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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圈子:说说我们自己的情感故事 (195 人)

圈子描述:说说我们自己的情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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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我们自己的情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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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北京做保姆(形形色色的经历)精华 29/?

我就是个保姆,一个高中毕业后不安于现状的乡下妹子,偶然的机会我坐上了“保姆专列”上了北京,做了皇城根下的保姆,在这座我童年就向往憧憬的大都市里,我如同那古老城墙下的一根青草,随着四季变迁,岁月流逝,在阴暗的角落里,变黄变枯,直到我完全枯竭,丧失了草的坚韧时,我才发现,自己已蜕变成了城墙上的青苔,攀附在墙脚,渴望越过那高不可攀的墙体,伸展躯壳,爬向有阳光的地带,感受到城市的温室效应,可我终究是青苔,命中注定只能生活在阴暗中,在高贵的皇城下,我只是他背面的污秽,滋生蔓延.

 

特别说明一下,此文首发不是在搜狐圈子,但是是本人原创,欢迎大家转发

[最后更新时间为 2008-07-03 00:07]
我是美丽签名档奔在那些噼里啪啦的日子~!

1

我热爱生活的方式只有日记,日记是我的最爱,也是我对文字的爱好,我始终放弃不了自己的爱好,在日记里我可以吐露心声,跟自己对话,也跟遥远的亲人对话,在日记里我可以记录自己的点滴快乐,那快乐就是阳光,是我奢望的温暖,在日记里我更多的记录是泪水,辛酸的苦泪,流淌在笔记本上,斑斑伤痕,让我倾诉内心,在日记里,我同样记录了行色各异的肮脏,包括我青苔附面下的肮脏,在肮脏的躯体下,游动着扭曲的灵魂.

日记就像我现在身上的秋衣,包裹着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有冷有暖,有笑有哭,当我翻开时候,就好象褪下衣服,赤露了自己,在我健康体魄下,肌肤白嫩,肉色饱满,而体内又滋生着病毒,病毒吞噬着我,我是个健康的病人.

我为什么要裸露自己?我不知道原因,我不是愤世嫉俗,也不是含冤叫屈,可能是我一直没放弃自己对文字的爱好,写出来,让自己再次回到过去,就好象现在的居家少妇们,在无聊时,打开QQ,坦胸露乳在网络前,猎取无数个眼球.

我是美丽签名档奔在那些噼里啪啦的日子~!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7-02

2

我已是京城里的居家少妇,过起了小康生活,但我一直拒绝雇佣保姆,我不想从前的角色重现在自己面前,而让自身充当雇主的身份,在油盐酱醋的生活细节里,暴露人的丑陋本性.我一直靠自己打理家务,靠自己带大我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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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7-02

3

每当我打开早已封尘的日记本时,我禁不住泪流满面,是忏悔,是激动还是羞耻,我无从分辨流淌到嘴里的滋味,我只想说,生活就是一场戏,我所扮演的是丑角,以丑态亮相,来博取大家的嘲笑与漫骂,留给我自己的是自娱自乐,我需要这种自我娱乐的方式.

我是惟一看到台上丑戏开台而面无表情的观众,我是戏子,我又是导演,也是观众.

拉开序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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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7-02

4

厚厚日记本上的第一页最上方清楚地记载着那个日子,那个日子里,我像一只孤单的飞鸟,飞出了家的暖巢,彷徨的孤影掠过苍穹,不知道停歇的方向.

那个分飞的日子是何年何月,我却不想提起,就好象我不想提起那趟专列车号一样,我只能说,那第一页上歪歪斜斜地记满了激情澎湃的文字,是我在列车摇晃中记下的.记载时的心情就像那摇摆不停的列车,在激动中向往着未知的前方,有红旗飘扬,有广场,有长城,更多的是人.

我只能说,那个日子里,我所坐的列车是专列-----保姆专列,从小城巢湖开往首都北京的保姆专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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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7-03

5

巢湖,一个过去让我在书本中引以自豪的地域,五大淡水湖,玉米之乡,地杰人灵的皖中明珠.

可现在,她成了"保姆之乡"了,无数个姐妹搭乘上专列,成了京城里的保姆,在家乡,乡下的女孩子除了上大学就是做保姆了.我没考上大学,惟一的选择就是做保姆,下面还有两个弟弟,我得挣钱供他们上学.

我没考上大学,父母并没有多加指责,反而有点庆幸,说谁家谁家孩子考上了,为凑学费到处借债,又说现在就算考上了,又能怎么样,找工作难,大学生太多了,哪家哪家的孩子毕业后一直找不到工作,去了趟广州,一下火车就被人骗了路费,还是父母上广州,到公安派出所给领回家了.

我是美丽签名档奔在那些噼里啪啦的日子~!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7-03

6

高中毕业,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在乡下算是文化人了,父母也没什么遗憾了,我当初坚持再读一年,父母没当一回事,让我跟着他们走进庄稼地里,做个地道的农家姑娘.对于地里的农活,我们那里只剩下老人和妇女操劳,男人都出门打工了,作为一个年轻女人,我在庄稼里,感到很独特,邻居们于是好心劝我父母说,让女儿到北京做保姆去,比种地强多了.他们说的也在理,他们的女儿都在北京做保姆,时常寄钱回家,一年算下来,那是庄稼收成的好几倍,年终不回家过春节,雇主还给加工钱.

父母听后,也曾动心,可征询我意见时,我哭了,我说自己情愿累死在地里头,也不到外面去伺候别人.我读书不多,脸皮却薄,觉得保姆虽不是过去印象中的老妈子角色,可终究是看别人脸色找饭吃,我接受不了.因为每年春节,我儿时的同伴们从北京回到老家,都说些她们做保姆的经历给我听,有的人还掉着眼泪说,再不想回去了.可初七一过,照样都挎着行囊走了.她们当时都说我命好,以后可以考大学进城市,并说她们也在大学老师家做过,见过的那些女大学生,真是让人羡慕.可命运偏偏没让我考上大学,偏偏将我发回到贫瘠的土壤里苟活.

那半年时间里,我不知道怎样熬过来的,夏天收割稻谷,秋天忙于收摘棉花和花生,忙碌于农田之间,辛苦中我觉得很充实,可到了冬闲,我感到分外的孤独,白天无聊地躲在自己房间里,一呆就是一天,晚上躺在床上,看小说打发时间,整日闷声不响,不知自己的归宿在哪.

好不容易到了春节,村里的年轻人都从外面回来了,村里热闹了起来,我刚放松嗲难得心情很快又烦透了,因为家里人开始帮我找对象,一个上不了大学的女人,在乡下很快就要被物色婆家了.

按照乡俗,新上门的后生要带见面礼的,我执意反对父母这样做,最终我和父母达成妥协,可以见一面,但不能收礼金.父母只好听从我,初二那天,媒婆领了个年轻男子进了门,那男子看上去很斯文,脸上架着近视眼镜,西装革履的,一表人才.

一家人招待客人吃饭时,媒婆顺便介绍了他,才知道他跟我是一个学校毕业的,早我几届,当年高考考上了大专,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中途退学了.原因不好问,媒婆只说他在北京一家大学里开小吃部,生意不错,几年下来,家里都盖上楼房了.他话不多,很腼腆,说在大学卖早点夜宵,起早贪黑的,挣点小钱很辛苦.看上去人很实在,父母觉得人品不错,私下问我感觉怎样.我说,人家在北京创事业,我一个种地的怕高攀不上.

我算是回绝了,根本没考虑对方是否适合,我没心情打理自己未来的婚事.这场见面很冷清,临走时,那后生跟我私下聊了几句,说他也是领父母之命来相亲的,自己还没想到娶媳妇的事,不过,他有句话倒是打动了我,说像我这样的,没考上大学老呆在乡下也不是个事,应该想想出路,去外面走走,开开眼界,谋个事做比在地里强.他道出自己的理想,将来到县城里买套房子,开个饭馆.

相比之下,我觉得自己成了井底之蛙了.我便问起北京来.他说那地方天南海北的人很多,在北京的老乡也很多,有做小买卖的,有像他这样卖小吃的,女孩子大都做保姆,北京人很文明,不歧视外地人,就是做保姆也同样得到尊重,还提到某某也是保姆出身,现在都开公司了.

他的话让我开了眼界,他将手机号码告诉了我,说以后若是到了北京,给他电话,他比较熟,需要帮忙只管说一声.

就这样,我开始有点心动,憧憬中的北京变得不再触不可及了.

我是美丽签名档奔在那些噼里啪啦的日子~!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7-03

7

接下来的几天里,村里在外打工的保姆们都来到我家里,她们知道我没考上大学都来安慰我,她们都是我过去的好姐妹,有的小学都没毕业,也有点是中学同学,都劝我跟她们一道上北京,先去看看,不一定非要做保姆,摆个地摊也能赚钱.

这期间也有男的过来,他们有得卖衣服,有的干建筑装修工,更多的是卖小吃,个个显得得意洋洋的,指手画脚,滔滔不绝,竟然说读书上大学没大用途了,那人才市场上找工作的大学生多如牛毛,并说那些大学生在人才市场上工作没找到,跑到他们的摊前吃的玉米馒头可不少,哪里人才多,他们的三轮车就往那里蹬.好象北京满地都是人才,又满地残留下玉米雹子皮,将钞票塞进了他们蹬三轮人的口袋里.

我真是鼠目寸光了,只把目光局限在一亩三分地上,却不知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我外面的世界仅浓缩在电视屏幕上,我所到达的最远城市也就是巢湖,巢湖之外的事真是电视画面上的那般精彩吗?

前些年的春节,我一般不走亲戚家串门,常用看书来搪塞家人,喜欢一个人静静呆着过完寒假.在乡下亲戚中,舅舅为大,这个春节我去了趟舅舅家,就在隔壁村,表哥夫妇都在北京打工,我很想听听他们的意见.

表哥是北京工地上的建筑工,每逢春节他都回不来,因为年关是讨工薪的关键时候,他们要守在工地上等一年的工钱,表嫂一个人回家过年,她就是做保姆的,工钱不比表哥,但按时发放工钱,所以每年春节也算是赚到现成钱了.

到了舅舅家,意外看到了表哥,几年没见,快成小老头了,一脸沧桑皱纹.一家人唉声叹气的,这年的工钱是发下来了,但没到辛苦一年表哥的手里,而是其他村庄的一个小包工头手里,大年三十,表哥还赖在包工头家里要钱,结果只拿到了一千元,算是过节费,最倒霉的表嫂,无意中肚子大了,在北京又怕雇主发现,勒紧裤腰来隐饰,结果流了产,最终还是被雇主解雇了.好在那家人是知识分子,发了双月工钱让她回家补身子.对舅舅家说,这个春节是祸不单行.

说起北京的日子,表嫂就流起泪,孩子没了,最痛的是女人了,表哥只闷声抽烟,听老婆埋怨.当我打听做保姆一事时,表嫂连摇头劝我说,你肯定做不了那活,碰上个好人家会把你当人待,能坐到饭桌上跟一家子似的,碰到刻薄的,你吃冷饭都塞牙,做什么也别做保姆.表哥也劝我别有那想法,他们工地上也有女的做小工,人家情愿干重活也不愿意做保姆.

亲戚之间的话是掏心窝的话,看到表嫂的样子,我就明白过来了,跟她不同的是,我不过多读了几年书,读书是不能代替做饭带孩子的.这次串门让我很失望,因为跟那些同村年轻人轻松的口吻相比,表哥嫂的话实在太沉重了.回到家,我刚升腾起的冲动火苗又熄灭了.

人的希望就如同锅灶下的柴火,在我拉动风箱时,很快又复燃了.我最要好的同学来了,她考上了安徽大学,没忘了我这个老同学,春节一过就来我家看我.

我忙丢下灶活,拉她进了自己的小房间,半年多了,我总算有个交心的对象了.她为我没有继续复读而遗憾,说大学虽不像以前那样是跳出农门的惟一途径,可现在做什么,手里没文凭都跌价的,文凭不值钱,可也是敲门砖.她甚至想说动我父母让我重新复读.

我拦住了她,说自己也没打算再进学校了.她跟我聊了不少大学里的新鲜事,说半年下来过得很无聊,整天吃喝玩乐,根本没正经看过书,便从口袋里掏出钱夹来,让我看她男朋友的照片.我发现过去的她变化很大,说话是普通话,穿戴很时髦,就连以前见男生就脸红,现在也有了男朋友,变化实在太快,让我有点接受不了.

她叙述的大学生活让我感到很陌生,不是我想象的象牙塔下,意气风发,好象成了自由散漫的天堂,没有管束,只有享乐.

她开始跟我说起了未来打算,先玩一年放松自己,以后考个研究生,想留在高校教书,说完她的理想,她问起我的计划.我不知如何回答她,我没有计划可言,没根没落的,一头雾水.

她挖苦我说,不会想嫁在乡下,做个村妇,过完一辈子吧.我说,我现在的景况是高不成低不就,家里人真的要帮我寻婆家了.她笑了,说指不定下次来看我,我就抱上孩子给喂奶了.

我忽然脱口而出道:想到北京去做保姆.

让我意外的是,同学非但没提出异议,反而说起在北京做保姆的好处来,说北京那是首都,保姆也是有档次的,远的不说,就她的堂妹现在每年在北京做保姆能挣到好几块钱,雇主包吃包主,她堂妹在雇主家还学会了电脑,常给她发电子邮件.

她堂妹才初中文化,做保姆没到一年,回来后脱胎换骨了,感觉像换了个人,一口地道的北京话,年初三就又回北京了,那边雇主一家子已离不开她,老电话催她回去.

同学给我灌输了新思想,说别瞧不起保姆职业,那是你入城的门槛,只要自己争气,就有出头之日,不可能做一辈子保姆的,北京有的是机会,你也可以参加自考,考取文凭,他们学校就有好多自考生.

她的鼓励之言让我恢复了信心,感到黑暗中找到了光亮.那晚同学没回家,跟我聊了一宿,半年大学生活让她见识很广,摆出很多我从未思考过的道理来,我终于在高考失榜的打击中醒悟过来,感觉脚下的路是要有勇气去尝试,成不了大学生,跳不出农门,还有其他选择.天无绝人之路.

直到今天,我依然清楚地记得那晚的温暖画面,两个老同学在寒冷的冬夜里,畅想着她们的未来.未来是什么,她在一家乡村中学教书,用教鞭和粉笔重复讲台上的日子,而我沦为居家享乐的少妇,靠相夫教子来打发枯燥的时光,相比之下,她实现了理想,只是换了个讲台,简陋的讲台;我却没能实现自己规划的理想,将自己闷在烦躁的大都市里,呼吸着窗外的乌烟瘴气,在电脑前消磨残余的时光.

这就是人生,人生如戏,一个无法左右自己角色的人生舞台.

家乡的旧年习俗:七不出,八不归.初七不出门,初八不归门.

