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牧场

一

     刚进屋，雨涵便脱下罩在吊带裙上的小背心，趿上拖鞋，把自己深陷在沙发里。

­     室内的壁灯散发着迷雾一样粉蓝的光，水晶吊灯在微弱的光线里如星星在闪烁。雨涵定定地看室内的满天星辰，心中仍然一片茫然。

­      原以为刚刚过去的聚会，会给自己带来长久一些的快乐，可是谁知道，送自己回家的车刚一离开，那短暂的快乐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     从冷战开始到现在，雨涵始终处在极端的矛盾中，她不知道她应该怎样面对自己那冷冰冰的婚姻。

­     就是刚才，临湖的小酒店里，她还在轻言慢语地劝解别人，可是这会儿，又有谁来给自己指点迷津？

­     接到醉海临风的电话，雨涵便应约来到他们常聚的小酒店。这个小酒店临湖而建，湖光山影，平添些许诗情画意。对于常常出没于文坛的他们来说，这样的环境是再好不过的聚会场所。他们经常三五成群，不定期地在这里聚会，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     醉海临风和雨涵是老乡，初识在文坛。他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文人，却在电力局供职。当雨涵刚知道他是老乡时，那份惊喜便在不知不觉中转化为一种亲近。同乡会后，醉海临风每有文友聚会，便会通知她，因此雨涵得以有机会认识当地的一些文朋诗友。

­    每次雨涵有新作上传，醉海临风总是不厌其烦地点评，大到文章的立意、结构，小到标点、错别字，他都会一一罗列。这让雨涵感动之余，也心生敬重。征得他的同意后，便常以“大哥”呼称他。

­    在醉海临风的记忆里，雨涵非常爱笑，但他清楚地感觉得到，在她清丽的文字里，在她灿烂笑容的眉宇间，却隐含着挥之不去的忧伤。的确，有的人的脸上有太多的微笑，是因为心中有太多的泪水。虽然雨涵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什么，但他可以感觉到她并不快乐，他甚至注意到，每当她讲话时，都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份羞怯，这让他的心里不然而然就对她多了一份牵挂，一份怜惜。

­    每当看到雨涵的文字受到好评，醉海临风总会在心里感叹，这是从怎样忧郁的心湖里流泻出来的清流啊，纤尘不染，却又让人深陷。有人说，诗是最不可译的，你可以译出它的意思，却难以译出它的神韵！可是醉海临风却能从雨涵的文字里，读到一个受煎熬的灵魂。所以他会抽出尽可能多的时间来支持她，鼓励她，给她灰色的心绪注入一抹清新。

   二

    一次，雨涵写了一首新诗《让一种记忆永恒》贴到论坛上，很快引起共鸣，点击率之高，回帖之多，让她始料不及。而众多的回帖里，醉海临风引用的一句古诗词作为的回帖，让她感觉出遇到前世知已般的欣慰。“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面对他的回帖，雨涵让自己的泪水恣意横流！这首诗虽然不是为他而写，但他却读懂了她内心的意韵，她怎能不感动！

    这以后，雨涵在他面前还原了她天性的一面，无论遇到什么事，无论开心与否，她都想第一时间告诉他。而他，总是那样耐心那样细致地指点她。在雨涵的潜意识里，她已把他当成自己的哥哥一样依恋。

    雨涵这次赴约的时候，醉海临风就注意到雨涵的情绪不是太好。她像一只安静的猫，静静地坐在一隅，静静地舔舐自己的心情，偶尔也会参与大伙的发言，脸上却失去了那梦幻般的微笑。

    他知道她爱静，于是，他把她叫到一个单间，想知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这是一间临湖的雅座，拉开窗户，便有垂柳柔韧的枝条在窗边扶摇，远处是水，接一带若有若无的远山青影，满目的画意扑面而来。

    雨涵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见室内的餐桌上有一只花瓶，一枝粉红的康奶馨正含笑的看着她。康乃馨的物语是母爱、温柔和幸福，放在这里似乎要比玫瑰更有情调，也更合雨涵此刻的心境，她的眼睛不禁为之一亮。

    醉海临风坐下，问雨涵，想喝点什么？雨涵随口答道，奶茶。醉海临风微笑着看了她一眼，对她说，稍等。他回来的时候，并不是端来冲好的奶茶，而是还没启封的随心杯。雨涵看到醉海临风煞有介事的帮她冲奶茶，突然感觉到有些窘迫。其实她从没喝过奶茶，不知怎么就顺口说出来了。她看着他那么耐心地一层层地打开包装，又是热水，又是冷水，又是调味品的，一时倒忘了那份不自在，边看他专心地调奶茶边问他，大哥，你在家里也这样细心吗？他回答，是啊。她由衷地叹道，那嫂子该有多幸福哟！嗯，还好。他回答，仍没抬头。

