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 起 来 的 人
[小说选刊新浪版读书频道第12期入围作品]
木 木
县里一位领导人说,把他挂起来。于是,就挂起来了。就像“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一样。
是的,他被钉上了“十字架”,高烧三个月,无名烧。后来,他奇迹般复活了。但不像耶稣在礼拜日。复活以后的第四十日,他又升天去了,变成一只体态硕大的巨翅蝴蝶升天去了。
他蒙难的原因也简单,与上帝之子的遭遇有惊人的相似。耶稣的门徒有十二人,他的门徒与耶稣一样多,耶稣的门徒里有男犹大,可他的门徒里却有女犹大。女犹大曾与他死前进过最后的午餐,交过最后一次欢。也许对他来说是交欢。但在女犹大的眼中他的动作不亚于强暴。在中秋节的前一个月,他被她出卖了。从此,他身陷囹圄,为了一个本不相干的年轻女人,为了一件本不相干的事,被钉在5000伏高压电网上,他那不屈的肉身将永远挂在了天国。
他被出卖的那一天早晨,果农媳妇用小灵通打他床头电话,他像个大小伙子一样,连蹦带跳跑到果树下,踢踢腿、弯弯腰。他不知她找他倒底有什么事,但他没有朝坏处想。也不能朝坏处想的。他望着满园的梨子,像一个个被挂着的小生灵,眼看就要成为人们的口福了。他觉得这梨子也怪可怜的,好像命中注定就要被挂起来一样。
他转脸打量着她,那个像果子一样成熟的身体,几乎也要流出液汁来。
她原本一头乌发,却被离子烫拉得又黄又直,也被他买来的飘柔洗得冒亮。打药时,她舍不得穿他送给她的果红T恤,为耐脏裹件破汗衫,胸前有个洞,漏出一圈皮肉来,就像滷点的豆腐又白又嫩。
他胸口怦怦乱跳,看她那兴奋的样子。那乳房就像两只倒放的大鸭梨,将破汗衫撑起来,岌鼓鼓的。
她关好喷雾器,口罩拉下来了。一说话,眼睛睁得又大又圆,白珠子少,黑珠子多。她那薄薄的嘴唇动了动,仿佛在对他说,你还没老,你还行。
他从她的眼里觉出一点感动来,心里一热,他的心也跟着柔软起来。
她望着他那强健的身子骨,心中暗想,“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她再也不怕丈夫死精、少精什么了,因为听医生说过,完全成熟的睾丸每天能生产三亿个成熟的精子。他四十八岁了,身体又这么好,何愁没有健康的精子呢?她喜欢眼前这个男人,四方长脸,眉毛又浓又长。脸皮子紧揪揪的,没有一点儿皱纹。看起来顶多三十七、八岁。他既爱干净又爱健身,衬衫的领口没有一点灰疵,脚上的运动鞋也白得耀眼。
她不想用无名者的精液,更不想用冷藏的精子。她想用他的精液,而且要用新鲜的精子。他的身份无须保密,当然,这仅仅是对她一个人而言。不能让她的丈夫知情。她想知道她孩子的父亲是谁,还要让他也看到这个孩子的模样。
这种奇怪的念头,是从他发高烧时开始的。她从心底感谢县里那位领导人,感谢他把他挂起来。一挂起来,他就发起了无名烧。无名烧在他身上整整烧了三个月。开始量38℃5,稍后体温还要高一点。连县医院大内科主任也说不清,无名烧与挂起来进而与内分泌失调有什么关系?