我是美丽签名档奔在那些噼里啪啦的日子~!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7-03

8

初七,一家五口坐在一起吃饭,我道出了自己的打算.父母很意外,他们一直觉得自己的女儿始终跟村子里的女孩子有些不同,上不了大学那也是高中毕业生,有文化的女青年.可当我提出要进京做保姆时,父母反而有些想不开了,父亲严肃着脸,不吭声,母亲唠叨起哪个村的丫头被人搞大了肚子回了家,成为笑柄之类的话.两个上中学的弟弟坚决反对,说什么也不能让姐姐去做保姆,劝父母让姐姐去复读,考大学才是出路.

父亲最终从烟雾里抬起头,问我是不是想好了.我点头称是,说弟弟们很快也要考大学,现在的学费太贵,靠家里农田收入将来肯定不够,我闲在家里帮你们做农活也增加不了收成,还不如去外面挣钱,保姆虽说不好听,可一样是劳动收入,我想开了.

母亲问,那城里的东西你都不熟,会用吗?

我说,不会可以学,不就是煤气灶,洗衣机,电冰箱,空调器吗?会动手自然就会.

母亲又说,那带孩子呢?

带孩子更简单,两个弟弟都是我带着长大的.我说的是实话.

母亲摇摇头说,城里的孩子带法不一样.

父亲想了想说,听说县里有专门的劳务介绍,还给培训,跟北京那头直接联系,春节后上县里打听一下.

我说,那是政府办的,时间来不及了,我已跟她们几个商量好了,过了初八就动身,她们在那里很熟,介绍个保姆很简单.

一时间,家人都沉默了,好象都在为我担忧,其实我也一样,对于未知的世界只简单到洗衣做饭,真不知道,一个保姆的角色是怎样的形象,象姐妹们所说的那样,还是表哥嫂的忠告,而我想象更多的是电视剧里的保姆形象,我的思维定格在<<我爱我家>>里的小保姆身上,那保姆融合在家庭里,一样笑口常开
 
临行的那个晚上,母亲哭了,我印象中坚强的母亲只哭过两次,都是为了她惟一的女儿,不希望女儿跟她一样,在庄稼里过完辛劳的一辈子.我考高中时,母亲哭过一回,央求父亲让我继续上学,父亲妥协了;夏天放榜我没考上,父亲决定不让我复读,母亲又哭了,这次央求没有成功,我最终也占了父亲这边,自暴自弃,母亲在哭泣中对我也不再指望了.这次的哭,是母女骨肉难以割舍的痛,我搂着母亲瘦弱的身子一同撒泪,两个弟弟在旁也抽泣.

作为一家之主,父亲也哽咽失声,说女儿是个懂事的孩子,作为长女不要怪父亲,父亲没能力,只知道种田,以后的路长着,得靠女儿你自己走了.我又伏在父亲的肩膀上,山一般的宽广让我更加眷恋起家的温馨,我任凭泪水浇灌在父亲的棉袄上,像一个无助的小女孩,在失去山脊的依靠后,产生了恐慌.

母亲擦着眼泪帮我收拾包裹,又拿出针线来将六百元钱缝进我内衣里,那是我的全部财产,她又从衣柜里找出她那个一直没舍得用的新围巾,放在我床头上,嘱咐我明天出门戴到脖子上,外面风大天寒.

收拾完后,一家人又坐到一块说起话,我嘱托两个弟弟要听父母的话,好好读书,并将自己过去上学用过的资料找出来,放到他们手上,那些资料我一直保存完好,也曾想过重回学校时用上,现在对我来说,是份记忆了,没有实现的梦想再次落在了弟弟们柔嫩的肩膀上.

我只带走一本书: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我将自己对文字的全部爱好浓缩在这本书上,也是离开家乡后的惟一精神食粮,以后的岁月里,我时常在夜深人静时翻开它,一字一句地咀嚼着生活的苦涩,它成了冷漠都市里惟一跟我亲近的朋友.

第二天,同行的姐妹敲开了家门,就要出门了,一家人围着我千嘱托万叮咛,母亲说,要是不如意就赶紧回家.父亲像无数个父亲一样,在女儿离开身边时,最担忧的还是人身安全,他那焦虑的皱纹间,隐藏着无尽的牵挂.还要赶很长的路,同行的姐妹都催着动身,便劝慰家人说,到了北京,到处是老乡,说出巢湖话就有人帮忙.

一家人站在屋前跟我挥手道别,依依难舍,母亲紧赶几步,将用布包着的荷香蛋塞到我背包里,嘱咐我路上饿了吃.

就这样,我们几个人在路边拦了辆三轮车上了县城,再由县城改乘中巴到了巢湖.

巢湖火车站不大,人却非常多,小小的候车室挤不下,全跑到了站台上等车,都在翘首盼着那辆专列的到来.说是保姆专列,那只是个名,实质都是民工,因为巢湖进京的民工太多,才有了专列,又因为民工中保姆最有特色,才有了保姆专列的名堂.

这名堂不小,至少引来了不少记者的相机,有几个摄像穿梭在人群里寻找着最佳镜头:民工的脸都带着节日的喜庆,也带着几分焦虑.

我的心情是激动的,望着那无限的铁轨,我的脑海已翻腾开来,掀开波涛绵延在北上的疆域里.
 
"火车开动了,我的心儿早飞扑出窗外,迎着呼啸的北方,好似车轮一般滚热.车里很闷热,像个闷罐子塞满了人馒头,到处是行囊,到处是人头,我从未见过这样的阵势,人压人,脚踩脚,动弹不得.我们被挤在车厢连接处的门边,呼吸的气流翻滚在车厢里,让人透不气来.我蹲在地上,趴在背包上,借着人腿缝隙透过的一点光亮,望着倒退着的田野,我用圆珠笔在笔记本上记录下这一刻......"

我是美丽签名档奔在那些噼里啪啦的日子~!
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7-03

9

这段话是我日记本里的开篇,看到这样的文字,我的思潮又卷回了那个年代,那辆列车,那密不透缝的密匝成捆人腿,那倒退的田野......

很快我便无法动笔了,那点光亮蒙成了黑暗,耳边只有"哒哒"的车轮声,世界都成了黑暗,惟有轰然声响在告诉人们,列车急速行使在轨道上.

蹲在我对面的是胖婶,她是我们这群丫头里的长辈,一路像家长似的照顾着我们,生怕被人群冲散.此刻她却打起了鼾声,仿佛躺在床上,酣然入梦,四周的挤压她好象置身与外,头趴在背包上,鼾声不听.

一路奔波到现在,我也累了,将笔记本塞进包里,学着胖婶的样子,也想睡一觉,可我怎么也睡不着,嗓子干渴难受,四周的气味更是让人恶心,我很想立起身来透口气,可重压身上是个男人的膝盖,根本动身不得,我忽然感到一阵心慌,窒息一般,就快晕厥的感觉.一瓶矿泉水递到我手上,胖婶头也没抬,咕隆一句让我喝点水就好了.我一听赶忙喝了一口,真是管用,慌乱的心很快便又平静了下来.胖婶又让我闭上眼睛,想点别的事,别老想着火车动静,那样会闹心.我尝试了一下,趴在那里想着我印象中的北京城,想到了天安门.

火车出了合肥站,基本是水泄不通了,一瓶矿泉水在我手里也早成空瓶了,燥热让我浑身冒起了冷汗,我后悔没听胖婶的话,上车前脱去笨重的外衣,感觉胸罩都浸湿了.

我努力想站起身子,可背上的膝盖纹丝未动,泰山压顶.我晃动着身子,将头向上看去,顶在我背上的是个中年男子,靠在车厢上,打着盹儿.我拼命向后顶开,他终于睁开了眼,略有歉意地向我一笑,将膝盖挪开,人群随即骚动了一下,有人骂那男子睬脚了.男子分辨说,大家都是老乡,担待点,这小妹被你们挤得起不了身.

可能都是乡里乡外的,站在两旁的男人们见到我脸红脖子粗的痛苦表情,都向外挪了挪脚,我这才在缝隙里挣脱出来,起了身,贪婪地吸了口气,尽管浑浊,却舒服多了.

我望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厕所,发现门口也站满了人,有几个竟然抽起了烟.一瓶矿泉水喝下后,我很想解小便,可望着眼前风雨不透的人墙,也只得忍着.旁边的人大都在聊天,听到家乡话,我感觉列车好象还停靠在巢湖,听来很亲切.

听中年男人的口吻像是修车的,他埋怨说在北京城里摆个摊子整日提心吊胆的,城管像猫捉老鼠一样盯着他们,打一枪换一炮,一年到头挣到的钱还不够来回车费钱.旁边一个戴着眼镜学生模样的人,听口音是合肥人,他跟中年男子说,摆到学校大门口不光生意好,也没人管.中年男子忙问学生是哪所学校的,学生说昌平石油大学.

我很奇怪,一个保姆专列上怎么也有学生.中年男人也这么问他,学生说,票太难买了,找人在巢湖买到的全票,学生半票是不指望了,能尽快到学校不在乎那点钱,管他什么专列,大家都是保姆吗?这话一说,引来一阵哄笑.蹲在下面的胖婶一听,冒出一句来:没我们保姆,你们这些男人恐怕还在合肥售票厅排队买票,该感谢我们这些保姆.男人们即刻起哄起来,说你们保姆用北京话说是牛比到家了,惊动铁道部,给巢湖争脸,开出专列来.

那学生也是新生,说一到学校报名,只要一听安徽人,就说到保姆,好象安徽人都是带孩子的,操!

他说话虽是合肥腔,说操却是地道的北京话,干脆利索.

他这一操不要紧,引来一片操声,旁边的男人都在数落北京,七嘴八舌说到哪里都逃不开保姆的字眼,就好象那些上海人,一提到安徽就跟小偷联系上,保姆加小偷,成了安徽人民的代号了.

扯远了,又说到90年的大洪水,说有了那场百年不遇的大洪水,从此,中国的丐帮都改祖籍了,是乞丐那都说自己是安徽人,操,好象安徽人都是从水里泡大的.

操声给单调的"哒哒"声增加了点情调,人们在粗口中暂时淡忘了一路挤车的疲倦.

就这样一路混沌中熬过了几十个钟头,期间我干咽了几口荷包蛋,也睡了几觉,耳边除了"哒哒"车轮声碾过,我似乎听不到任何声响,也无心再关注那外面是何景象,朦胧中只听到有人困倦地打起哈欠说到哪哪站了.

当有人说到廊坊站时,我才揉揉眼有所清醒,我知道地图上廊坊离北京很近了.来的时候匆忙,也没出门经验,只买了一瓶矿泉水,当我从包里拿出矿泉水时,这才感到下身发涨,一路憋尿到现在竟然有了知觉,再不上洗手间,我可能就要尿裤了.

等我起身来,发现周围的人松散了些,没有先前那样贴身,可能是中途有下站的.中年男人和那学生还是靠在车厢上闭眼大盹.我挣扎起发麻的双腿,踉跄着踩过人群,排到等候上厕所的队伍后面,因为车上女人很多,解便也显得很慢,老半天才出来一人,下一个接着蹲.有男人在门边不耐烦地敲着门,粗鲁地叫道:在里面生孩子呀,女人就是麻烦!

我又开始冒起汗来,双腿颤抖,膀胱酸痛,实在是无法忍耐了,一听厕所门开锁声,自己不知从哪冒出的力量和勇气,跌跌撞撞挣开队伍冲在了前头,也顾不上后面的叫骂声,抢先一步进了厕所,门还没来得及关上,身子就蹲下了.最前面的男人好心地替我带上门,说这妹子肯定憋急了,大家都是老乡,谦让点.

我的身下像掘口一般,尿了足有好两分钟,感到从未过的轻松,厕所臭气熏天的,可在我眼里,它成了天堂,让人解脱困苦的天堂.起身后,我很想拧开水龙头洗个脸,喝口水,但拧不出水来.

我终于上了一次厕所,出门时朝门前的男人道了声谢,等我回到那角落里,才喝下几口水,车门外的是一马平川的田野,我这才感觉到已身在北方的疆域里.我忽然感到一阵后怕,觉得眼前晃动的景物是如此陌生,也想念起家乡熟悉的丘陵山冈来,还有丘陵地上的一排排房屋,我开始想家了,感觉家人在向我举手挥别间,瞬间遥不可及了.

泪水不争气地流淌而下,我怕人看到,便有埋起头,从包里掏出笔记本,趴在包上,望着从门玻璃划过的外面世界,记起自己的感受,说是感受,实际是向母亲道出的心声,也算是我第一次给母亲写在日记里的信,从未发出的信.

阿姨(注:当地称呼"妈妈"),火车快到北京了,望着外面,我想家了,才跟你们分手不久,女儿就想家了,好象你们还在屋前向我挥手,为什么眼前都变了,我想念那间瓦房,那头老牛,那棵槐树,还有那高低不平的田埂,车外什么也没有,都是平原,都是一样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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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 回复 | 发表时间:2008-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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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除了乡音,都是陌生的,我想回家,那里有我熟悉的一切,我情愿做一辈子种地农民,辛苦操劳,重复你们的日子,也不愿意到这陌生的地方来求生.我真的开始后悔自己的选择,我开始害怕起来,就好象当初我等高考分数一样,内心忐忑不安着.

嚼着冰冷的荷包蛋,我却能感受到阿姨手里的体温,看到旁边的胖婶,我才有所平静,就好象在家时,阿姨在我身边一样,让我有点塌实感.刚离开家门,女儿就哭鼻子了,作为家里的长女,也太不争气了.可一想到离开家这么远,看不到你们的身影,我就感到孤独,很陌生的孤独感.

火车加快速度了,我的心却向后倒退着,回望那远方的家,阿姨,我会争气的,会像邻居女儿们一样,在外靠自己双手劳动挣钱,到时候寄回到家里,你们就不必再为家里的开销唉声叹气了.

不想写了,我想看看这外面的世界.

看到上面的文字,觉得自己当时的想法很本色,就如同那歪斜笔锋,露出本色.我不知道第一次出远门的人是什么想法,当年我坐在那列车里摇晃,脑子里的文字也是摇晃出来的.现在就算出国,也没有当初的感觉了.

我小弟上大学是坐飞机去上海的,一下飞机就给我打来电话,说太快了,才小睡了一觉就到上海了.我问他想不想家,他说没感觉;我又问他第一次坐飞机的感受,他说眼睛一闭什么也没想.我有点感叹,现代节奏快了,人们的感受却不在了,就好象我现在在天涯里讲往事,有些人见不得我缓慢的节奏了.网络跟交通工具的节奏是一样的,人们不想纠缠文字的噜苏,而是快节奏地敲击键盘.我做不到,就如同让我抹去当初想家的记忆一样,那是一种尝试,没有尝试,又怎能感怀转身而逝的过去.

当车厢喇叭响起激昂的音乐,广播员用圆润的嗓音深情地介绍起首都北京时,眼前突兀树起一栋栋高楼大厦来.伴随着广播员的介绍,我的眼睛像是飞出了车外,翱翔在天空里,俯瞰这片神奇的土地,没见过的高楼,没见过的车水马龙,没见过的形形色色的人流.我的心情莫明地激动着,当在电视里看到的画面真实地呈现到眼前时,我感到一种神圣,作为首都的神圣.

车上惟有我在翘首顾盼着眼前的景象,其他人都无动于衷,靠在那里继续聊着各自的话题.那学生望了我一眼,戏笑道,我去年来时跟你一样,趴着窗户朝外看,图个新鲜,等你到了天安门,会发现跟电视里不太一样.

