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牧场

    我上一篇说过，进了课本的那些作家，真正值得我去读的没有几个；这句话反过来可以这样说，真正值得我去读的作家，却往往并不为大家所熟悉。陈行之就是其中一个。之所以在省图借回他的这本书，是因为杨恒均的推荐。能被我欣赏的作家所欣赏，应该不会让我失望。所以我在省图一排排的书架中，找到了他的《当青春成为往事》。

    按照惯常的速度读到三分之一，我停下来了，意识到这不是一本消遣类的小说。我必须找一个专门的时间，连贯的不被打扰的去读完。陈行之上世纪80年代完成了这本小说的最初创作，经过20年的时光流转和生活磨砺，于05年重新去写这个故事，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才了无遗憾的呈现出这部作品。

    小说从1969年一群北京知青坐上驶往陕北革命圣地的火车开始，一点一点在我面前展开一副既熟悉又陌生的画面。说熟悉，是因为同类题材的小说我看了不少，知青、下乡、插队、回城……几乎有整整一代作家啥也没干，专门来写那个时代了，北到黑龙江南到云南西到新疆，处处留下了他们战天斗地的青春身影。书中描写的故事发生地点K省洛泉地区，虽然刻意用字母代替，但还是让人一眼就看出是陕北，因为那窑洞、毛乌素沙漠、黄土高原、奔腾的黄河对于我来说已经非常熟悉了，过两天我将又一次去那里出差。说陌生，是因为那个狂热迷乱的年代在我出生之前就结束了，那是一个我从来没有参与也永远不能理解的世界。如果这本书仅仅描写了一群知青在广阔的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那么，它不会如此有魅力。

    作者在这个故事里面，套进了另一个故事。通过小说人物知青吴克勤的讲述，一段清末民初波澜壮阔的历史拉开了帷幕，玉兰和绍平母子俩从历史深处走出来，走进了吴克勤插队的马家崾岘。通过对玉兰的身世和经历的追溯，那段历史鲜活起来，百日维新，辛亥革命，军阀混战，袁世凯复辟，国民政府建立，共产党星火燎原……社会动荡和变革时期，老百姓的命运犹如漂在黄河上的一片叶子，不得不被裹挟着上下起伏。玉兰本是佃户的女儿，被大地主井云飞的管家抢去讨好主子，居然因祸得福，得到了颇有声望的井云飞的怜爱，过了几年衣食无忧的日子。战火纷飞的乱世，不善权谋又身家殷实的井云飞被民国军阀和共产党合谋杀掉了。亲眼看见丈夫被砍头的玉兰，躲在暗室里保住了命，慌乱中带着14岁的儿子绍平投奔到马家崾岘，忍气吞声的活下来。

    为了让自己和儿子能被乡亲们从心里接受，玉兰不得不教育绍平要恨他的爸爸，从心底恨，像一个佃户恨万恶的地主一样。多少年的隐忍渐渐换来了村里人的理解，就在绍平情窦初开喜欢上村里的一个姑娘时，前方战事正紧，传来命令要求马家崾岘派几个后生去抬担架。玉兰高高兴兴的给绍平报了名，希望这一去能够洗刷地主崽子的恶名，回来就跟其他人一样，被村里人当自己人看待。绍平跟另外四个后生就去了。

    炮弹和硝烟的患难与共，血与火的洗礼，绍平终于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心扉，第一次感受到了人与人之间美好的爱和关怀，感受到了平等和被尊重，他觉得生命从此不一样了。真想马上回到马家崾岘，回到妈妈的怀抱，跟她说很多很多话。担架队圆满完成任务，往回走就要过黄河的时候，一股敌人拦住了去路。激战几天几夜，村里的四个后生都牺牲了，绍平假装投降，趁敌人不备跳入黄河朝对岸游过去。那边，马家崾岘的乡亲们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举着双手从山洞里走出来，被敌人的枪托顶着，突然跳进河里。村里的民兵队马上跳下水里，在绍平筋疲力尽时稳稳的托住了他。

    四个后生都死了，只有他独自活下来，举手投降的那一幕又是如此可耻，马家崾岘的乡亲们忽然失去了理智，集体冲上去厮打他，仿佛是他害死了那几个后生。绍平惊恐的发现，当那几个兄弟死的时候，他的命运也注定了。他没有资格活着回来。哭声和骂声还在继续，神情恍惚的玉兰夺过民兵的枪，朝自己的儿子开了枪。

    …… ……

    这本书里描写了各种各样残忍的死，但是这个死却是最令人难忘的。一个深爱儿子的母亲，日夜盼着儿子平安归来的母亲，在儿子真的归来后，却亲手杀死了自己的骨肉。看到这里，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一种说不出来的无力的滋味。作者在叙述故事的时候，常常夹杂着自己的感悟，对宿命对社会对历史长河的思考和追问，很容易把人带入沉思的境地。在作者的笔下，地主、土匪、军阀、农民并不是脸谱化的，他从各个角度和层面去刻画了一个个丰满的形象，每一个都是那么可信，洋溢着人性之美和人性中自私的一面。

    这是一本跨越了一个世纪的小说，结束了玉兰和绍平的故事之后，作者继续描写主人公吴克勤。毫无疑问，他是那一代被耽误的典型人物。在马家崾岘生活了几十年之后，吴克勤也曾动过回北京的心思，并且付诸实施了。拖家带口寄居在北京妹妹家里，两口子都找不到工作，儿子的学费又贵，生活逼得他们不得不再次回到马家崾岘。原本想好一定要培养儿子上大学的，也只好放弃了，十几岁的半大小伙子找了一个挖煤的工作。有一天吴克勤上山去打柴，莫名其妙摔死在坚硬的黄河冰面上。后来，儿子得了矽肺病，熬了几年去世了。干枯的婆姨也跟着去了。村书记马双泉因为帮村里几个得矽肺的后生上访打官司，两个孩子和婆姨被炸死在窑洞里。沉甸甸的现实，每天发生着现实，揭示出这个社会有多么残忍。

    我在这里叙述的，仅仅是本书的一个线索，实际上，这本书蕴含的内容远远超过这些。如果你用心去读，去跟着作者思考，去认同或者反驳他的看法，你会认为，这是一本值得一读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