说来也怪,他的儿子请美国医生在因特网上给他父亲看病,谁知道前局长的病也崇洋媚外,网络一连接,视屏一打开,他那无名的高烧立马就退了。出院回家,她又在他家里服侍他几日。由此才萌生出请他生儿子的想法。起初有这个想法时,她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让他瞧着她也觉得怪不好意思的。
有一天,她做好鸡汤,盛上一蓝花碗给他,她望着鸡汤上面漂着的几片西洋参,心里巴不得让他多喝点参汤补好身子。她一边望着他吃汤,一边在想自己的心思。“要不是他被挂起来,怎么会发高烧,?不发高烧,怎么会住进县医院?不住进县医院,我怎么会去护理?我不去护理,哪有这种机会呢?”她细想起护理前局长前前后后,这里面好像也十分有缘。女儿在深圳工作,老婆到那里带外孙去了,又没有别的亲属能到医院服侍他。怎么办?那天,他原来单位的同事到电视台,打字幕替他找个护工,她看见这条广告,就跑到医院去照看他了。她又想,不管将来孩子长得发不发盛,只要像前局长一样,头脑聪明能读书,她也就心满意足了。有人劝她抱个孩子养,她不要。因为她自己就是抱养的,不能再让孩子走老路。她有她的想法,还有从旧书摊上租来的那本书,上面写的那些老男少女之事,她不知怎么就信了呢。
他多么想再去她家看看她呢,想得那么急切,但说不出什么缘由来。
他心慌意乱,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在院子里遛了一圈。拿过花喷子,给吊灯花浇了点水。他抬头望望太阳,天时还早,估计果农媳妇打药还没回来。他便搭上吊环,松松筋骨,这是他每天必做的功课。他双臂一伸,朝上一吊,感到浑身通泰,骨骨节节就像抹上油那样滑润。他挂在吊环上,望着吊灯花,眼前就出现果农媳妇的影子。好像吊环能使他入梦,吊灯花也能在他身上施魔法似的。小院子里的花多的很,但他最喜欢吊灯花。那花的叶子团团的,窝起来就像喇叭口,大叶子下面,生出小叶子。小叶子挂下来,挂在紫红紫红的茎线上,迎风摆来摆去,让他觉得自己也像那吊灯花,整天被挂起来一样。
他摘下吊灯花的一个蓝花朵,将细细的杆子捏在手上,忍不住偷偷钻进了果园。
这边梨树地上透出来的暖气,熏得他头晕脑闷。大鸭梨熟透了的清香,像果农媳妇身上的气味,醇醇的,绵绵的。一见那小屋,他便抓心挠肺,脚心发热,小肚子里藏着一团火,睾丸也开始发胀。他心中暗暗想道,“果农媳妇能代替那个女人,该有多好。”
“人那?!”他很斩截地喊一声。走到小屋门前,高档化妆品的异香,扑面而来。看上去,屋里的摆设也变了,当间还添了把竹编的扶手椅。
“进来呀,局长叔。”
他听是一副尖嘎嘎的公鸭嗓,心中好大一个失望。他将吊灯花搁在窗台上,一只纯白的波斯猫跳上去闻了闻,爪子踢踢又跑下来,险些把那花弄碎了。
进屋后,果农慢吞吞总算泡好了茶,一看就是碧螺春。那是她特意买回来的。他嫌他笨手笨脚,茶水洒了一桌面。
前局长端起杯子,悠悠吹了一口气,盯着一片舒展了的茶叶慢慢沉入杯底。
果农很客气,“来,局长叔,烟不好,您抽一枝。”
“戒掉啦。戒掉一年多了。唉……”他长叹一口气。
“叔啊,真有您的。您不是嫌烟差吧?”
“有什么?还不是为那个女人,值嘛?!”
“她不喜欢你抽烟?!”
“我想也是。”
前局长喝了一口水,舌头一掭,吐出一片茶尖儿。
果农尖起下巴在抽烟,吸一口,咽下去,咳出了一大串子痰声。
他目光追逐一只蓝花蝴蝶,随花蝶在阳光下飞舞。那花蝶的翅膀发蓝,落在秋海棠上,触须又细又软,抱住粉红的花瓣乱扯乱动。他的眼睛随着发蓝,身子也变成蓝花蝴蝶飞出门去了。它追逐着一片虚空,身后已经毫无生气了。只是想到几番痛苦、几经折磨才化蛹为蝶,但生死轮回转眼又要来临了。
出院没几天,前局长就带着果农媳妇,到市区楚天商厦,乘电梯上三楼服装厅,替她选了一件果红色T恤衫。回到一楼,挑了瓶飘柔洗发露和可伶可俐洗面乳,还有其它不少高档化妆品。后来,走进一家傣妹子餐馆吃午饭。他让她点她爱吃的芦蒿炒臭干,他硬是替她叫了块铁板烧牛柳,还为她单独要了一罐蓝莓果汁。而他自己却什么也不喝。
“喝点酒嘛!”
“我不喝。”
“又发愁啦!”
“我能开心吗?”
“怎么四十八岁就被挂起来?”