中年男子也笑了,可能快到北京了,居然换了乡音,说了句地道的北京话:刚来时,都傻帽儿.

在我浮想联翩时,车厢忽然涌动起来,车还在加速行使,车里人都已拿起各自的背囊准备下车了,车厢联结处豁然开朗起来,大家都争先恐后向那头的车门挤去.胖婶一声招呼,没容得我回过神来,几个姐妹涌入了人群中,胖婶大声叫着名字,让大家站到一块,然后自己留在身后,慢慢随人流挪步.我回头一个劲地问胖婶,到了吗?

我弄不懂,上车时大家为了找到空间挤对着上车,怎么下车也一样拥挤呢?我很想站回到原来的空地上,那是我一路上贪求的空间,好不容易空出地来,不享受一下,觉得可惜.胖婶在我身后贴得很紧,容不得我转身,我机械地随人流挪动步子,眼睛却透向了车外,好象还没看够似的.胖婶在我身后推了一把,让我留点神,下车会领我看个够,直接上天安门.她这一说,我更加激动了,恨不得立刻抽身出去,早点看到那庄严的一幕.

车速终于慢下来了,列车员用喇叭招呼大家别急,还没到站.人们好象没听见,队伍涌动的更起劲,前面有几个女孩子可能跟我一样,也是刚出门,满脸汗水地挤在人群里,眼睛东张西望的,既激动又慌张.广播开始播送几分钟后到站,响起了一首老歌,很让人振奋.

车终于停靠到站了,拥挤的队伍像是掘开了口子,向前涌去,胖婶抓紧我的后衣,一路吆喝着大家,保持队形,别挤散了.

当我在推搡中将脚踩到地面时,我感到身子轻飘飘的,浑身乏力,没歇一口气,就让胖婶拽着随人群走向出口.我成了机器,在都市的站台上失去了方向,只随人流而动,步入地下通道.

出了通道,我彻底傻眼了,那么大的广场,那么多的人,步履匆匆,人声鼎沸,而眼前马路上的车辆,穿梭不息,眼花缭乱的世界.我感到一阵寒气袭身而来,看到别的姐妹都将外衣穿到身上,我也赶紧穿上外套,又将那条围巾缠到脖子上.胖婶叫我取下围巾,说等会挤公交车,人多手杂,别把自己包裹看不到东西,小心小偷.我有点不相信,家乡的小偷不少,首都怎么会有小偷啊?我还是取下了毛巾.

有个妹子问胖婶,不是说过带莲子上天安门吗?坐地铁更快.胖婶有点犹豫,可一见我急迫的神情就说那就快去快回吧,到时候雇主家问起就说火车晚点.就这样,胖婶带着我们拐来拐去,又进了地道口.以前在家时,早听她们说过北京的新鲜事,地铁在电视里也见过,可真要是坐到地下列车里,我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情景,一片黑暗吗?

我晕头转向地尾随着她们,望着她们熟练地买票过口进入了地铁站台,我发现这地下站台比地上要精致多了,灯光明亮,干净整洁,就连四处的广告也让人耳目一新.这里等车的人也多,可看上去三教九流,有的拎着皮包,有点挎着小包,有点拿着报纸,也有的两手空空,看上去都很斯文,有文化,有素质,悠闲地等在黄线之外,再瞧靠近黄线的,大都是行李背囊,一个个篷头垢面的,浑身散发出汗腥味,我们这帮女人也在此列,不同的人,在黄线间泾渭分明.

脱离了那列保姆专列置身到地下,我猛然感到自己是个外人,失去了在专列上的亲近,感觉这里的地盘让我望而怯步了.敏感的我从别人身上闻出了自己肮脏的体味,也窥探到自己的渺小,我胆怯地朝后退了几步,却又让胖婶拉到前面,说等会上下车人很多,别挤丢了.我感觉这出门离不开一个"挤"字,好象在外打工都是挤出来的生活,我脑海里闪现出表哥沧桑的脸庞来.

一阵轰鸣,一辆列车从黑暗中冒出身形来,停靠下来,一个举黄旗的工作人员在站台边招呼我们靠后,说话间,车门已打开,我们蜂拥到车门旁,下车人很多,刚空出的车厢很快又被人挤满了.我背着包,跟在胖婶的后面上了车,学着胖婶的样子,抓住车扶,好奇地望着车厢里的人,人们静静坐在那里,不像专列那般吵闹,人虽多,秩序井然,就连成日唧唧喳喳不停的姐妹们也都沉默着.坐着的人跟站台上那些悠闲的人表情很想象,有的看书,有的翻报纸,空手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有的白嫩的女人用手在鼻前轻轻挥动,像是在挥去我们身上的臭味.

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即便列车轰然起动,车厢也是沉静一片,惟有广播在用两种语言预报着站名.

地铁让我感受到什么是速度,穿过黑暗很快就到达下一个光明,人上人下,又重复着一样的节奏钻进黑暗中,而车厢内总是明朗着.我的目光只追寻着闪闪忽忽的影子在黑明中交替穿梭,当广播道出天安门站时,我流离的目光才回到眼前的现实,本能地走在了胖婶的前头,跟着下车人流到了站台,又马不停蹄跟着人流就要向外走.胖婶急眼了,一把揪住我骂我像失了魂似的跟人走,走散了可不得了.

姐妹们朝胖婶嘲笑说,当初你刚到北京时,跟莲子不一样,一个人跑到了出口,差点走丢了.胖婶也笑了,我太像见到城楼上毛主席的画像了,乖乖,那么大的一张画,有我家房屋高了.大家都开心地笑了,我也讪笑道:城楼能上去吗?一个妹子笑得更欢,说我简直是个书呆子,都能上城楼,那楼不塌了才怪哩.

我又老实地跟在她们中间,觉得自己确实很傻,竟然有了蹬城楼的非分之想.出了地铁口,我眼前好似打开了天然的屏幕,是真实的镜头,不再是17寸电视里那口小幕,首先跃入我眼帘的是那看了不知多少遍的城楼,有书本上的,有画上的,也有照片上的,更多的是电视上的,而现在,那城楼就耸立在不远处,那护城河,那表柱,还有那神奇的毛主席画像,那显明的标语,我不由自主地停下步,恨不得将眼前世界最大的广场一下子收揽进眼里,目不暇接的广场,让我目瞪口呆,当我举目眺望那飘扬的红旗时,我激动得热泪盈眶,我终于真实地见到了从童年就憧憬不已的景象,我像个迷失路途小女孩子,只将眼光投注到广场上,万花簇拥,五彩斑斓,我很难想象这是冬日下的天安门广场.

冬天哪来的那么多鲜花,是纸花吗?

我的发问让几个姐妹笑弯了腰,连胖婶也笑得蹲在地上,叫道:你这傻丫头,怎么跟婶子当年一样是个250,我那时候也以为是纸花啊!

我是美丽签名档奔在那些噼里啪啦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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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步入广场后,来自五湖四海的人流,流淌起南腔北调的方言,镁光闪亮下,人们都忙着找景点拍照,姐妹们可能来过很多次,并不像我那样东张西望,对那里的点点滴滴都饶有兴趣,我留足在高大的英雄纪念碑旁,观望在人民大会堂,更多的是将目光透向那杆旗帜下的哨兵身上,笔直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雕塑似的,即便在面对那么多摄影镜头,也不眨眼一次,真让人敬佩.

她们陪在我身后,漫不经心地走着,唠叨起在雇主家的琐事来,仿佛对眼前的景况熟视无睹了.我望了望对面的天安门,很想近距离接触那张画像,看看究竟有多高,可面前都是栅栏,宽敞的马路上车流不息,而那边的人头攒动,像车流一样,流动不停.胖婶有点不耐烦了,说别看没几步远,过地道到那边很费劲,人太多.年轻的姐妹又数落起胖婶当年在广场心急火燎的心情.胖婶没再吱声,大家跟着她拐进了地道.广场上的人流是分散的,很畅通,而地下人流很是缓慢,一个挨着一个,有点挤车的架势,不同的是,人们不紧不慢地向前挪动,没有推搡,也没有叫骂.

好不容易出了地道口,再向右拐,沿着花坛满地的宽敞的人行道,再次朝城楼方向蠕动,金水桥,华表柱,标语,画像越发清晰了,当我们随人流到达近前时 ,刚好碰上一群游人围在一个年轻的女导游身边,女导游拿着话筒正介绍着城楼,说天安门在明朝原名叫承天门,取“承天启运,受命于天”之意,直到清顺治年间,改为天安门的。又说到当年八国联军曾炮轰天安门,50年代政府维修城楼时,在西边的木梁上曾取出三颗未炸的炮弹。导游又手指门前两个石狮,说狮子的头部都向内侧歪,用意是守卫中部,西边狮子的腹上残留下一个小凹孔,那孔来历有两种说法:一是八国联军留下的枪眼;还有一种说法是当年李自成在此处枪刺明朝将领时的痕迹。导游又介绍起四只华表来,说每个重达4万多斤,听后让我吃惊,导游又指点西华表上面的那块残痕,上面补过,说那也是八国联军炮轰的罪证。最让我感兴趣的是毛主席画像,导游说那画像高达6米,1.5吨重......

胖婶终于耐不住性子陪我消磨时间了,说时候不早了,大家赶紧回去吧,别让雇主到时候怪罪不按时进门.我很听下去,可见到姐妹们都有离开的意思,我也只好点头了,不能因为我耽搁她们的事,她们的事才是正事.有个妹子问要不要照张快速照片,莲子好寄回家.胖婶直摇头说太贵了,以后有时间再来补上.我这发现身旁那些架着相机给游客拍照的,很快就能拿到照片,感到太神奇了.

大家一番折腾后又回到了地铁,这次是各奔东西了,说以后有事给雇主家打电话联系,并让我先跟胖婶走,熟悉城市家务活,她们会很快帮我找个雇主.就这样,一群刚才还哄笑不停的姐妹散开了,我跟着胖婶上了地铁,也不知道这趟地铁停落到何处,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我的归宿又在何处?

胖婶带着我下了地铁,出了地道,爬到地面急匆匆找公交车,可能是上了岁数,她走错了出口,没找到她熟悉的公交车,急得满头大汗在大街上乱找一通,哪有公交车站就往哪边跑,转过了好几个街口,火车站都没了影子也没找到,她忽然扔下背包,带着哭腔埋怨我来,说非要上广场,这下好了,找不到北了,这可怎么得了?我很是愧疚,就说胖婶你可以问路呀.胖婶摇头说,来北京好几年了,她一直都是在一个老乡家里做保姆,老乡是个孤寡老太婆,子女都在国外,胖婶平常跟老太太说的是家乡话,上菜市场买菜胖婶找的也是老乡的摊位,在北京除了跟老乡间有来往,他几乎与世隔绝,至今她还不会说普通话.

 

她问我会吗?不是读书好多年吗?普通话应该会吧.在我们那里,上学除了语文课堂上朗诵,平常没说过普通话,朗诵和说话是两回事,我有生以来还没说过什么普通话,可眼下迫在眉睫,也只好硬着头皮来尝试.胖婶说,你就问怎么坐车到朝阳公园.行人一个个走过,我始终拿不出勇气呼出那别扭的普通话来,胖婶急眼了,骂我白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气急败坏下,坐在大街上,不理睬我了.我一下慌了神,生怕她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厚着脸皮向一个过路的中年女子打听朝阳公园的坐车路线,因为紧张,我问的话连我自己都没听明白,那女人白了我一眼,皱皱眉走了过去.胖婶见我开口了,忙站起身让我说慢点,家乡话速度太快.看来,她听到的还是巢湖话.胖婶见不远处有个大爷走来,忙叫我像大爷打听,说在北京问路,老人家最热情.

第一次问路失败让我有点迟疑了,胖婶见状一把将我推过去,差点没撞上大爷,大爷收住步,朝我慈祥地一笑,说姑娘看着路,别把我这糟老头给撞趴下,浑身零件就没用了.大爷的幽默让我有点发窘,可马上便问起路来,担心他走过去。大爷又乐了,说咱北京城忒大了,变化也大,他一个老北京都快迷路了,更何况你一个外乡人,说上朝阳公园你算问对人了,他有时间就上那里找过去的老友下棋.反正唠叨个没完,好在最后他指明了坐车路线.

等挤上公交车,胖婶才露出了笑脸,说还是读书好,第一次出门就能问到路.女售票一过来,胖婶再也笑不出来了,要她给背包买票,胖婶亮开了大嗓门,说巴掌大的地方也收钱?就是不肯给.她的方言售票员可能也没听懂,就要推她下车,慌乱中,我用普通话胆怯地问道:我们背到肩上也收钱吗?售票员望了我一眼,见我真的拾起背包背到肩上就嘟噜一句"抠门",没再叫买行李票.胖婶也赶紧背到肩上.

一路摇晃挤压着总算是下了车,胖婶好象回到了自家的地盘上,穿大街走小巷,马不停蹄,轻车熟路一般.在一个10多层高的居民楼停下了.一个看门大爷见到胖婶,乐呵呵地捧着茶壶,跟胖婶打招呼,说大新年回到北京,有没有带些特产让他尝尝.看来两人很熟,胖婶的方言那老头好象也能理会,当胖婶打开背包将一袋子瓜子递到老头的手上时,老头乐得眉飞色舞,说好瓜子,傻子瓜子就是好吃.胖婶哈哈大笑,出口就骂:把你这老不正经的吃成250,不就成傻子了.

望着眼前高楼,比巢湖最高楼还要高出几层来,一路奔波总算到了目的地,感到很疲惫,想想还要爬高楼,我不禁吸了口冷气,问胖婶那老太太家在几楼.胖婶说是13楼.我一听就泄气了,自言自语道,这么高每天爬上爬下的,还不累死人,老太太受得了吗?胖婶又笑了,连骂我250,傻丫头,有电梯坐.

电梯给我概念也是电视上的画面,电视剧里的高楼大厦里都有,我只坐过一回,春节有回上巢湖,听说那里的商场安装了电梯,就过去坐了一下,有点失重的感觉.而居民楼里也有电梯,在那时候我算是开了眼,兴致勃勃地跟着胖婶到了电梯口,忘却了一身疲倦.胖婶像个导游似的,给我介绍起电梯的使用,上楼按上键,下楼就按下键,把我整得真像个250.进了电梯她继续介绍操作程序,先按楼层数,再按闭合键,到达时会响铃亮灯.

现在回忆起来,我做保姆的启蒙老师就是胖婶,只可惜那么好的婶子最终出了车祸,命丧他乡,连个尸首也不完整,骨灰盒装满了她在城市里短暂的烟尘,埋在村口的坟场里.

