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膨胀,问题严峻。中央为控制人口的高速增长,要求各地严把出生指标关,控制本地人口自然增长率。各乡,县,市(地区)政府一级一级的向上级立责任状。没有达到控制率的乡、县、市,政府一把手和具体抓的副职一律摘掉乌纱帽。这把无情的利剑压在乡长和县市长们项上,逼得他们淌不过气来,过激的口号和行动也常常出现。
我们地区的计划生育增长率在省里挂上了号。
时隔十余年的五月初,也是春插时节过后,农民歇气时间。当时的地区专员在一个贫困县亲自主持全地区计划生育工作会议。我作为市局机关派去参加财经线对口扶贫乡计划生育突击任务的工作人员。会议上,看到我们的专员一副严肃的脸孔。他的报告内容不怎么记得了。但他有这么一句话,实在是难以忘记:“......逃避计划生育的,不管他(她)逃到那里,哪怕是天南地北,我们就要象挖地三尺一样把他(她)抓回来。工作组一时找不到的,叫他们的亲戚找。他(她)们有能力生,我们就有能力罚,罚他(她)个倾家荡产。但有一条不能拆人家的房子,逼出人命来”。“这次计划生育突击任务时间1个月,争取在6月4日前完成”。
6月4日是1989年全国“学潮”运动日(有人称廉正风暴),中央把它定为“动乱”。这个时期是最为敏感期,有许多的青年学生举行纪念游行活动。上级要求,这几天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一律不许外出差,更不许参加游行纪念活动。有参加者将追究单位领导人责任和个人责任。
会后大家议论纷纷。我们熟悉的其他几个单位的人也一起谈论:专员这个动员报告水平实在是太哪个了,蛮的很。如果评价其报告水平,按我来说,只能是60分的样子。
我们的计划生育突击点,也就是我们的扶贫乡,叫“晨光乡”。这个多么好听的名字,象早晨的太阳那么灿烂,充满希望,充满光辉。早两年前,局长叫我亲自为“晨光乡”我们的一个扶贫村购买一台扬程60米高的抽水电机支持他们的抗旱和吃水。当时为买这个抽水电机型号,找了好几个地方,最后在宝庆市才买到,买后由机关的司机亲自开车送去。因另有事我没有跟随村长支书上他们哪个贫困村。
这次计划生育工作会议后,我们马上架车,一路滔滔赴“晨光乡”,攻克这个计划生育的堡垒。各部门派去的工作队员:有烟草的,审计的,财政的,银行的,保险的,外贸的,税务的,财办的。这一拨子人员都是有一官半职的干部。我们的队员中还专门派了个正规医院有影响的妇产科医生。
我们来到“晨光乡政府”,乡政府一班子领导人热情的接待我们。为了工作方便,吃饭住宿乡政府统一安排。我们一行10几个人住在乡政府对面的一家商店楼上。那时商店没有电视,电也是乡的小水利发的电。晚上的文化生活,除了听乡广播信息外,就是听我带去的收音机,下棋对弈及扑克。
我们10几个人分四个组,每组有一个乡干部和村支书或村长,每个组负责几个村的计划生育。早晚餐在乡政府吃,中餐就在到村里的干部家吃。我们的伙食费用由我们补贴统一付给乡政府,以减轻乡镇府的经济负担。在我们负责的计划生育对象几个村中,都是光秃秃的高山边缘村,近的,隔我们的住宿地有好几公里;远的,上十几公里并与外地区县接壤。因此有人说:计划生育是天下第一难工作。我们派去的妇产科医生留在乡卫生院帮助手术和把检查关,需要上县医院手术由她决定。
第一天早餐后,一乡政府抓组织的干部带我们一行四人去近点村找村长支书,把该村的有需要绝育的育龄夫妇通知到乡卫生院或县里医院检查结扎。
五月的天气,温暖和煦。这天阳光灿烂,我们的心情很好。工作还没有遇到什么大麻烦。村里一些家庭生活好点,但已经超育作出了罚款而没有绝育手术的对象,他们能见风驶舵,知道今天这场运动风大雨大雷声大,无法逃避。在我们工作下自觉的到乡或县里医院做绝育手术,把绝育证明放到乡政府计生办登记入册。
计划生育工作慢慢的进入到难点。难就难在家庭贫穷,生的孩子都是女孩又怀上需要流产绝育对象;难就难在住在山凹里或山上的单家独户;难就难在需要绝育对象把铁将军挂上大门一时无法找到的人家;难就难在已经远逃计划生育的对象,要做其亲属工作帮助找回逃离人员。这些工作那一项不登门拜访,那一项不请君上医院手术?难就难在打破了我们工作生活规律,晚上要象侦察兵一样不管天晴下雨侦察情况,蹲点抓绝育对象,还要赶猪羊作为罚款。