“被人诬告的。”
“太冤枉了。”
“那有什么办法?!”
“你没找领导?”
“领导被我得罪了。”
“您就不能不顶撞他吗?”
“不行!我又没有错。”
“唉,您这个人,就是太耿直了!”
他说他被挂起来,突然觉得眼前的日子,就像一座桥的突然断裂,以后什么也别想摆渡过去了。
“靠回忆过日子吗?没那么多回忆。就是有,也是不值得回忆的日子。去等死?等死是怎么回事?我还没有想好。就是想好了,等死的日子不也很难熬吗?!”
“您整天在家做什么呢?”
“电视不想看,书又看不进,无聊时只能上上网。”
他说他就是想跟她在一起,说说话、聊聊天。也好排遣排遣胸中的郁闷。
她说她管管果园、理理家务,要么就到旧书摊上租本书看看,别的也没什么事的。
自打从市区回来,他觉得与她更亲近了些。
他回过脸来,眉头紧蹙得像只锈锁的弯把子。心里空落落的。看到墙上那张照片,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知道这是早搏。没有什么大碍的。
那张放大了的照片,足有14吋。这是她婚前照的,有点褪色,看上去至少有五、六年了。她的头发分开一道缝,一边扎着蝴蝶结,藏青色府绸布,蓝生生的。一条粉红色纱巾从肩上抛过来,搭在胸脯上,将一只饱鼓鼓的乳房,连同青春一起云遮雾罩了。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张照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租书去了?”他猜想说道。
“不是的。去医院了。”
“怎么了?!”
“肚子疼,看妇科去了。”
“哟,那可要当心呢。”前局长说时心脏又猛地一跳。其实,他知道她找医生咨询去的,人工授精咋搞的,他也不晓得细枝末节。此刻,他感到精曩里的精子在骚动不安,仿佛要发生暴乱似的。他想,他今天非得去睡那女人不可了。
“我出去一趟!”
“不嫌三轮车,我送你。”
“行啊。”前局长点了点头。
车到环城路。过了水泥桥,他轻轻嗯一声,叫果农停车。
前局长下了桥。他沿着一条污水沟的沟边,顺着路往前拐个弯,转眼便来到了刚开发的“桃花源”小区。
他走到那门前,眼熟的恨。大门是暗锁。锁眼与大门都是烟灰色。他朝两边望了望,像小偷一样,将一串子钥匙,从裤袋里抠出来。他将钥匙往锁眼插里,连插两下没进去,脑后便响起摩托车的引擎声。
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女人买菜回来了。
“让我来!”女人掏出钥匙,哗啦也是一大串。
“你……”他话没说到底,钥匙也没松开手。
“你把钥匙留下来,闺女那套丢了。”女人边开门,边将他那串钥匙安排给她女儿,不管他情愿不情愿。
他听后憋了一肚子气,很想发作一通就走。可两条腿却像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精囊里的精子在齐声鼓噪,“我们不走!我们快要憋死了……”
他看在精子的份上,向那个女人妥协了。女人向他要的那串钥匙,他将它扔到走廊中间的藤椅上。
他不想进屋,僵在走廊上,站了好一阵。
“我被挂起来,发高烧住进了县医院。大半年没在一起了,见了面,她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想到这里,他真有点受不了。哪里受不了?当然是精子。它们受不了啰。他只想抓紧时间送走精子,赶快决定离开这个女人。昔日,他也曾费过不少心思的女人。
看来女人并没有马上脱衫解裙、承欢受爱的意思。
他告诉她,“我要替果农媳妇生儿子了!”
“哪个果农媳妇?!”她的眼睛睁得那么大。
他给女人讲那种事,也不管他与果农媳妇的好和歹。
“那天下午,我刚出院。她就叫我到她家去,小屋子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她说她特地爬到树上,专门为我摘的大鸭梨。她削梨时将胸口挺得高高的,还朝我笑眯眯。她那两个奶子,在T恤衫下顶起来,就有你胸前的那么大。那T恤衫是我买的,脸盘子也长得很像你,一模一样。"
“她绕了半天弯子,红着脸对我说,‘局长叔,您能为我,为我……生个儿子吗?!’
“我吃一惊,赶忙问她,‘什嘛?!你想让我做什么?’
“她两手搓着膝头说,‘生、儿、子。’
“我问她,‘小青年你不找,为何找我这个老头子呢?’