写到这,我又流泪了,如果有在天之灵,我多希望婶子在天堂那边再骂我几句250

我流着泪从厚厚的日记本里翻出那天的记忆,记忆是首不成文的诗,沾满泪痕的文字:

你是村口边的那棵老槐树

春天里槐花绽放,冬天将苍云收拢

我一个小女孩子,攀附着你的枝桠

眺望那外面的世界


你是城市里的一根拐杖

步履蹒跚,却又铿锵有力

我一个小女孩子,尾随你身后

看那身边的事


老槐树被雷电击倒了

拐杖也被车轮碾断了

我一个小女孩子,迷失了前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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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到了13楼,按响右边单元的门铃,很快有人开了门,是个年轻的女子,一见胖婶就满口巢湖说,说谢天谢地,你胖婶终于回来了,她是晚上的机票,正担心胖婶回不来,怕误了飞机.胖婶红着脸说谎道,火车晚点,我也急.女子将我们让进屋,然后指着我问胖婶,她就是电话里说的那个小妹.胖婶忙给我介绍,我才知道女子是老太太的小女儿,春节就她一人从美国回来陪母亲过节的.

老太太也走到了客厅,客厅很宽敞,她和气让我坐到沙发上,用家乡话跟我问长问短的,并招呼胖婶先去洗脸,让我等会也洗洗.老太太看上去有70多岁了,可身体很硬朗,满口牙齿,也很健谈,跟村里那些邻居老太太什么两样.我刚进门时的拘谨也放松了下来.胖婶也没去洗脸,直接打开背包,从里面掏出塑料袋子,里面有咸鱼咸鸭,还有一缸子雪里蕻小菜.老太太一见,乐开了皱纹,连说好.女儿也很高兴,说难得婶子有心,她阿姨就喜欢吃家乡的咸货,到北京这么年了,还是改不了口味.我也拿出母亲给我准备的年货,跟胖婶一样是咸货,只是咸菜换成了萝卜干.

母女俩一个劲地向我们道谢,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雇佣关系.现在想来,做保姆想找到这样的好人家,那是中了大彩了,不是说老乡关系就能拉近距离,而是人的本性,善良的本性才可能相互尊重,这也是胖婶行善良为乐的回报吧.

我在老太太家暂时安了身,一房三厅,每个房间都有暖气瓶,我被安置在里面的小房间里,房间不大,却很整齐,里面有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书.老太太说那是小女儿以前用的书房,里面摆设很简单,除了桌椅和一张小床,旁边还有个电脑桌,一台电脑摆在上面,用布罩盖着.我忽然激动起来,那电脑是我在学校一直向往的,可惜自己只在学校学过简单操作指令,其他一无所知.

当晚老太太的女儿就去机场了,临走前还到书房转了一圈,跟我说了几句,可能胖婶告诉了我的情况,她鼓励我说,没考上大学不代表就没出路了,她这里的书很多,有兴趣就看看,电脑也可以用,学会打字将来肯定有用途,还建议我上书店去买本电脑书自学.

晚上胖婶下了面条,我们三人就着咸菜吃,有滋有味,老太太感叹说,胖婶在北京也腌了不少小菜,可吃起来就是没家乡味道正,说是水土问题,在外多年还是觉得家乡水土养人.晚饭后,我执意要去洗碗,老太太没让,说来她家就是客人,还是让胖婶来.这话一出口,老人家觉得不太合适,好象将胖婶排除在外了.这就是保姆身份,即便是乡里乡外,无意间也会透露出身份的不同,人的价值体现很微妙,保姆就是在锅碗瓢盆间实现自己价值的,拿人一分钱就得付出一份力来.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耳边荡起"哒哒"铁轨声,身子还像在摇晃中,一会儿眼前又浮现出天安门广场的景象来,最终,我的脑海翻腾到遥远的家乡,想到一家人此时在做什么?父母一定是用热水洗脚上床了,小弟肯定坐在房间里看电视,大弟可能才刚刚开始复习功课,而我的房间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忽然感到一阵酸楚涌进心头来,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到脸夹上,我将头深埋在被窝里,生怕控制不住自己哭出声来,就这样,我的情绪全积压在思乡里,任凭泪水打湿被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起了床,本想上洗手间刷牙洗脸,又怕声响吵了老太太,就坐到窗前,看着外面发楞.对面的马路上静悄悄的,除了偶尔几声叮当的自行车,没个人影,可我听到了一阵"唰唰"的声音由远及近,我揉揉眼再细瞧,朦胧中,前方晃出一个影子来,手持大扫耙正在清理街上的枯叶,她头裹着跟我一个样式的围巾,戴着厚厚的大口罩,迎着料峭的寒风,有节奏地挥动着扫耙,时不时停顿片刻,朝手上呵着热气.

她是个妇女,扫大街的妇女,说不定也刚下火车来到这城市不久,为了生活,为了养家糊口,她要在那寒风扫叶间实现她的价值.我推开窗户,进一步将她看清楚,寒风刺面中,我也看清了自己,恍然间我似乎化作了她手里的工具,随她一道,在冰冷的街面上缓缓前行,我忽然觉得自己变得有分量了,有了支撑点,有了着落.我终于明白,自己不能叫屈脚下的路,因为再冰冷的路面,只要你有勇气踏上去,就会摩挲生热,就会有回报,怨天尤人永远拯救不了自己.

如果我能作画,我一定要画出这样清冷的画面儿:一条冰冷的街面上,缓行着一个手持扫耙的妇人,在她前头落满了枯枝黄叶,而在她身后,却是一尘不染,明亮洁净;街面不远处敞开着一个窗口,一个早起的女孩在把她张望,伫立在冬日破晓前的寒潮中,心潮澎湃着,思考脚下的路.

胖婶也醒来,见书房亮着灯就轻手敲开门来,随后又轻轻合上.然后骂我250,这里听不到鸡叫,你傻丫头就起床,是不是梦见家里的公鸡叫唤了?我指着窗外让她看,她瞅了半天问:这么冷的天,你开着窗户傻站着瞧什么?什么也没有啊?

在她眼里,我所见到的一幕那是司空见惯了,就好象街边的树,一年到头立在那里.

我关了窗户对胖婶说,以后你做什么我要跟着学,你要教我.胖婶点点头说,那是,来这里不是游玩的,我会手把手教你做家务,农村来的女孩子家,这点小事一学就会,我大字不识几个,这屋里的电器没有我使唤不转的.

胖婶说完,招呼我先洗脸刷牙,等会跟她一道上菜市场,说早去能买到新鲜的菜.天放亮时,我跟胖婶就出发了.看门老头咳嗽着起床开了大门,骂胖婶一回来就让他睡不安稳.胖婶回骂道:怕你睡死了醒不来.

菜市场离小区很远,一路上胖婶给我介绍周围的环境,包括哪里有老乡卖早点的摊位她都指出来.我问附近有书店吗?胖婶不解地回过头,说丫头到了这里你就别想着念书的事,以前这小区也有个小老乡,平常也喜欢看书,有一次看书忘了给孩子喂牛奶,被雇主赶走了.

到了菜市场,到处都是菜贩子,整车整车的往下面丢菜筐,四周人讨价还价,很是热闹.胖婶走过一个个菜档,直到最里头才停下步,老远就叫嚷道:老三,你胖婶又我回来啦.老三是个中年男人,正在朝档上摆放蔬菜,旁边还有个10岁的小女孩在帮手.老三抬起头,见到胖婶哈哈一乐说,婶子回来得也太快了,家里的老哥说舍不得吧.两个人一起用家乡话聊个没完.

胖婶跟他聊了会儿,拿起一棵大白菜,又买点芹菜,付完钱后问老三,小孩真的不让让上学了?老三露出一嘴黑牙说,一个小丫头,老子让她读到初中算不错了,没指望她将来考大学,考上了老子还不大出血呀,卖菜供她上学,不如她帮老子卖菜挣现钱.

小女孩一直默默无声地干着活,小手冻得红红的,见父亲说个没完,赌气地将蔬菜重重摔在档上.胖婶这才把我介绍给老三,说以后她要是遇到什么难处,老乡帮帮手.老三很痛快,说不就是做保姆吗?谁要是欺负你了,我老三给你出气.

接着胖婶上别的档口买肉去了,我帮老三的女儿放菜.小女孩说做保姆也比卖菜强,吃住有人包,不用大冷天的在这里受冻,可他父亲不愿意,说她年纪太小了,怕吃亏.老三见女儿唠叨,立刻板起脸来骂她不懂事.那边胖婶招呼我回去,我跟老三父女道别.临走,老三还嚷上一句,以后要是在附近做保姆就来他那里买菜,称实,蔬菜也不带水.

回去的路上,胖婶不是原路返回,而是拐进了一个巷口,到了对面一个小街上,这时候天已大亮,街上人多了起来,胖婶领我到了一家小吃店门前,门旁摆着几个大蒸笼和一口油锅,热气腾腾的,一对年轻男女正在向顾客卖包子馒头.

胖婶一到跟前就咋呼着叫小霞,那女子回头一见是胖婶,忙招呼她进店,男子递上一个板凳客气地叫胖婶坐下,并问胖婶什么时候回北京的.店很小,里面堆放着面板和面袋子,胖婶也没坐,站在那里又是一阵闲聊,从口音可以听出这对男女的普通话里混杂着乡音.随后又是将我介绍给他们,又是老乡之间照料的客套话.我才知道这是一对兄妹,也是巢湖人.胖婶见兄妹很忙,也就不再罗嗦,说了句还像从前一样,多加一份.小霞动作麻利地将6个包子,3根油条用塑料袋子装好,放进胖婶的菜篮子里.

走时也一样,小霞也说往后要是在附近做保姆,就到她这里买早点,正宗家乡风味.

等回到住处,老太太也起了床,靠在阳台上的椅子上晒太阳.见到我们进屋来,就招呼胖婶把房间的被子晾到阳台上,说阳光好,多晒晒.胖婶一放下菜篮子,就进了老太太的卧室搬出被子到了阳台.我很想找点事做,刚从卫生间拿出拖把准备拖地,老太太即刻在阳台上叫了句,丫头快停下,这是木地板,不能用拖把,等会胖婶会用湿布擦干净.我尴尬地放下拖把,想找块抹布来.胖婶见状,赶忙制止我,说那卫生间里的抹布各有各的用途,别搞混了.

老太太进了客厅,问稀饭早煮好了,先吃早餐吧.我这才想到出门前胖婶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子,原来是煮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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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胖婶应了声,晒好被子进了客厅,摆上餐桌和椅子,又进了厨房,端来饭煲和碗筷,扶老太太坐下,再将菜篮子里的早点放进碟子里,给老太太盛上大豆粥,然后三个人吃起了早餐.

吃完早餐,我执意要洗碗,这次老太太没拦着,胖婶收拾好餐桌椅子,找来抹布开始擦地板,一边擦还一边招呼我洗完后放进消毒晚柜里,按下最左边的键消毒.

碗很快就洗完了,旁边有个小金属柜子,上面写着消毒的字样,我打开后,放了进去,刚要按电钮,老太太进了厨房,让我等等.我只好端着碗筷站在那里没动.老太太望了望我手里的碗,笑了,说跟你胖婶刚来时一样,乡下洗碗后都用布擦拭一遍,其实不卫生,在城里洗碗后用清水再冲刷一次,然后倒立起来让水淋干,最后再放进柜子里消毒,这样做既卫生又安全.

我的脸火辣辣的,不知道这洗碗的程序也有乡城之分,就赶紧将洗好的碗重新清洗了一遍,再按照老太太说的,淋干后放进柜子里.客厅里传来老太太和胖婶的笑声,胖婶说,我只顾着擦地板,忘了告诉丫头,她跟我以前犯了一样的错.

第一个早上我从胖婶身上已学到不少东西,首先,不管雇主怎样尊重自己,时刻别忘了自己的身份,自己多做一份事,就是增加几份对雇主的回报,而这都是从细节小事里,反映出雇佣关系的融洽程度;其次,出门在外少不了朋友,胖婶识不了几个字,在城市人眼里就是个粗人,可她丝毫不放过她那小小圈子里的微不足道的交际关系,卖菜和卖早点的,看似简单,却也事关吃字上,所谓病从口入,找个固定关系在吃字上,至少不会缺斤短两,也不会将陈旧食物当成新鲜早点送进你口里,她跟看门老头的近乎也给自己出入留下方便之道,否则天没亮就让人给你开大门,门都没有;再一个,也是做保姆最起码的标准,手脚要利索勤快,雇主手指到哪,你的脚步就要跟向哪.

整个上午胖婶都是呆在厨房里,忙着做午饭,先将大白菜外面的叶子剥开来,再将有虫眼的叶子去处除,剩下的菜心要单独放在篮子里,她说那是给老太太单独炒的,老人家牙口喜欢吃嫩点的,她弄完后,让我放进一个塑料盆子里,用清水泡上10来分钟,说是先清泡出里面的农药后再洗,然后从冰箱里取出猪肉来,洗完后放到砧板上,先用刀将肥腻的部分削开,再用刀剁起余下的瘦肉,"砰砰"声响中,那肉块很快便成了肉泥,然后朝上面放了些香葱,搅和到一块,这是准备给老太太煮清汤用的.反正是有条不紊地张罗着.

忙完菜后,她开始给我逐一介绍起厨房里的电器,煤气开关,以及冰箱里的结构及摆设.尽管上面都有文字和标识,我听得很认真,便动手操作了一下,打开煤气灶时,我还真有点紧张.

几天下来,胖婶作为保姆的每天日程安排,手里的家务活儿,我也基本熟悉了.刚开始的那点新鲜感没了,我反而又变得拘谨起来,吃住在人家,也帮不上什么忙,有时候搀扶老太太下楼在小区的草地上散步,老人家若是没开笑脸,我就觉得自己是让人嫌了,这样白吃白住下去也不是个事.

有天胖婶出去了,家里就剩下我和老太太,老太太听到外面有吆喝收废品的,就让我把客厅柜台上的一个旧影碟机拿出去卖了,也没说卖价,我也忘了问,直接就给搬下去了.蹬三轮的收废品人在大门外见到我,忙招手让我过去.看门大爷在门边笑道,这老太太也舍得卖废品了,明儿肯定要下雪.出了大门,那人将车踩到远处一棵大树下等着我.搬过去后,他没问要多少钱,而是上下打量着我,问了句是保姆吧.听口音像是河南人.可能我周身土腥味道很浓,让他一眼就识别了.我点点头,现在不是,终究是个保姆身份.他这才将目光盯在脚下的影碟子上,在上面摸了一把,又拍了几下,然后抬头说,不中用了,50块钱.我手指他车前那块招牌问,上面不写着100元吗?那人嘿嘿一笑说,那是能用的旧机子,坏了的半价.我也不知道好坏,就试探着问,能再高点吗?男人叹了口气,说你搬出来也不容易,中,再加10块.我一听60元也不少了,正想回去问一下老太太,那男子已将机子搬上车,扔下一张50元和10元钞票,踩上车,飞蹬而去.

我拾起地上的钞票,正傻站着,看门大爷出来了,一问价钱,他立刻拍着大腿说,傻丫头,那机子好好的,春节前我还借来看过戏,得,被人骗了不是,我一看那家伙一溜烟就没了影,准知道你上当了,这机子至少得值150元啊.捏着手里的60元钱,我眼泪下来了,不知道回去怎么跟老太太交代,六神无主站在大门外,也不敢回去.

