点关系,一方面为号里办点事,另一方面也让他担一点责任,别落个白养着他。我想明天就让他睡到这个头板上来。”我听后一惊忙问“那您呢?”佛爷嘻嘻一笑说“咱哥俩挨在一块去。第一我爱跟你说话,第二我爱听你讲故事。你看怎么样?”我表面上装做很高兴的样子说“行啊行啊。”心里暗想“关键时刻掉链子。平时我们供着你,就是为了在紧要关头让你给顶事的,今天事来了,你却滑溜了,还推出柱子来当大头。”我轻蔑地看了一眼柱子,他进来才几天?能顶嘛事?这里边的事他懂吗?
睡觉前,我把这一切都偷偷地告诉了老胡。老胡以轻蔑的口吻说“他老想着能出去,我把这话搁这,要是他能走了,你把我这俩眼珠抠出来当泡踩!柱子想当鹰头?我告诉你,有你当的那一天他也当不了!没挨过挺的人永远也当不了鹰头,别人没见过他的腔啊!没挨过挺的人心肠就不会硬,你想想在这里心软的后果!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狼窝!如果那样,这里今后非得变成春秋战国不可!”他用眼光一挑佛爷说“他想呆就在头板上好好呆着,头里不想呆,别处也没他的地方,除非卷铺盖下去!”我心里又是一惊,我清楚他话里的意思,我更怕我们的说话被别人听了去。我嘱咐老胡“小声点!”老胡则坦然地说“你别害怕,其实我早就憋不住了。我们平时是足吃足喝地养着他,图的什么?其实他对我也不错,可如今他这么做也太不仗义了。你说这号里有几个人是不恨他的?真有那个时候,徒弟,你若眼里有我这个师傅就袖手旁观谁也别帮谁!我一个人就把他对付了。。。”我听他越说越离谱,就劝他说“行啦行啦,别说了!快睡觉吧。”我怕今晚的话漏了出去,你沉不了他他还沉不了你?我想自己混到如今的这个地位也不容易,不值得跟他去冒那个险!
[第九章完,敬请稍候第十章]



长篇连载《第十监号》第九章

喀桑

布衣龙相生
冰冰导游
太长了
不过,写的不错 
成功源于自信
雨燕双飞
牧马放狼
茶叶飘香
万花齐放
梦遇爱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