    奶茶调好后，他递给她，说尝尝看，口感怎么样？雨涵接过来，尝了一口，赞道，非常不错，谢谢！醉海临风看看她，笑着问，怎么样？现在心情好多了吧？雨涵不由红了脸，说，大哥，你这样细致入微，会把我惯坏的！醉海临风哈哈一笑，说，只要你过得开开心心，我就无事可做了！雨涵听了，不由一呆。她心里想，我何尝不想过得开心幸福，可是天不随人愿啊。

    雨涵不想把不好的情绪再转达给他，便笑道，大哥，我知道了，我会努力的！醉海临风爽朗地一笑，这就好！他看看表，说，雨涵，走吧，我们过去，别让大家久等了！

 三

    吃过饭后，时间尚早。有人提议去歌厅唱歌，马上得到大家的响应，雨涵也没有推辞。

    雨涵听着大伙一首一首歌的唱来，感受着歌者的柔情缱绻，也慨叹着词作者的呕心沥血。都说在别人的故事里流自己的眼泪，看来此话真的不无道理。在他们或狂放，或缠绵的歌声里，雨涵觉得自己的心绪也得到了缓释。

    醉海临风唱的是一首《祝福》，他浑厚的声线一下子抓住了大家的心。霎时喧闹的歌厅渐渐安静下来，只有他的歌声随着伴唱带，穿越万水千山，迤逦而来。雨涵在他深情的倾诉中，感觉到了眼角微微的湿润，她听过他唱过歌，没想到他会把这首歌演绎得这样完美，这样扣人心弦！她也情不自禁地和大家一起打着节拍轻轻和唱起来。

    这首歌唱完，雨涵期待着下一个出场者的表演。醉海临风走过来，对她说，雨涵，你也来一首，好不好？雨涵听说，赶紧摆摆手，说，不行，我唱得不好…… 来这里唱歌，又不是比赛，唱得好不好有什么关系？醉海临风鼓励她。不行……这次还没等雨涵推脱，大家便在一旁鼓起掌来起哄：雨涵，来一个！雨涵，来一个！

    看来是无法逃脱了，雨涵感到脸上发烫。她站起来，走到场中央对大伙说，大家看这样好不好，我和醉海临风大哥合唱一首《祈祷》，不管唱得怎样，都不准临阵脱逃啊！大伙听了，笑声和掌声同时响起！

    应该说，雨涵有好多年没唱过歌了，不是没有条件，而是环境不许可。她曾经在学校是唱高音的，而这首《祈祷》似乎要低几个音阶。好在有醉海临风在场，他发挥得天衣无缝，雨涵也配合得恰当好处，刚一唱完，又赢来一阵热烈的掌声！

    兴尽而归的时候，在歌厅的过道雨涵突然碰到好友沁儿。雨涵见沁儿神色不是太好，便把她拉到一边。走在后边的醉海临风见状，对她说，雨涵，我们先走一步，楼下等你。好，谢谢……雨涵点点头，仓促地回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同谁来的？”雨涵的手依旧拉着沁儿的胳膊，关切地问。“没什么，同朋友来的。”沁儿低眉顺眼，淡淡地回答。“不对，一定有什么事！”雨涵和沁儿是多年的朋友，她知道沁儿没有事的话，是绝对不会来歌厅消遣的。果然，在雨涵的追问下，沁儿道出了原委。

    雨涵早就知道沁儿和她的丈夫之间存在着问题，以前因为两地分居还可理解，而现在好不容易调到一起了，反而更生分，居然弄到要离婚的地步。看到憔悴的沁儿，雨涵早已忘了自己的不快，使出浑身解数来劝说沁儿。该讨伐地讨伐，该劝解地劝解，该辩护的也一样地辩护，并且还现身说法，不惜把自己当典型，想借此来解开沁儿心中的结。

    也许是雨涵的苦口婆心终于感动了沁儿，她答应她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也会慎重地对待离婚这件事，让雨涵放心地回去。

 四

     也许，或多或少是受了沁儿的影响，雨涵回家后，就一直蜷缩在沙发上。

     过了好长时间，雨涵打开电视机，电视剧频道正在热播韩剧《Full House》。雨涵静静地看了几分钟，不由自嘲地笑了笑，却是一脸的落寞。

     《Full House》！这个空旷的家本来也该是Full House的。可是，好多时候，除了寂寥，就是她一个人的浪漫。就像今天，她出去参加聚会回家后，迎接她的不是一盏温馨的灯，而是满屋子的黑暗。