直到胖婶从外面回来,见我立在门外,一脸愁苦的样子,大爷才跟她说起发生的事.胖婶也急了,骂骂咧咧地问那家伙跑出多久了.大爷嘲笑道,得到长安街了,比火箭都快.胖婶将怨气撒到我身上,骂我死丫头,250,笨到家了,白念书了.骂完后,胖婶朝大爷借100元钱,说到月底还他.大爷哼着京剧,从口袋里掏出100元来,说不急还,出门都有难处,一个乡下小女孩家,哪有那心眼,也怪我没留神,让那家伙占便宜.

就这样,胖婶替我补上那100元钱,回去后,老太太家见到卖出好价钱,就连声称赞我机灵,自己忘了说卖价,丫头自己做主了.

我躲进房间里,从背包里翻出衣服,从里面掏出100元来,等到晚上老太太睡觉后,偷偷进了胖婶的房子,给她钱.胖婶又骂我250,说她胖婶还能付得起100元,别说往后做事多留个心眼,别老是250.

胖婶答复见我自己操作家务没大问题了,就给几个姐妹打过电话,催问找雇主的事,但都很失望,短时间不容易找到,其中有个说她所在的小区倒是有户人家需要,需要的是月嫂,莲子肯定干不成.

就这样,很快过去了半个月,我越发着急起来,于是跟胖婶抢着做家务,用忙碌来冲淡内心的焦虑.老太太对我每天的家务活很满意,说是个勤快的丫头.胖婶私下开玩笑说,再不帮我找到雇家,可能要抢去她的饭碗了.有一天出门时,胖婶无意中跟看门大爷说起这件事,大爷为人热情,说帮我打听打听.

晚上忙完事,上床前我就翻看书架上的书,五花八门的书,很多是我看不懂的建筑设计类的专业书,其中也有一些时尚杂志类的,我喜欢看小说,但书架上没有一本.上床后,我会在日记本上记录下一天的足印,然后再拿出从家里带来的<<平凡世界>>,看了很多遍了,我还是爱不释手,然后才在困乏中睡去.

我一直想给家里写信,可工作没找到,让我难以下笔,我希望在我工作的那一天,将那份欢喜通过纸墨传递到遥远的家里,让一家人在那头一同高兴.

我顾盼的这一天何时才能降临啊!

这一天终于在忐忑不安中来临了,我要上雇家去面试,虽说没考上大学,大小考试也经历过很多次,也是在紧张中过来的,但面试还是平生第一回,一个从未见过的场面自然感觉到气氛很紧张.

一路上胖婶给我鼓劲说,别听那大爷咋呼神道的,北京人什么都往大里说,什么面试,不就过去见个面吗?用不着紧张.大爷介绍的雇家离老太太家隔着两条街,不是很远.听大爷说,那个家庭条件好,是对中年夫妇,丈夫是警察,妻子是记者,孩子刚上小学,先前在中介公司找过一个保姆,没到两个月就走人了,原因不知道.大爷还问我,带过孩子吗?我点点头.大爷说,那就好,那俩口子平常很忙,家里的孩子没个照应,找保姆其实就是带孩子.后来大爷还追问一句,胖婶说你是高中毕业,不会是假吧,人家可听说你是高中毕业文化,才答应面试的,别到时候让咱这个介绍人下不了台.大爷早先前一步了,说在小区大门口等我们.

看来我那老同学说的没错,文凭是块敲门砖,我这高中毕业生分量太轻,还谈不上文凭,敲不开人才市场的大门,却在找雇家起到点作用.好在临行前,姐妹们让我带上了毕业证书,说到时候能用上.

现在,我怀揣着那张毕业证书,跟随在胖婶后面,朝那块陌生的楼盘走去.心里有点惶恐,不知道自己能否顺利通过雇家的面试关?

大爷站在大门口朝我们招手,我发现这小区很大,是新楼盘,用铁栅栏封闭着,门旁有保安岗,里面树起一栋栋高楼,比老太太那里阔气多了.大爷领我们进门时,立在亭边身材高大的保安没要求登记,而是向大爷搞笑地行了个军礼.大爷哈哈大笑,过了岗亭回头指着保安对我们说,那小伙儿是东北的,也是他介绍到小区做了保安,说是从中南海警卫团退伍的,做保安真是大材小用了.

进了小区,里面的布局很典雅,草地,树木,假山,走廊,甬道,分布在楼盘四周,像个公园.大爷领我们走过长长的卵石铺成的甬道,穿过草地,到了一个大凉亭下,亭子里人很多,坐在连椅上,晒在阳光下,懒洋洋的,三五成群地在一起聊着天.拐角处坐着一对母子,母亲戴着眼镜,旁边放着本书,那小男孩半依在母亲怀里,跟母亲说笑不停.大爷叫了声亮亮,那对母子立刻起身迎向大爷,小男孩嘴巴很甜,叫着爷爷将他拉到连椅上坐下.大爷也没废话,开门见山指着我说,俊儿,人我给你带来了,你们当面谈吧,我还得回去守大门去.说完摸了摸亮亮的头,乐呵呵地走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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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距离一看那女子,跟我高中时的英语老师长相有些相似,圆脸盘,短头发,不胖不瘦,皮肤白皙,金色边框的的眼镜透出秀气,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一路上的紧张瞬间松弛下来.她说话细声细气的,招呼我和胖婶坐下,没等她问话,那小男孩先发话了,问姐姐以前做过保姆吗?这话问得很突然,单刀直入,望着小男孩天真的眼神,我尴尬地摇摇头.小男孩脸上露出喜色,在他母亲手掌上夸张地击了一掌,然后大声说,我的问题问完了,你们大人谈吧,我玩去了.说着就跑了.母亲在后不放心地叫他别走远了,等会就回家去.

女子将目光收回到亭子,望了我一眼,轻笑一声道,小孩子不懂事,没什么礼貌.然后开始问我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之类的客套话.别看胖婶在熟人面前大大咧咧的,在这里,她一言不发,站在一边掏出随身带来的针线,帮老太太捺起鞋垫来.我一句一句地回答着,尽量放慢语速,怕对方听不明白,语言关首先要过得去,否则就算进了家门,也难以沟通.

你真的没做过保姆,一点经验也没有?做母亲的提出刚才他儿子的问题,只不过意思引申了一步,谈到了经验.我仍旧摇头说,我去年没考上大学,才出来到北京不久,城里的家务活我在我婶子那里都学会了.她点点头,一旁的胖婶听到家务活,这才开了口,说这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手脚勤快,人也机灵,在我那里没几天就学会家务活了.反正她书哦的口音,那女子不置可否地听着,随后又问:带过孩子吗?胖婶一旦开了场,又有些管不住嘴巴了,赶紧迎合道:带过两个小孩,都是她弟弟.这次,女子像是听懂了,"哦"了一声,没再说话,而是让我们稍等一会儿,她自己出了亭子,叫着亮亮的名字,说是要回家.

孩子很快跟母亲回到了亭子里,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说,姐姐,咱回家去.我很是意外,胖婶听后一不留神让针头扎到了手指,用嘴吮着伤口,都觉得这面试也太简单了.

望着我们狐疑的目光,母亲笑了,说她家找保姆,孩子说了算,亮亮一见到我,就很投缘.胖婶激动得抓起女子的手,摇晃道,就这样定下了?

女子说,也就是找个保姆,又不是家庭教师,我看这妹子人品不错,保姆不求别的,人品好就成.那孩子很淘气,闪着大眼睛,举手高喊:妈妈万岁!

毕业证在我口袋里已攥出汗来,我很想掏出来,让她看看.她瞧在眼里说,不用看了,我相信你的话.就这样,亮亮拉着我的手,几个人跟在女子后面出了亭子,向住宅楼走去.女子很快将儿子拉到跟前,边走边回头跟我们说,先上她家里看看,明天让我上附近医院做个体检,费用由她出,若是没问题,后天就正式上岗.

听到体检两个字,我心里"咯噔"一下子,在家时,姐妹们说了不少有关保姆的话题,可从没有提到什么体检啊?

我当时并不知道保姆体检涉及哪些项目,在学校时也体检过,项目都记不清了,高考前的那次体检我记得医生说我有贫血,体质不好.

跟在后面,刚涌到心头的那点欣喜即刻被冲淡了,不知道自己是怎样穿过楼群,坐上电梯,进到俊姐家的.

房子很大,装修一新,开门的是位高大的中年男人,足有1米8开外,剃着平头,脑门又大又亮,穿着睡衣,开门时连打着哈欠,随后就转身进了里面的卧室.俊姐介绍是她先生时,我叫了声大哥,他说了声"坐"就走开了.我和胖婶脱掉鞋子,换上拖鞋,这才进了客厅.亮亮将茶几上的橘子分到我和胖婶的手里,叫我们吃,俊姐用纸杯给我们倒上茶水,母子都很客气.接着她领我在室里走了走,两室一厅,外加小书房,书房里有个小书架,里面还摆放着钢琴,亮亮的房间布置得像个儿童乐园,壁纸是无颜六色的,跟房间的摆设搭配得很有情趣,厨房很宽敞,餐具碗柜看上去分布有条,上下瓷砖上光亮而平滑,没有半丝污垢,一看女主人就是个爱干净的人.

看完周围环境后,她又跟我聊起家庭习惯来,说她和丈夫经常在外,生活没什么规律性,影响到孩子的成长,以前在家政公司聘用过两个保姆,最终因儿子不如意给解聘了,她那儿子很怪,只要听说是保姆市场请来的,他就不高兴,儿子很挑剔,说他不喜欢那种机器似的保姆,跟他谈不到一处.我这才明白,亮亮为什么一开口就问我有没有做过保姆,他不喜欢那种职业性保姆,这跟家长的想法正好相反.俊姐又说到他老公,是个刑警,成日不归家,有时候还要出差,一去就好多天,照面都难.所以,他们想物色一个能跟儿子相处融洽的保姆,他们也好安心工作.家政公司去了很多趟,每次都是儿子不满意.这个寒假,儿子基本是在她娘家过的,今天是礼拜天,他们夫妇刚好都在家休息,才将亮亮接回来的.

说完这些,俊姐朝卧室叫大民,叫丈夫明天带我上医院做体检.他丈夫含含糊糊嘟噜一句:真麻烦,好不容易有个双休,咋就不让我睡个安稳觉呢?听口音是东北人.

跟胖婶回去时,胖婶特意在街边买了点水果,经过大门送给大爷,向他千恩万谢,别说菩萨会保佑他这个好人,长命百岁.大爷也没推辞,嚼着橘子说双方满意就好,他也算是又做了件好事.说完就坐在屋里听他的半导体.我给大爷鞠了个躬,虽说对体检有点担心,但毕竟雇主已向我打开了家门.

路上我也问了体检的事,胖婶说那东西她从来没做过,她那身子骨,种地的材料,百毒进不了身.说回去打电话问问其他人.进了家门,胖婶就向老太太嚷嚷着,丫头被人相中了,没想到那么容易.好似她刚带我出门相亲了一场.老太太自然也为我高兴,说丫头啊,到了人家家里头,嘴巴甜一点,手脚快一点,人家不会亏待你的,北京人心眼好,一碗水能端平.胖婶听到这里,忽然搂住老人家的脖子,殷情道,再好的北京人也不如奶奶对我好.乐得老太太拍着胖婶的身子嗔怪道,嘴巴再甜也没你甜,死丫头!

这个晚上我又失眠了,想动手写家信,写到一半又给撕了.我担心高兴的事儿来得太顺,去得也快.我收起纸笔,躺在床上,回忆起高考时体检的情景,抽血,量体重,量血压,站在透视前,等等项目,好象手续很烦琐.真不知道明天的体检是什么样子.胖婶回来后确实打了一次电话,可一听声音就赶忙给挂了,一拍脑门叫道,差点忘了是礼拜天,打不成电话了.我明白了,礼拜天主人家都休息,她们是不敢随便接听电话的,更不要说打电话了.这点,胖婶是没有过虑的,让她骄傲的是,她给老太太拨过国际长途,打出了国外,那感觉好象她胖婶出了趟国,激动不已.

我失眠了,眼前老晃动着白大褂子和那些仪器.

第二天早上,按照俊姐的吩咐,我没吃早餐,空腹来到那小区的大门口等大民送我上医院体检,等了有1个钟头,还不见那警察,我冻得在大门外跺起脚来,来回走动来暖身.昨天见到的那保安站在那里冲我招手说,进来吧,里面风小.我这才进了大门,靠在岗亭边上避风.保安问我是不是昨天跟大爷一道来过这里.我点点头.他又问,是做保姆的吧?我又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一辆警车从小区开到大门出口处,按动喇叭,从车窗探出一个大脑袋瓜子来,正是那警察,叫我上车.保安打开栏杆,跟警察打着招呼问,民哥,咋又换保姆了呢?警察给保安递了根烟说,我那儿子眼光太高,操,将来要是找媳妇,一准也是捡三挑四的主儿,烦!

我坐到了后座上,平生第一次坐上小车,而且是辆警车,好在是开向医院.车出了小区,进了大街,加快了速度,警察一边开车,一边用手机打电话,像在跟朋友解释说不能赴约,要送保姆上医院体检,后来对方不知说了什么,警察对着电话粗口而出:操,丫想象力也忒丰富了,别忘了咱是人民警察,能干那勾当吗?丫快给老子闭嘴,正开车哩,没工夫跟你磨叽.打完电话,他朝后望了一眼,看到我在车上咳嗽,这才将烟卷摁在车灰缸里.警察给我的感觉都是不苟言笑的,所以,我一直没敢吭声,他问起话来,简单明了,像是在审犯人一样:叫什么名字?多大岁数?家住哪?啥时候来的北京?等等,我回答也是一言概之.接着就是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实在忍不住了,因为昨晚上我一直想着体检项目,于是怯怯地问了句:大哥,体检哪些项目?警察拍了拍方向盘说,妹子别担心,就是肝功能和胸透,防止乙肝和肺病传染.一直悬在心头的石头落地了,以前体检这两项我都正常,所以放松了许多.

警察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可有点瘦啊,不会有病吧.你才有病!我心里回敬一句,口里则说,我们家都是瘦子,遗传.警察一听,第一次露出笑脸来,说这话我信,咱家祖传三代都是大胖子,我大学毕业前才120多斤,好家伙,现在整得快200斤了,喝凉水都能长出剽来,没错,是遗传,怪老祖宗的基因太肥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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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他除了审讯式的问话,也挺幽默的,就补上一句:可亮亮不胖呀?

说到儿子,警察来了精神,说个没完没了,从平常一日三餐孩子只吃咸菜蔬菜,不吃肉食,再到零食,并说孩子有一点给中国人长脸,从不进麦当劳.我问麦当劳不是洋餐店吗?是东西呀.他哈哈大笑道:是鬼东西,鬼佬的东西,让人吃胖的东西,忒不是东西了,哈哈!

医院到了,警察将车停靠好,领我进了医院,先挂号,再抽血,再交费用,然后做了胸透,本来抽血的人很多,有不少人看上去跟我身份都差不多,可能都是进城打工的,男男女女的,在窗口排着队,警察没耐心等下去,过去找来一个穿白大褂的熟人,直接将挂号单递进了窗口,所以很快就完事了,胸透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一切正常,肝功能最快要等到明天上午拿到手.