“她说,‘您人聪明文化高,心肠又好,再说小媳妇与老头子生的小孩就是聪明。’
“我问她,‘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说,‘书上看来的呗。’
“我问她,‘这是什么混账书?’
“她说,‘是《扒灰传》那,上面有许多大官扒灰的。汉朝的,唐朝的。他们扒灰生的小孩都聪明。还有宋朝王荆公家的,六岁就会做诗呢。’
“哈哈,你听听!多有意思。”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他要编造这样的淫情艳事。事情有真有假,有虚有实。只是对女人隐瞒了人工授精的实情。他自从被挂起来,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要不,怎么老是用这些无聊的事来填补呢?
她追问道,“果农媳妇姓什么?叫什么?娘家在哪儿?老子是谁?!”
他告诉女人,果农媳妇叫什么什么名字。又说,“不知亲娘在哪儿?还提什么老子呢?!”
女人听后一愣,脸色突然变卦了,“你们没胡来吧?!”
他躺到椅子上,架起了两条腿。他美滋滋地让她吃醋了,身子禁不住摇晃起来,“没有,没有,暂时嘛……还没有。”
吃饭时,她开酒柜拿出一瓶五粮液,盒子还没拆封。他记不清他何时带来的。她与他对饮了两杯,还搛了一块鱼脊肉放到他碗里,“你不会吃鱼,经常被鱼刺卡住。这块没有刺,慢慢吃。”多少情意,在此一箸?他举起筷子,眼泪滴到酒杯里,端起来脖子一仰喝下去。剩下来的大半瓶酒,被他一个人闷头闷脑喝光了。他酒喝的不少,话说的不多。女人没吃什么,有的菜几乎就没有动筷子。她只是看着他吃,不言不语,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
她洗好了碗筷,他就勒逼她打电话,回掉下午的牌局。还拖着女人,走到大门跟前,强制她将防盗门反锁好。
他开始动手要她了。
她唬着脸对他说,“我不愿意!”
他借助酒力,将她推倒在床。她翻屁股朝上趴着不动弹。他猛地将她扳过来,骑上去,盯着她的眼睛说,“你不愿意,我愿意!”
他嘴上亲一口,怀里摸一把。她脚也蹬、手也抓。他死劲勒住她的手腕子,将她压在身底下。她似乎被他制服了,又好像假装依从。女人的黑纱裙子被掀开,白弹力内裤挂在脚踝上,她摊开双手,两条大腿也叉得很开。这会儿,她没耻没羞,没有力气,也不以为意了。
谁也没感到比过去哪一次好受,再也不会有那特异的同步高潮。甚至连女人的叫床声也听不到了。他甩掉皮凉鞋,没把衬衫的襟子解开,衣领下的第三只纽扣,贴着奶罩的花边,匆匆磨了磨她白深深的乳沟。
事毕,女人慌忙穿上白内裤。她又将床上的枕头、被单弄得很皱,一副非乱不可的样子。
前局长刚走到院子里,就听见哭声了。可能是要在他跟前挣点极薄极薄的面子,女人自惊自咋地呜呜哭开了。
他匆匆迈出大门,心里有点慌,脚步有点乱。心里还转着不痛快的念头:“你是看我被挂起来的吧?我真有点寒心呐。”
一刻儿,三轮车又拉他上路了。原来蹬车的是果农。他一手扶着车把,一手摘下草帽当着扇子来摇。
“你怎么来了?”他问道。
“她叫我来接你的。”果农只答一句,再也不出声了。他勾着头,样子很懊丧。
他不管果农的心情如何,随着三轮车的轻轻簸动,身子骨由刚刚的紧缩又松弛开来,目光随着路边的景色流连而过。
他记起儿时用两根担绳吊在枣树下,学马戏团里小丑的样子。他嘴里嗑着一颗有青有红的枣子,在绳上倒挂金钩。还能来个前滚翻、后滚翻。有时像猴子一样,顺着担绳向上窜,一直窜到树梢上,恨不得窜到云眼里去,像齐天大圣那样大闹天宫。他从小到大,不吊起来就不舒服,即便到了四十八岁也要吊。他一吊起来,身上如同无数蚂蚁在爬,就像性高潮那样麻麻的好受。仿佛命中注定,他就是个挂起来的人。
他在果农的屋前,选好能窥见窗子里动静的地段。用棕绳和粗帆布,做一张吊吊床,吊在两树之间,晚上躺在上面,也好乘乘凉。等中央台《新闻联播》一结束,他就跑过来,撸开果枝,爬上吊床。他也许能看见,果农媳妇出来小便,裤衩一褪,月光下露出个白屁股。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些龌龊想法,竟然都是自己被挂起来以后产生的呢。
前局长想着想着,就想到果农媳妇身上来,“她在家做什么呢?”