     没有希望，也就无所谓失望。雨涵并不希望这样，她看重这个家，不希望放弃这段婚姻。可是无论怎样努力，陪伴她的依然是茫无边际的寂寞。

     手机响了好几下，雨涵才如梦方醒。打开手机一看，是醉海临风发来的短信，只问她是否已到家了？雨涵这才笑了下，马上回复说，到了好久了。然后她又编了一条短信，内容大概是今天因为有大哥的关照，自己非常开心，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感谢他。短信发出后，过了好长时间才收到醉海临风的回复，依旧是简短的两个字，谢谢！隔这么长时间才回复，好像不是醉海临风的风格。兴许有事耽搁了呢，雨涵对着手机笑了笑，也没在意，放下手机便去倒水。

     等到雨涵倒了一杯水回到沙发上，手机的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按照她的脾性，她应该看也不看内容便删了它，可是这次鬼使神差的她没有，顺手一按，内容就显示了出来：请你不要再和我先生联系！雨涵一看愣住了，特别是文字后面的那个感叹号，好似一记重锤让她血往上涌晕头转向，半天悟不过来是怎么回事。

    她强自镇静了一下自己，努力想想这几天联系过的人，除了亲友，就只有醉海临风了。难道是醉海临风的妻子发来的短信？

    这样一想，雨涵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如果真是这样，那简直太可怕了！她一度计划着什么时候方便，一定要慎重其事地去拜访醉海临风和他的妻子呢，而且还琢磨过给他们带什么样的礼物合适，是称呼他妻子为大嫂还是嫂夫人？

    雨涵的猜测没有错，这短信果真是醉海临风的夫人发来的。醉海临风聚会回家后，似乎兴犹未尽，所到之处，小曲相随。夫人见他兴致盎然，便问他今天的聚会都有些什么节目？醉海临风如实相告，末了，他对夫人说，对了，你提醒我了，雨涵住得最远，得问她到家了没有？便自顾自地发完第一条短信，把手机丢在桌上，自己就到浴室去了。

    夫人以前就听醉海临风谈到过雨涵，说她是才女加老乡，赞誉之情溢于言表，当时心里就不受用。今天又听到醉海临风三番五次地提到雨涵，而且还一起唱了歌，不由升起莫名的醋意，当看到雨涵的回复后，便用自己的手机向雨涵发出了警告。

    此时的雨涵，看到这样暧昧的短信，委曲的泪水骤然盈满眼眶，但她拚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觉得她的情感受到了亵渎！冲动之下，她很想回应几句，可是想想又忍下了。她想到了醉海临风。如果自己图一时之快真的这样做了，无论怎样的回复，都会坐实这暧昧的短信，那受伤的不仅是自己，还有那个兄长般的醉海临风！最终，雨涵硬生生地把眼泪逼回去，然后关了手机。

 五

    雨涵冷静下来以后，仔细过滤了一下自己与醉海临风的关系。对于他，自己的依恋是有的，但仅限于亲情般的情感，她甚至不想把他看成是朋友，所以才能那样安心地接受他的呵护。在雨涵的心里，她从来没有在不该想他的时候想起他。她的心中有她思念的人，那种情感体验完全不同。思念会痛，但雨涵每次想起醉海临风的时候，感觉到的只有温暖和快乐。

    醉海临风妻子的误解，让雨涵再次感到人性的复杂，也让她感到深深的失望和悲哀。

    醉海临风，多么潇洒的网名！是不是这样洒脱的背后，也有着不为人知的困扰呢？醉海临风只对雨涵提到过他的夫人在医院工作，却不曾提到过他们的私生活。从他的网名，应该可以体味到他的内心也一样寂寞。本来嘛，这年头，谁又是日日笙歌，夜夜春宵？大家都只不过是平常的人，拥有的也不过是平常人烦恼与伤痛，仅仅于此，也让人穷于应付了。因此，好多人到网上买醉，就能够理解了。只是这一点点小小的奢望，看来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如愿以偿。雨涵想，难道这是天意吗？醉海临风今天唱的那首《祝福》，冥冥之中便成了我与他之间交往的谶语吗？

    雨涵想好了，她不会把今天所发生的事告诉醉海临风，但依然会联络他，不过仅限于网上。既然无法为他分担什么，也就没有必要再增加他的负担，不过她会一如既往地关注他，祝福他！

    无疑，醉海临风的妻子是爱他的。比较而言，独身是自由的，婚姻是不自由的。放弃自由应该是为了爱，如果没有爱，那为什么要放弃自由呢？雨涵再次陷入沉思，自己的婚姻应该属于这一类。可是没有了自由的爱，又能算得上是爱吗？这样的话，醉海临风的婚姻算得上是幸福吗？雨涵的脑子又开始混沌一片。

    电视上的连续剧依然在播放，Full House，自说自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