警察的电话响个不停,好象很多事等着他去忙,他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启动车,出了医院.他打完电话说,你还没吃饭,看你这么瘦,就吃鬼佬的东西.车进了旁边一条大街,很快又停靠在一家大型商场边上,下面正是一家麦当劳餐厅.领我进去后,他让我先找个地方坐下,自己去柜台买吃的,里面人很多,大都是年轻人,也有不少家长带着小孩,望着他们用手直接抓东西送进口里,我觉得很新奇.

警察很快拿着一大盒食物摆到桌面上,让我吃,别饿坏肚子,然后自己拿了杯可乐吸起来,边吸边嚼着薯条,我是第一次吃这洋玩意儿,觉得很别扭,失去碗筷有点不自在.警察见我吃得很费劲,就说,到了这里就别斯文,没人在意你的吃相.说完起身到了外面,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点了根烟,继续打电话.我怕耽搁他正事,就埋下头去,撕咬那鸡腿,太油腻了,好不容易扯完一个,就再没胃口了.警察又返回来了,说没吃完的带到车上吃吧.说完,他拿上盒子就出了门,我望着那没吃下多少的一袋子薯条,觉得很可惜,就小心拿在手上,吸着可乐,跟在他后面.他看上去很着急,像是有急事去忙.

警察先送我回了住处,见到看门大爷递来哦根烟,两人客套两句后,警察就匆忙上车走了,说明天他去医院拿结果,没问题到时候就过来接我过去.大爷将我拉进小屋,跟我介绍起警察来,说这小子是个破案高手,是个猛将,得罪过不少人,就他家的玻璃给人用石头砸烂过不少回,他一出差,那俊子带着孩子在家就后怕,听说那保姆可能因为害怕才离开的.大爷说得让我有点紧张,我很奇怪,竟然有人敢砸警察家的窗户,胆子也太大了.大爷见我神情紧张,就说,甭怕,都是些小混混们,关了几年班房有怨气,也只敢找窗户撒气.

老实说,大爷的话让我来了个180度的急转弯,我一直期盼化验结果正常,这时候倒是希望自己是个病毒携带者,因为出门时,父母一再嘱托,找不到工作不要紧,回家种地一样能吃饱肚子,安全第一.

我确实很害怕大爷所讲的情景,要是深更半夜,有块石头砸在床前的玻璃上,也就是搅了好梦,可万一对孩子下手呢?孩子万一有个闪失,那做保姆的责任就大了.以前姐妹可没少跟我说过,做保姆最重的担子就是带小孩,城里人都一个孩子,不管男孩女孩,都是掌上明珠,碰上伤风感冒,保姆得像个家庭护士不离左右,而且,年轻夫妇时常为病中的孩子而吵架,往往找不出谁对谁错,分不出高下时,保姆可能会成为替罪羊,憋来哦一肚子委屈也没地方诉苦.

伤风感冒,头疼发烧都是小事,大不了进医院就解决了,可万一受到坏人伤害,那就是天大的事了.我那时候想法就这么简单,我甚至想到警匪片子里的镜头,那些歹徒不就是找警察的孩子下手吗?一个刚入城的女孩子,我时常将现实生活生硬地叠加到电视画面里,在对照中认识这个陌生的都市,给自己寻找退身或是向前的理由.现在觉得大爷的话,不过是老人喜欢捕风捉影,然后拿到街坊间,在茶余饭后中当成消遣的话题而已.大爷就没想到,我不是他的街坊邻居,我把他所讲述的一切,都扩大为电视屏幕上的镜头了.在那时的眼里,我总以为电视里的镜头是现实,而现实中,有些却没有镜头里真实.很矛盾的视角.

我将自己一直没胃口吃下的一大盒食物给了大爷,说自己闻不惯那气味,太难吃了.大爷也没客气,拿出一个小小的二锅头口杯,和着酒就吃了起来.

回到老太太家,见我没精打采的样子,胖婶忙问体检结果,老太太也透来关切的目光.我我将自己一直没胃口吃下的一大盒食物给了大爷,说自己闻不惯那气味,太难吃了.大爷也没客气,拿出一个小小的二锅头口杯,和着酒就吃了起来.

说化验结果明天出来.胖婶就罗嗦上了,说这城里人就是金贵,整天大鱼大肉的吃,不生病才怪,农村人就是喝稀饭也能长命,体检又有什么用,一个人自己身体硬实,旁人就是有肝炎也传不上身.老太太也附和说,胖婶刚来时,她的孩子也想到给胖婶体检,可老太太说什么也没让,说自己都快入土了,怕什么传染病,她胖婶身板那么好,不可能有病,这一检查反而让人生分了.

听老太太这一说,胖婶来了劲,挺起胸脯说,过去在生产队,那队长经常在她屁股后面摸一把,占她便宜,有次把她给惹火了,一把将队长揪回来,摔了个狗吃屎,能把一个大男人摔趴下的女人,那身体肯定没的说了.我和老太太听后,笑个不停.老太太说了句实话,觉得只让保姆体检不公平,那要是自己家有传染病,保姆不跟着遭殃吗?胖婶应和说,就是,可也没办法,人家是雇主,就是有病,保姆也没办法选择,没听说保姆来挑剔雇家的.

对话听来很简单,却隐含着道理:雇佣关系从体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选择与被选择的关系.我常想到一个问题,倘若一个雇主家庭成员里,有个乙肝病毒携带者,还会要求保姆做血检吗?现实中的答案是肯定的,多个携带者,危险系数就增大,何况是一个外人进了家门.

大爷跟我私下所说的话,我没跟胖婶讲,反正体检结果还没出来,先等结果再说也不迟.晚上上床后,我没像昨晚那样翻来覆去的,睡得很塌实.大爷的话让我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起床后,发现胖婶已买菜回来,老太太也起了床,在阳台上习惯晒着阳光.我很是不好意思,问胖婶买菜怎么不叫醒我.胖婶说,婶子知道你昨天抽血了,身子本身就单薄,那一滴血得吃上几碗米饭才换得来的,多休息一下.并说老太太让她买了些红枣子,中午熬点汤给我补补身子,你那下面不正常,血是女人的命根子啊.

胖婶所说的不正常,可能是听我母亲说的,我有痛经的毛病,每月大姨妈来得都不正常,要涨疼好几天.过去喝过不少中药,可没什么效用,每月一痛都习惯了,可有时候实在抗不住,就吃止痛片来缓解.临出门的那个晚上,母亲到我房间单独跟我提起这事,说北京冬天很冷,做保姆就得下冷水,担心我受不了.在家时,每月的那个日子里,母亲都不让我沾冷水,连洗脸刷牙都让我用热水.女人对女人的生理最了解不过了,在这点上,粗心的胖婶也成了个心细之人,真叫我感动.胖婶问我还没来吗?我点头说,可能又推迟了.她说不用怕,女人都这样,将来生个孩子就什么都打通了,也就不会有那毛病了.

中午喝上了炖鸡汤,老太太将汤下面的枣子朝我碗里放,让我多吃点,说北京天气不好,没个好身子骨,适应不来的,饭后,老太太看了会电视就进房间休息了.胖婶也没让我洗碗,叫我再睡一觉.我从没有睡午觉的习惯,就站到阳台上晒太阳.没过一会儿,我听到"嘀嘀"的汽笛声,寻声朝大门口一望,正是昨天那辆警车,那警察下了车,正和大爷说着话.我忽然感到一阵紧张,当时的心情难以描述,反正是退回到客厅里,坐立不安着,有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脑子混乱一片.

警察直接敲开了门,穿着警服,胖婶虽说早知道对方身份,可看到对方一身戎装地出现在门口,还是有点胆怯.我忙起身叫他大哥.他的表情很平淡,从口袋里掏出化验结果,说了句没问题,现在就收拾东西搬过去,晚上他没空.我没有半丝兴奋,迟疑了片刻,问现在就搬?胖婶听体说检过了关,心花怒放着为我高兴,可在警察面前也不敢多语,小声嘟噜了一句:也太快了点.

警察一听就不耐烦了,牢骚道:怎么着,这是?和着还要我选个良辰吉日弄台轿子来请啊?又不是娶媳妇?他的大嗓门惊动了内屋的老太太,出来一看是个警察,以为家里出了事,忙凑到跟前问啥事.面对老中青三辈女人,警察苦笑一声说,得,看架势把我当成了坏人不是?老太太听明白过来,才笑脸道,警察同志错怪丫头了,她来北京没几天,在我家都还没呆习惯,马上又换个地方,一时怕转不过弯来,您担待点.警察望着我,眼光带着职业习惯,像是在审视眼前这个就要过门的保姆是不是太造作了点,身上没一点作为保姆的职业道风范,扭扭捏捏的,换成旁人早背包上肩,屁颠屁颠跟在了后头.

他挖苦一句:我那儿子也真会看人,你这哪像是保姆呀,比家庭教师有架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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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自己当时的心态,是胆怯,是畏惧,还是因为对胖婶的依赖,反正现在想起来,觉得自己很矫情,把自己还真当成了人物了.我原本想告诉胖婶那大爷所说的话,担心自己带不好孩子将来无法交代,可眼前一切来得太突然,立刻就要搬过去,让我有点犹豫不决.

胖婶知道找份保姆的活很不容易,我一天呆在老太太家,她就替我着急一天,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她肯定是以为我怯生.于是跟警察说,她跟着一道过去.我一听,忙点点头.警察大手一挥说,成,带上老太太都成,赶紧点,我下午还要上班哩,女人真是麻烦.

在警察催促下,我将阳台上已晒干的衣服收下来,放回书房的背包里,然后背到肩上回到客厅.警察问就一个包吗?我点点头.胖婶在旁傻叫一声,不会自带床板吧?方言警察没听懂,问我啥意思,我重复了一遍,警察一直板着脸孔被逗乐了,说你这大姐也真能掰活,就是蹲大狱,政府也提供地铺不是?把咱想得忒寒碜了.说完就出了门.

我和老太太道别,相处几日,也有了感情,老太太拉着我的手,有些不舍,说有空就过来玩.我鼻子酸酸的,说有空一定过来陪她散步.胖婶催道,快走吧,又不是隔着十万八千里.到了电梯口,警察又在接电话,火冒三丈地对着电话吼道:今晚再逮不住那帮王八羔子,这个月你们就甭想休假了!接着又用脚踢在电梯门上,骂道:傻破玩意儿,半天不见动静!胖婶一见,本来站在梯口的脚赶忙躲到一边去.

上了车,胖婶在警车里左摸一把,右瞧几眼,嘴里念叨着:不错,婶子也坐上公家小车了,免费一次.大爷走出屋来,手里摇晃着他那心肝宝贝小半导体,开玩笑道,是送局里吗?胖婶你可从来不办暂住证啊,这回让人民警察给法办了吧.

警察从车上扔给他一根烟,回头一笑说,恩,大爷您举报有功,让咱一下逮着俩,回头给街道办写封表扬信,说不定街道领导一高兴,觉着您老觉悟高,就把您老上调,直接给街道办把门去了,哈哈!说到暂住证,胖婶还真有点害怕,在家时也听她们说过,好象保姆三证里有这一项.

一溜烟工夫就到了,进大门时又碰到那保安当班,警察摇下车窗,向保安招招手说,我家保姆从今天开始正式上门了,往后多照应点,别让小流氓给欺负了.保安连连点头说,民哥放心好了,从今往后她就是我妹子了,保证掉不了一根头发丝.

到了家门口,外面的铁门锁着,里面的木门敞开着,有人在屋里说话,警察砸响铁门,儿子亮亮跑来开门,见到我和胖婶,马上拍手叫道,莲姐姐来了,莲姐姐来了,肖老师,下午有人陪我玩啦.

警察一把抱起儿子,将满脸胡子扎在儿子的嫩脸上,痒得小家伙使劲摆头叫嚷道:嘴巴真臭!

热闹间,从亮亮的房间里走出一个戴着眼镜的女孩子,披发垂肩,一身红色羽绒衣,娃娃脸,娇小玲珑的模样.警察给我们做了介绍,一个女大学生家教和一个乡下保姆因为同一个孩子,相遇在雇主家里.肖老师说她听俊姐提到过我,她是刚上师范大学的大一学生,跟我应该是同龄.说话透出书卷气,很友好地跟我握握手,说一同来对付这个小捣蛋鬼.

警察问肖老师吃过没有.亮亮说肖老师下了混沌,他俩早吃饱了.警察又是一阵客套,说真是不好意思,又耽搁你时间了,以后好了,莲子做饭你教书,两不误.肖老师看看表说,得赶回学校上课了.然后就匆匆出了门.警察随后也看了表,说我也该走了,书房已收拾好,你自己再摆弄一下,那是你的空间,爱咋折腾咋折腾.

就在警察转身要出门时,胖婶"哎呀"一声,一把从后面拽住了警察的衣服,警察职业性作出快速反应,好似被偷袭了,反手抄住了胖婶的手腕,痛得她真叫唤.你想干啥?警察忙忪开手,莫名其妙地问胖婶.胖婶揉着手腕这才问道:工钱多少?

我也恍然过来,搞了半天,都上门了,最关键的问题却忘了问.警察也懵懂着,问我她老婆没说吗?我说一直没说.600元一个月,年底发双薪,春节要是不回老家,另发奖金.警察说着退回门外,问:满意吗?这可是最高价了.

我的乖乖,600啊!胖婶发出惊呼.这价钱也让我意外,按照她们的说法,刚做保姆的,能拿到500元就算是天价了,若是顺顺当当地在雇主家服务期满一年,雇主来年继续雇佣你,才有可能加薪,但对一个新手来说,大都熬不过一年就被解雇了.她们中的老保姆也只拿到这个数,包括胖婶她自己,照顾老太太快三年了,工钱也在600元封顶了.难怪她惊呼,眼里隐含着某种职业性的嫉妒.

警察又说了,等她老婆回来会跟我签合同的,价钱也是她老婆定的,比过去的保姆高出100元去,原因是保姆是高中文化.警察终于出了门,嘴里还嘟噜一句:保姆也用学历来做饭?不是有病吗?

不行,回头我要跟老太太提提这事,不能老给婶子我600呀?胖婶的心里有些不平衡了.人都喜欢比较,同行要是比较起来,总会产生失衡,因为觉得不是按劳分配,付出的劳动量大于所得.保姆尚且如此,就更不用说高级写字楼里的高级英才们了,这也可能是薪水保密惯例在现实中保持员工平衡心态的策略吧.

胖婶刚来时的兴致因为我的高薪水而冲淡了,跟我进了书房望了几眼就说不放心老太太一人在家,很快就回去了.亮亮给我介绍起书房的摆设,说过去的保姆一直睡在他房间里,那时候家里有个双层木床,保姆走后,他爸爸觉得他长大了,应该自己单睡了,就将双层床搬进了书房,给他买了新床.书架连同那钢琴也都搬进了亮亮的卧室,书房里除了那张不大不小的双层床,还有一张书桌和椅子,墙脚有个用布罩成的方正形柜子一样的东西,崭新的,亮亮走过去,拉开上面的链子,说这是他妈妈特意为我买的衣柜,我朝里面看了看,是铁架子搭成的,设计很精巧,上面有几块塑料板搭在架子上作柜台用,还有铁横梁,上面勾着不少衣架,一个小网兜垂在下面,里面散发出樟脑的气味.女主人真是个心细之人,考虑得很周到.