果农说,“她在家等你。”
热血一下子涌上了他的头顶,感觉有点眩晕。他急着想与她说,但这怎么开得了口呢?“再有四十天,就是中秋节。我与你在果园里一起赏月,好像一家人。要是生个儿子,肯定比在美国留学的那个,更聪明,更漂亮。直接生,不比人工授精好吗?既保险又不花钱,还能风流快活。年轻人都那么开放,你也会答应……”他斜倚在三轮车上,胡乱走了神。
“局长叔,到了。”
“你呢?”
“再去拉两个客,多赚他几块钱。”
一见他进门,果农媳妇的脸就红了,“您在哪儿喝这么多?”“我,我……”他结结巴巴。她赶忙扶他上床,“睡一觉就好了。”“我没醉。”他一屁股瘫在扶手椅上,盯住她的脑后发愣。她说,“削个梨子,给您解解酒。”他手一指,“这吊灯花?!”她低着头,“我猜是你掐来的,就戴上了。”说着就去厨房找那梨子去了。
小巧巧的水果刀在她手上飞转,转眼间,一根整梨皮从指缝里挂下来。他忍不住对她说,“嗨……生孩子,我想这样。”“叔,您说怎么好呢?”她削好梨,递到他的手里,不看他的脸。他咬了一口,汁水很多,没咽下去就说,“跑那么远……做什么?还得多花钱。”她说,“我怕县医院技术差,不保险,也不保密。”他又说,“在家里……不是很保险吗?”她纳闷了,“您说什么?在家里?!”他想吐明与她直接生,可果农媳妇就是不懂他的意思。他追问她,“在家里……你说,行不行嘛?!”“在家里?”她在心里追问自己,反复反复好几遍。她忽然明白过来,一颗泪珠从眼眶里滴下来,样子很伤心,“局长叔,你不要逼我了。”她越说越急,“这事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要答应我,永远不要说出孩子的父亲是谁。”她急得连气都不够喘了,“我还要买药……给果农吃,让他相信他的病…确实治好了,孩子……是,是他自己亲生的。更不能让外人知道是……‘野种’。叔,我求你了……”说着,她扑通跪在他面前,大片的泪水从眼里激涌而出。
那只吃半拉子的梨,前局长再也吃不下去了,他随手撂到桌子上。人也变得像一根木头柱子那样僵直。“你,你……快起来!”他回过神来,想去扶她,可手伸到半空又停下来。她抹了抹眼泪,自己手按膝头爬起来,“叔,您不要生气,全怪我……不开通。”他拍着宽阔的脑门,嘴里骂道,“我……糊涂,我……该死!” 走出门外,还补说了一句,“我瞎眼了……”
前局长因强奸罪被捕,只隔两天的事情。
他被关在县看守所。头一天,从早上到晚上,一个米粒子没吞,一滴水也不下。一看见有人从门前经过,他就勒起嗓子大喊大叫,“我冤枉啊,你们放我出去!”有一次,扬起头来撞墙,大脑门撞开了花,鲜血流到嘴角里,当场昏死过去。值班看守是个大个头,宽肩膀,这个武警脾气爆,还会处罚犯人。一等他醒过来,就责骂他,“你找死啊!”遂将他的双手从背后铐起来,头上扣上一顶头盔,单独关进了禁闭室。他实在没有办法,就将屎尿屙在地砖上以示抗议。
“我不愿意。”当天下午,女人去控告前局长时,一口咬定这句话,好让法官认定前局长是违背女方意志。当然,他在摁她时,还弄伤了她的手腕。骨突处留下一块紫斑,就像吊灯花一片团团的小叶子。拿物证女人有白内裤,精斑黄褐褐肉眼也能看得清。他也没想到那天午饭后,该死的竟淌得那么多,闻起来还有一股淡淡的青果味。
开庭之前,有司法人员问他,“要不要雇律师?”