亮亮又打开书桌抽屉,里面有几本书,还有笔纸,书是家政服务方面的,有卫生清洁,家具护理,也有食谱做法及家庭医生之类的.

我的衣服本来就不多,除了几件内衣就是两件裤子和外套,穿了多年的毛衣冬天从不离身,上身这件肥大的牛仔服还是我大弟的,他身材高,母亲他让脱下让我穿到北京当棉袄使了。而我那件棉袄太笨重,没带过来.

望着我将衣服放进布柜里,亮亮在旁感叹道,才这点衣服,说他妈妈以前的很多旧衣服都送给保姆了,并说肖老师身上的那件红衣服也是他妈妈刚买不久的,见肖老师穿着单薄就送给老师穿了.孩子总有很多话要问要说,竟然问出一句,我是不是跟肖老师一样,是乡下来的.我反问小家伙:有城里人做保姆的吗?孩子摇头说没见过,他接着问我家乡有大山吗?说肖老师那里有很多山,也有很多树,并说动物园里的很多野兽,肖老师家的大山里都有.我说,我们那里是高低不平的丘陵地,没有大山,只有小山坡,坡上树很少,更没有什么野兽,最多的是麻雀.孩子说,那就没意思了,跟北京差不多.我说差远了,我们那里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马路和小车,只有土路和拖拉机.

说到拖拉机,小家伙立刻来了兴趣,拿出纸笔来,迅速画出一个敞蓬拖拉机的素描来,说他在同学家的旧宣传画上见过,像是老爷车。我问老爷车是什么样子.小家伙搁下笔,拉着我进了他的房间,从书架上捧出一大叠书来,上面都是车模型,还从玩具箱里找出实物来,一边翻着,一边找点着玩具模型跟我解释那名堂繁多的车子来.我漫不经心地听说,眼光却落到身旁的钢琴上.孩子见到我兴趣不大,就说你们女孩子天生就对车没什么兴趣,问我会弹钢琴吗?我苦笑着摇头.亮亮坐到钢琴旁,用小手弹奏起来,回头还问:你们乡下的幼儿园老师不教吗?连肖老师也不会弹.

悦耳的琴声回荡在房间里,望着孩子娴熟的指法,我发现在他面前,我成了个地道的盲人,我对城市的陌生,就如同他对乡下的疑问,不同的是,他的疑问是童真的好奇心,而我的茫然,是成人式的自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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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面对这样的孩童,我第一次感到失去过去在弟弟面前的优越感,作为长女的优越感,年龄的优越感,凭借年长几岁,我可以摆布他,听我使唤.而眼前的这个男孩子让我有点距离感,他的一言一行都出乎我的掌控,我甚至担心他将满脑子好奇的疑问摆到我面前,让我束手无策.在他指间流淌乐律之时,我选择了逃避,进了厨房,看有什么需要动手清理的.

琴声嘎然停下了,亮亮又追随进了厨房,见我洗着中午的碗筷,就问姐姐洗前自己洗手了吗?我的脸热辣辣的,第一次向一个小男孩子撒了谎,头埋得很低.亮亮说那就好,以前的姐姐常不洗手,我妈说了不知多少回,可就是没长记心.我将手清洗了一遍,又将刚才的碗筷重洗了一遍,然后淋干水放进柜子里消毒.等我忙完后,本能地将湿手擦在衣服上时,亮亮又叫道,旁边最外面的那是擦手毛巾,我妈刚买的,是姐姐专用擦手毛巾.我的脸再次发烫着,尴尬道,姐姐刚来不敢用.

出了厨房,我问孩子要喝水吗?亮亮点点头,说要喝红茶.茶几上有好几个茶罐子,我打开后,朝里望了望,看到其中一罐是红色的茶叶,就用手在在里面掏出一小把来,刚要放进茶杯里,又被小家伙制止了,问姐姐怎么不用茶勺,你那手刚洗过碗,用手拿茶叶不卫生.我一时间不知如何打发手里的茶叶了,僵硬在那里.亮亮指指旁边的的垃圾桶说,丢了!

我觉得挺可惜的,可也没办法,只好丢进垃圾里,再用茶几上的勺子舀了点红茶,放进杯子里.孩子即刻又叫道,放错杯子了,中间那个杯子才是他的.

我彻底泄气了,在孩子眼皮下泡杯茶,怎么处处有障碍,看来这日常细节,我还得从头学起,在胖婶那边学会的也只是点皮毛,单就家庭卫生来说,从洗碗到泡茶,孩子又指点出不少乡下人的毛病来.我只能虚心接受,好在孩子有涵养,并没有朝我埋怨,认真地在旁给我纠错,像个小老师似的.

泡好茶后,小心端进他房间里,孩子正捧着本书看起来,上面全是卡通画,看得很投入.这时候电话响了,孩子放下书接了电话,嗲声嗲气说,妈妈,明天是开学第一天,我要你自己带我去嘛.接着孩子鼓起小嘴,一脸不高兴地放下电话说,姐姐,我妈妈要你接电话.电话是俊姐打过来的,一开口就向我道歉说工作太忙,下午就要到外地出差,明天是亮亮开学的日子,辛苦我送他去学校报到,并说她跟丈夫打过电话了,让他明天一早用车送我们去学校.然后就匆忙挂了电话,过了几秒钟电话又响了,还是俊姐的,忘了说冰箱里有菜,晚上让我随便给亮亮做顿饭吃,他丈夫很晚才回来,不用管他丈夫的饭.

亮亮叹了声气就回了自己房间继续看书.我打开冰箱,里面满满的,冻柜里有肉,下面也有很多包装好的蔬菜.我正琢磨着晚上做什么吃,亮亮在房间大声问道:姐姐家有弟弟吗?

我关上冰箱,到了他房间,说自己有两个弟弟,都上中学了.孩子将书放下,眼神很是羡慕,说那么多孩子啊,多热闹啊,农村一家都有很多孩子吗?

我说,跟城里不同,农村什么都少,就是不少孩子.

亮亮忽然说,我奶奶家也是这样,我爸在家是最小的,排行老五,回到东北那旮达,都叫他老五,哈哈!

说到父亲,孩子提起了精神,还神秘地说他见过爸爸的真家伙,比玩具手枪牛比多了.说着,还两脚放开,双手摆成握枪瞄准的姿势,大叫道:警察,不准动!

因为是第一顿饭,我很想让小家伙在饭桌认同我这个新保姆,毕竟在他面前出丑几次,自然要挽回点面子.

我回到冰箱旁,望着里面的蔬菜,听警察说过亮亮不喜欢吃肉,就想着剁点瘦肉,熬点小白菜汤给他喝,变个法子吃肉,我又从冰箱里找出一小捆韭菜黄来,拿出两个鸡蛋,想煎抄蛋菜黄.韭菜黄在老家很贵,春节才会从集市上买点做菜吃.

时候还早,我先将瘦肉放进碟子里解冻,然后清洗菜黄.我在厨房正忙碌时,亮亮不知什么时候又跑到我跟前,呆在一旁,默默望着我,像和监督员似的,睁着大眼睛.这回我很小心,系着围裙,连咳嗽都忍着不出声,一丝不苟地将韭菜黄一根一跟放在水龙头下清洗,费了好大工夫才洗完,再放进篮子里,盛上水泡着,然后故意提醒亮亮道:蔬菜里有好些农药,用水泡一阵子再清洗一遍,才干净,吃起来才放心.孩子听着点了点头,这才说,我不吃肉的,姐姐自己抄肉吃好了,我有韭菜黄就行了.

我说,姐姐知道亮亮不喜欢抄肉吃,瘦肉是用来做汤的,还有那小白菜,到时候再放点葱,可好吃了.

亮亮摇头说,没见过这样做汤的,能好吃吗?说完,好象碟子里的肉抄熟了就要送进他口里,索然无味地出了厨房,坐在客厅里看起了电视.

冬日白天短,7点不到就天黑了.瘦肉早被我剁成肉泥下锅,看熬的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将燃气灶上的火开小,再将青绿的小白菜放沸水里,盖上锅焖了小会儿,然后将火熄灭,直接将准备好的碎葱倒进肉汤里,用筷子搅拌了几下,就这样敞开着不用盖上,这样味道才鲜美.

做完了汤,开始炒菜黄,炒前将鸡蛋打碎放进碗里,和着碎姜片搅拌,等均匀后,轻轻倒进热油锅里,贴着锅沿慢慢倒,火不能太大,这样摊开煎起来不会焦,等鸡蛋成片状成形后,再适当开到火候,让油全部融进鸡蛋饼里,跟外面小摊上煎鸡蛋有几分相似,只是没那么快.等蛋饼的颜色由黄色变褐时,韭菜黄就得下锅了,适量加点清水后,将火再开大点,用力炒作,直炒到蛋饼成碎,和菜黄粘合在一块,期间为防止粘锅,也要加点清水,整个过程不要盖上,因为鸡蛋和菜黄都很容易熟,盖上后,容易焖焦,味道就走样了,最后再加上点酱油着色,一盘蛋黄菜就算完成了.

等我张罗好饭菜,放到餐桌上招呼亮亮准备吃饭时,亮亮盯着电视,乐得前仰后翻的,说tom这傻猫蠢到家了.我解下围裙凑过去一看,画面上有只大猫和一只小老鼠正追打得不可开交.我说先吃饭吧,亮亮没动地,一边看着,一边指手画脚嚷道:快扔啦,傻猫,那是爆竹!话刚落音,只听轰的一声响,亮亮从沙发上跳起来,笑得蹦到了地板上.

可能动画片没了,他又调了几个频道,都是新闻联播,他这才懒洋洋地走到餐桌边,望着眼前一碗肉汤,警惕地凑进鼻子闻了又闻,然后疑惑地望了我一眼问:姐姐,什么东西这么香.我说,什么也没有,就是瘦肉,白菜和葱.他不信,用筷子搅拌了几下,确实没看到别的东西,就将筷子上的余汤送进口里吮了一下,接着二话没说,端起碗来,一口气就给灌进了肚子里,张开口来,吧嗒几下叫着,好吃,真好吃,姐姐还有吗?见到孩子一下子喝完一碗,我很有成就感,便又盛上一碗来,孩子这次喝得很斯文,一边喝一边说,这汤为什么要把肉切成碎片.我说切小了,就没那么油腻了,白菜也将油腻稀释了,味道自然就淡了.

姐姐家常做这汤喝吗?亮亮的这句话让我无语,平常在乡下很少吃到新鲜肉的,大都是春节买些肉用盐腌成咸肉,这样在农忙时分,直接蒸咸肉吃,既可以节省做菜时间,也能增添点营养,但一般情况下,咸肉还是舍不得吃的,都是蒸咸小菜.新鲜肉也都是逢年过节能吃上一口.我们家,只有弟弟们生病身虚时,父母才会上集市上买点瘦肉来,做点清汤给弟弟喝,算是补身子吧.

现在想来,这种清汤可起到去火之效,对一个病者来说,本身身虚,喝这种汤适得其反.但在我父母眼里,凡是猪肉,不管怎么个做法,那都是好东西,是最好的补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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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亮喝完汤,津津乐道,但对我做出的菜黄,皱起了眉头,说太咸了,酱油味太重.于是,他自己动手从盆子里舀来肉汤放进饭碗里,和着肉汤吃完了饭.

我的第一顿饭卓有成效,至少让亮亮放弃了对蔬菜的嗜好,吃起了肉食.后来,这清汤也顺理成章地纳入了亮亮的私人菜谱里.

吃完饭,等我洗刷完后,到了客厅,见亮亮还在看电视,就说你明天一早要上学去,早点上床睡觉吧.孩子说,时间早着哩,你想看什么我来帮你调频道.

我给他倒上茶水,坐到他旁边,问有安徽台吗?

他熟练地摁着遥控器,等调到安徽台见到是光头的清朝戏,又调回了少儿频道,说没长头发,瞧着就没劲,不如动画片有意思.

我又进了卫生间,用热水器给他装了一盆热水,给他洗脸,然后再换上一个盆,准备用洗过脸的热水给他洗脚.他一看就叫上了,姐姐赶紧把水倒了,刚洗过脸的水又来洗脚,太恶心了.听他这话,好象是将洗脚水端来洗脸似的.我也只好用洗脚盆重新端上热水来,给他洗脚.电视里没他爱看的节目了,就放下遥控器,进了自己房间上了床,又招呼我把那本卡通书送到他手上,他半依在床头看起书来.

回到客厅,我关上电视,又将客厅整理了一下,然后回到了自己房间,打开台灯想写家书.

这封家书一直是我心怀的冲动,我很想即刻向远方的父母道出积压在心头上的话,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离家没多少天,可我所见所闻已不是刚进京时,面对陌生的混凝土世界而发出的感慨了.在我眼里的世界,已由神奇的天安门扩张开来,进了都市的大街小巷,一草一木了,直至我完全从一个乡下村姑蜕变成城市里的保姆角色,我是保姆了,刚伺候完一个小孩上床的保姆,有了口头承诺的薪水,一年下来,我所挣到的工钱,能抵得上父母在庄稼地上的两年收成.

我写上开头,又撕下扔掉,然后又道出那熟悉的称呼,反反复复浪费了几张纸,我感到有种兴奋,也有种茫然,就如同窗外闪烁的灯光,既明亮,又昏暗,明亮是因为黑暗的映照,昏暗又因为城市的夜空本是个浑浊的天罩,我无法预知接下来的日子到底是怎样的场景,是围着厨房承担起一个中规中矩的保姆简单角色,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日复一日的烦琐生活,还是在不经意间,迷失一个自我,被抛弃到城市的拐角,成了污染的垃圾.

我放下笔,进了亮亮的房间,孩子手里的书歪在一边,他靠在床上睡着了.我轻手轻脚给他脱去外衣,把他抱起平放在床上,再给他盖上被褥,然后熄了灯,带上门.我将客厅里的灯也关了,进了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朝脸上拨了些冷水,我想让自己安静下来,理清紊乱的头绪,给家里写信.

回到书房后,我关上门,将窗户开出一点缝隙来,兴许是让外面的点点寒风,吹醒我的乡愁,在天边的那一头,是寒冷的星空.

那晚上我写了有好几页纸,从出门到上车,从一路上颠簸到踏进京城见到天安门的感受,从老太太家的家务细节一直写到叫亮亮的孩子已入睡.写得很罗嗦,一股脑儿地倒将出来,就好象一个乡下小女孩,第一次进了县城后,回到家里有数不尽的话茬儿.

可信中,我只字未提工钱,我担心有变数,到时候让父母空欢喜一场,那可是一年收成的一倍,本指望风调雨顺,丰收在即,却遇到涝灾,颗粒无收.我的心境就如同父母固守的田地,成事在天.在保姆眼里,雇主就是头顶之天,有阴晴,有暖冷,也有不测风云.

写完家信,感觉有点累了,关上窗户,我回到了客厅,将灯打开后,又细细察看了一遍,生怕地板上粘有污迹或茶几上残留茶屑.墙头上的挂钟已快指向12点,可那警察还没有回来.我望了望门,不放心地走过去,扭动门闩试了几下,又使劲拉了一把,见门纹丝未动,这才关了灯.回到自己的屋里,我本想洗个热水脚上床,可里面的塑料盆有好几个,亮亮也只认得自己的盆,我不敢动用那几个盆.好在北京冬天有暖气,只要不出门也不觉得冷,脱去外衣和毛衣,上了床,感觉床软软的,被褥里散发着花露水一样的清香,我想,今夜我可以做个好梦了.

朦胧中,感觉耳边有什么东西在骚扰,一阵紧似一阵,好象驱不走的蚊虫,嗡嗡乱响,我在酣梦中醒过来,我这才听清楚是电话铃声,深更半夜的,谁来的电话,那警察回来了吗?怎么没人过去接电话?我在床上迟疑了片刻,见电话始终没人接听,就套上毛衣下了床,开门到了客厅,打开灯一看,主人卧室的门还敞开着,我往里瞥了一眼,床上空空的,警察还没回来,而挂钟显示,已是凌晨两点了.

我赶忙过去拿上话筒,一阵爆炸式的嗓门震得我耳鸣:电话打了半天也不接,谁让你把门反锁了?快开门!

我一听正是警察,急忙搁下电话去开门,木门确实被我无意中反锁了,我知道自己闯祸了,也怪自己睡得太沉,将电话梦成了蚊虫.开了木门,就见警察站在铁门边,脸色铁青,眼睛发红,看上去疲倦不堪,额头上那块渗出红丝的胶布吓得我倒退出好几步.

他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一回来头上就缠上纱布了.

进屋后,他一句话也不说,坐在茶几旁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又起身走到冰箱边,从里面拿出两个大馒头,放进塑料盒里,然后才叫我拿进厨房的微波炉去加热,并多拿几个蒜头过来.两分钟过后,我将热馒头和蒜头放到他跟前.他喝了口水,用手捻着蒜皮,动作很熟练,一会工夫便将几个大蒜头剥了皮,随后将一个蒜头送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起来,边嚼边吞咽馒头.我从没见过生吃蒜头的,这不是将作料当菜吃吗?

见我傻站一边瞧着他的吃相,警察挪了挪嘴,意思是让我进房睡觉.我忙说要不要给大哥炒个菜,很快的.他摆摆手.我见他额头纱布上的血色更明显了,又问家里药放在哪,我帮他重新包扎.

这回他笑了,说你把自己整得像个家庭医生,咋跟我老婆一样婆婆妈妈的,就擦破点皮,没事,你快睡觉吧,天一亮就要准备早餐,送亮亮上学去.

说完,不再理会我,继续吭哧大蒜很馒头.我讨了个没趣,就回到房间关门睡觉了.

没等我合眼,客厅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是亮亮在哭,声音很大,警察连叫着莲子,把孩子带到房间去.我赶紧又下了床,客厅里的亮亮趴在父亲的肩膀上,嗷嗷哭喊着,爸爸怎么了,爸爸怎么了.警察粗鲁地将孩子抱到地下,骂道:给老子哭丧呀?告诉你破了点皮,就你这德性,将来还想上天开飞机,胆也忒小了点!

儿子委屈地坐在地板上,见我过来,哭声小了点,站起身,拽住我的腿,眼泪汪汪地说,姐姐,我爸受伤了,流血了.孩子怕是受了惊吓,一觉惊醒来,见到自己的父亲挂彩了,肯定替父亲担心.警察倒好,不抚慰儿子的一片孝心也就罢了,却冷冷挖苦儿子怯懦,真让人费解.我忙抱起亮亮说,爸爸不小心擦破了头皮,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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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他回房,哼哼唧唧个没完,烦不烦啊?警察将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巴里,嘟噜一句,直接进了卧室关门睡觉了.

姐姐,我怕,跟你睡好吗?孩子的眼光怯怯的,充满惊恐.我说好,姐姐带亮亮说,别怕啊.

就这样,我将亮亮抱进自己房间里,孩子本来就没睡好,加上刚才哭闹了一阵子,一放到床上就睡着了.我和衣躺在他身旁,再没睡意了,听着客厅滴答的挂钟声,盼着快些天亮.

任何职业都容易将职业毛病带进家庭,警察给我的感觉,总是在怀疑,那目光总是在审视,带着戒备,而且始终要端起作为警察的本色.大民白天和晚上对儿子的态度,判若两人,白天里跟天下父亲一样,对孩子倍加怜爱,将硬胡根扎在儿子的嫩脸上,这本身天伦之乐.

我父亲是农民,也有着农民本色,冬闲时一年收成也不错,情绪就高,也会抱起小弟来玩耍,可要是碰到旱涝灾年,每天都是在唉声叹气中过的,弟弟稍有淘气,就难免皮肉之苦了,父亲的鞭子其实是把儿子的肉体当成怨天的发泄载体了,暴露出农民粗鲁的本性来.

警察大民也一样,在工作不顺心时,也将情绪带进了家里,撒在了孩子身上,警察和农民的本色差异,决定了他们迥异的发泄方式:农民靠的鞭子,直接出气,而警察靠的是刻薄的责骂,间接泄发内心的郁闷.在我一个旁观者眼里,抽动的皮鞭比起刻薄的嘴巴来,要实惠得多,见效也快,至少能让孩子老实几天,但语言上的打击,却让一个孩子的幼小心灵蒙上了阴影,在警察家度过的日子里,我时常能听到孩子在梦中呼唤父亲,亮亮是个懂事的孩子,跟我小弟小时候比较起来,他完全是个顺民了,可就是这样的顺民,在日常生活中,遭受到父亲职业性的责骂,打击了自信.

第二天一起床,他开口的第一句是问我:姐姐,我长大后能当空军吗?

给亮亮洗过脸后,大民也起床了,睡眼惺惺的,一见到儿子,亲热地摸了摸孩子的脑袋,问想吃什么?好象什么事也没发生.儿子望着他头上的纱布,摇头说什么也不想吃.大民在洗手间一边刷牙一边含糊道,那可不行,开学第一天给我吃饱点,不是有升旗仪式吗?给我精神点啊.

我把牛奶温热后倒进两个杯子里,又将锅里热腾腾的馒头拿到餐着上.大民吩咐儿子快点吃,时候不早了.见我在旁干嚼着馒头,大民就拿过一个杯子来,给我也倒上牛奶.我说不用了,喝不惯那味道.大民只说,到了我们家,啥都得习惯,你太瘦,喝牛奶有好处.其实,我不是假客气,真的不习惯那牛奶的腥味,我更习惯在老太太喝的稀饭.大民又问儿子书包装好没有,别捺下什么东西.这时他接了个电话,将手机拿在耳朵边,边听边吃馒头.他一直恩恩呀呀地听着,最后亮出了大嗓门:那帮家伙可都是惯犯,猫了大半宿才逮着,这回一定要敲开嘴巴,我把孩子送到学校就直接回局里.

接完电话,他吃上第三个馒头,又急步进了厨房,出来时嘴里吐出蒜头皮,嚼得起劲.亮亮一捂鼻子道,臭死了.

很快早餐就结束了,我吃了一个馒头,那杯牛奶我只喝了一小口,亮亮吃了半块,牛奶喝完了.而大民吃了三个馒头,望着那三个大家伙一声不响地给他打发了,我暗自惊叹他的食量.

学校离小区也不是很远,大民开车时跟我介绍着沿途路线,说他家有辆自行车,顺道骑也就20分钟左右,以后接送亮亮就交给我了.开到学校大门边,我和亮亮下了车,大民朝儿子树起大拇指叫了声:儿子,精神点啊.然后一冒烟就消失在车流里.

我拉着亮亮进了热闹非凡的校园,跟别的家长一样给孩子办开学手续,学杂费大民早给了我,等忙完手续后,亮亮便和几个同学一同上了教学楼.一个女孩回头指着我问亮亮,是你家新来的保姆?不是,我姐姐.亮亮说着在楼廊上跟我挥着手,说中午在大门口见.小学校园不是很大,人却不少,家长混杂在跑动的孩子间,也七嘴八舌地相互聊天.出了校门,旁边有个书店,进去看了一下,都是孩子的辅导教材和课外读物.我继续漫无目的地向前走,又不敢走得太远,自己只认识来时的路.后来总算见到前面街道的拐角处有家小书店,里面都摆放着旧书,对外租书.大都是武侠言情类的,租书的人还不少.

为了打发时间,我站在书架旁随意翻看着,言情类的书居然能见到琼瑶的,望着那陈旧的包装以及书页间散发出的霉味,很容易让我回到自己痴迷于言情小说的年代里,那时候只要有空,都会在同学间流传这种读物来消遣,甚至带回家里,偷偷看.我父亲虽是初中文化,却特别爱看古典小说,记得小时候,只要碰到农闲季节,他都会捧上本破旧的老书看起来,也不知道从哪借来的,我接触最早的小说都是从父亲那里得知的,印象最深的就是<<三国演义>>和<<水浒传>>.长大后,村子里的年轻人出门到外打工,春节回家都要带上几本当时最热门的武侠小说,父亲也借来看,其中我记得有个版本的<<射雕英雄传>>分上下两卷,版面很像现在的考试资料,16开的,又长又厚.当时村里很多人抢着读,父亲一整天没出屋,饭也没吃下几口,楞是一天看完了上下部.母亲事后嘲笑他,早那样用功读书,至少混个民办教师,不用做泥腿子了.

我在旧书店消磨了很长时间,直到店主不耐烦地朝我嚷道:嗨,把这儿当成自个家书架了,租是不租啊?

我一看身旁,就我一人在店里了,店主正在吃饭.我这才想到亮亮还等着我去接,急匆匆就要出书店,被店主用腿给拦住了,骂道:没见过你这样的姑娘,光明正大就把咱书给带走了?旧书不值钱可也有个书主不是?

我讪笑一声,忙将手里的书放回架子上,说了声对不起,抬脚一路小跑起来,身后还传来店主的漫骂声:丫有病!

到了校门口,发现学校的大门已关上,却没见到亮亮,汗水即刻冒出身来,我感到手脚一阵冰凉,捶着校门叫起了亮亮的名字.没有回音,我亮开嗓门,又大声叫着,传达室的窗户开了,一个中年妇女扫视了我一眼

问:嚷嚷啥呀?这是学校,不是保姆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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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光很毒,一眼就识别了我的身份.我赶忙凑上去问起叫亮亮的孩子来.妇女嘲笑道,这学校几百号人,咱知道谁叫亮亮,谁叫黑黑啊?真是的.说完就关了窗户.

我在校门口心急火燎地盼望着亮亮的身影,东瞅瞅,西瞧瞧,失魂落魄一般,六神无主了.

正在这时,我听到一声喇叭,不远处开过一辆警车来,我一看眼熟,忙过去拦下车,车窗摇下来,露出一个大脑袋来:亮亮呢?

见到大民,我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感到大难临头了,哇地一声哭道:亮亮不见了.

哈哈,姐姐,我在这哩,我和爸爸正找你啊!躲在大民旁边的亮亮终于从车座上露出身形来.

警察哈哈大笑道,你这第一天接送太不合格了,让我儿子满大街找上你了,好在我儿子聪明,会打公用电话,唤来老爸救驾,上车吧.

警察大民是个很有意思的人,在车上就跟亮亮商量着午饭在哪解决.亮亮说了几个地方,都被大民否决了.大民说,你看姐姐这么瘦,该多吃点有热量的肉食.亮亮眼睛一亮道,那就去肯德鸡,让姐姐吃鸡腿.见儿子被自己诱导上当了,大民哈哈大笑,说你小子可从不吃洋快餐的.亮亮回头望了望车后的我,说为了姐姐,破例一回.

我忙说自己根本吃不惯那味道,上次没吃完,给了看门大爷吃,太浪费钱了.大民没出声,将车开过几道街口,亮亮眼力好,老远就指着前方一家大商场叫道:看,那有老头像,是肯德鸡!车子直接进了地下车库,等下车坐电梯到了地面,大民才跟我,我这儿子好不容易要开回洋荤,你就迁就一回,尝尝洋人鸡腿的做法,没准我儿子吃上了瘾,将来也长出分量来,别让咱祖上基因到他这辈给浪费糟践了.

又是一大盒鸡腿汉堡包,望着那金黄色的油炸鸡腿,我和亮亮一直没动手,只吮吸着可乐,大民倒是狼吞虎咽着,骨头也被嚼成了泥屑,吃得津津有味.见我们傻望着自己的吃相,大民发话了:每人先吃一个汉堡包,垫肚皮,鸡腿慢慢吃,我可没工夫陪你们,自己看着办吧.说完抄起一个鸡腿咬在嘴里,随手扔给我一张50元的钞票,让我们自己打车回家.因为是开学第一天,下午亮亮不用到校上课.

大民丢下我们自己回单位上班了,望着眼前的洋餐,我和亮亮都为难了,不吃吧,肚子也真是饿了.亮亮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说我们找个面馆去吃面,剩下的钱足够回去的路费.我想也是,反正有50元在手,吃两碗面是绰绰有余的.就这样,我向服务员要来两个袋子,将食物装下,领着亮亮到外面找了家面馆,这才正式吃上了可口的午餐.

吃完午饭,见时间还早,我就带亮亮在街上闲诳着,亮亮拉着我的手,背包不时歪出肩外,看上去沉甸甸的,我忙让他卸下来,自己帮他背上.等我拿到手时,才感到书包的分量,我很奇怪,一个小学一年级的学生,书包怎么会这么沉呢?都是书本吗?我带着疑惑,拉开链子,里面真的都是书本,没别的.我重新拉上链子,问亮亮:你们都有哪些科目?

亮亮反问:姐姐上一年级时有哪些?我说,我们那时候就语文数学.亮亮听我这么一说,表情得意起来,掰起手指跟我说到:语文,数学,英语,音乐,体育,品德与生活,行为习惯与心理健康,还有综合实践.

罗列了一大套,居然还有心理课程,难怪书包如此累赘,我感觉这分量加在一个一年级孩子的嫩肩上,担子着实不轻.亮亮拍拍我肩上的背包,满是骄傲的口气:这算不了什么,我早自学到二年级课程了,老师台上讲课,我台下温习肖老师教我的,考试就更简单了,不拿100,那也至少得95分以上.

然后又说到上学期考试,他爸答应只要语数双百就带他上长城赏雪,结果可好,双百拿下了,爸爸出差了,早把那事扔进了北海.

北海?我有点莫名其妙,这跟北海有什么关系?亮亮笑了,说北海不是海,就是个公园,咱家谁要是不兑现承诺,就说他把事儿扔进北海沉底了,这话是爸爸的口头禅,我借来用用.
 
走到一个报纸亭时,我停下来想买几份报纸,亮亮问姐姐爱看报纸?我说不是,买回去给你包书?亮亮当即摇头说,谁用报纸当书皮啊?那铅字上很多油墨,不卫生,家里有的是挂历,他的书皮纸都是用崭新的挂历,既干净又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