他说,“我不要律师!”他还说,“律师庭上是天使,庭下是魔鬼。”“要律师有什么用?辩护无罪能当庭释放吗?审判权不在律师手里,中国又不是庭审制。有的律师开庭时为被告作无罪辩护,休庭了,却又对审判长说他有罪。”
他骂完律师骂法官。他说他在台上时,早就看透了司法界的乌七八糟。他一直拒不认罪。但经过认定,前局长的行为,仍然构成犯罪。有个办案人员略带风趣地说,“不因为九十九次同意,第一百次被拒绝就不构成强奸。”只是考虑本案情节不是太恶劣,两人又有多年的性关系。他被从轻判处一年零六个月。
前局长去服刑了。到南方一个开放城市的监狱里,号称“天堂”的那个地方。他上路那天,除家人和亲友送他外,还有果农两口子。她还是穿着他买给她的T恤衫,脑后别着一朵吊灯花,那花就像夜晚磷火冒出来的蓝火苗,在她的头上一闪一闪,怪招惹人眼的。
她说,“叔,都是为了我,才让你吃这么大的苦!”
他说,“能为你生个儿子,我不怕坐牢。”
她说,“我不会认她这个娘。”
他说,“她可是你的亲娘啊!”
她说,“我恨她。”
他说,“不,你要……”
“快走吧!”一位黑黑的矮个子警官大声催他上路。
他将要被押上囚车了。果农媳妇不顾他的老伴和女儿,还有从美国飞回来的儿子在场。她走到他的面前,抓起他的两只手,将脸贴在手铐上,声音很小、极低,只让他一个人听见,“我等你回来,在我家里生。”他听后身子抖了一下,那精曩也随着收缩起来,精子们带着哭腔为他送行,“主人,走好……”
前局长走后,不到一个月,门前搞起小别墅区开发,果园里的梨树被连根挖掉了。
果农媳妇去打工,与丈夫一道走。别的地方她不去,单单要去前局长服刑的那个城市。
夫妻俩打听好了地址去探监,想不到,到了那里武警不让进,荷枪实弹骇怕人。
她眼泪劈簌簌地掉下来,跪在地上哀求武警,求他将一篮子苹果送给前局长,篮子上还放着一朵吊灯花。那个值勤的小战士,长着一副娃娃脸,态度和蔼。他见她很可怜,便问她,“你是他什么人?”她脱口而出,“他是我叔叔!”身份证一出示,她与他正好是同姓。小武警红着脸相信了,挠了挠腮帮答应她。但他还要她登过记,才能让她探视。
她去看他的那天,正好是中秋节的前一天。前局长收到了苹果和吊灯花,他把苹果全都分给了同号子的牢友,自个儿一只也没有留下。
监区开过晚饭,他坐在床头上,将那朵吊灯花放在鼻子上闻了闻,又送进嘴里嚼了嚼,竟然连杆儿带叶子全吞下肚里去了。“如果能让她怀上我的儿子,就是被抓回来,再加五年徒刑我也愿意。”他一边漫无边际地遐想,一边在脑子里酿成了一个惊天的越狱计划。
当晚,天又黑、雾又大。月儿不明,星儿又不亮。司机将一车货送进监区,那是给服刑人员装的报纸。无意中,他将装报纸的卡车停在二分监区的高墙下边。
那阵子,时间极短,碰巧又停电,整个监区里黑咕隆冬,对面看不见人影。
前局长从二工区里冲出来,撒腿就往大墙跑。他跑得像疾风一样快,胸口猛然撞上了卡车,他一跃扒上车顶,抓着一根自来水管,攀上了高墙。一连串动作,前后时间他花不到十秒。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执拗的念头:“我要为她生个儿子!”精子们也在齐声赞美,“勇敢的主人,我爱你!”
他刚要往外跳,电突然来了。只听得一阵哔哔剥剥,电火花就像吊灯花一样,带着蓝色的弧光在他身上闪跳。
他泄了最后一次精。排精量大得惊人,精子数目也庞大无比。残留在精曩里的精子懊恼,争先跑出来的精子也懊恼。
在精子的一片唏嘘声中,前局长化成了一只巨翅蝴蝶,挂在5000伏高压电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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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木的叫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