有一需要绝育对象妇女,住在一个山上,我们四人(财政高所长,审计杨主任,税务李科长)在村支书和乡组织干部带领下来到她家。见其房屋是上下两层的木制房,下层是圈养猪羊和牛以及堆放柴薪的杂房,上层是他们一家人住房。看着那四壁透风,窗户破破烂烂的住房以及房内陈列没有一件象样的家具,穿着那折褶的衣服,加上她一般本相,一副邋遢的样子,让人见了说不出味来。她实际年龄只有30多岁,有了三个女孩了。我们还没有谈上几句话,她就哭起来:你们要我去流产,让我怎么过?老公见我生的都是女孩,骂我打我,这次流了他会不要我了。老公好久没有回家了,在外面下井挖煤,他不管我们的死活,一分钱也没有给我们。
我说:你老公在外也知道这次计划生育的重要性,如果煤矿知道他是计划生育对象,也要劝他回家做手术的。他是不会反对你计划生育的。老公不要你,那你把自己打扮得漂亮一点,看他还要不要你?到那时亲你还亲不过来呢。
她见我这样说,笑了。
高所长接着说:看你家象个什么样子?饭桌都没有一张,就因为你生的多了。如果你生得少,生活就好些,政府也不会罚你。我们到你这,连坐的的地方都没有。如果你又生了,那你的生活更加困难。政府要罚你,你家也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罚。假设你生的又是女孩,到时你老公真的会不要你呢?最好你在我们的劝导下,今天到乡政府卫生院把小孩流了,做绝育手术。
她在我们的一番工作引导下,有了心动,答应在第二天到卫生院流产绝育。
回来我对我们突击人员说:“晨光乡”这个名字要改一下,改成“穷光乡”。他们太贫了。有一位财办主任说:是呀,比我们落后50年还不止,越是贫的地方越是生小孩。
进入五月也就是进入夏季,温度逐渐升高,洪水也开始泛滥。
开始我们没有想到这次计划生育需要那么多时间,只带了一些基本换洗衣服,根本没有带雨衣雨伞和雨靴。一个雨天,下的是倾盆大雨。为了早日完成任务,大家在商店买了雨伞,但没有买到套鞋,用皮鞋做雨靴用,从泥水中来到一个隔村长家不远的计划生育对象家。这样的天气来做工作,大家的心情本来没那么好。几番苦口婆心的话没有做通,就用警告语气告诉她两口子:你想逃避是逃不了的,今天不客气的把你家的牛牵到乡政府,明天等你们做了绝育手术,把牛再牵回家。
小高是在我们中年龄少的一个,俗语说,三人行路,少者吃亏。牛由小高到牛栏里把牛牵了出来。我和小高及乡组织部长把牛往乡政府赶。看大雨下得那么的大,脱下皮鞋和袜子,卷起裤子,深一脚,浅一脚在雨中走两个多小时,裤脚还是全部湿透。
我们的负责人是财办的。在吃了晚饭后的一个星空夜晚,负责人告诉我们“根据信息,有几个计划生育对象人偷偷的回家拿东西,准备远逃计划生育。这次不把他们抓回来,任务肯怕难完成。分几组蹲守”。我和小高,李科长还有个村干部蹲一个点。我们的李科长是从越南战场过来的侦察连长,蹲点是他的长处。他安排我们怎么守住要点,怎么防止对象脱逃。蹲点的时间不好受,蚊子叮人,没有地方坐,又要防止被人发现报信,只好躲在阴暗的地方。我们静静的等了两个多小时,把对象等来。等他到家坐下,我们风一样跟进,堵住他的退路。他看着三张陌生的脸孔,知道是抓计划生育的。我们直截了当向他告诉我们的来意,“好话不要我们多说,请现在跟我们到乡政府去,明天去做结扎手术”。此人也非爽快,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想拖疲我们好逃离。那想到我们不好对付。他用牛皮的办法,我们用车轮战术,这样一直磨到天亮。那人在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只好跟我们到乡政府做结扎手术。
我们省局有考察活动让我参加,在五月中旬离开计划生育工作队。
考察回来我碰到高所长。高所长对我说:你较早的脱离了计划生育工作组,是你的福气。计划生育真是难搞,我们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我不想去了。
“是呀,计划生育是天下一难工作,我以前就领教了这个难。这个工作就象六月的烈日,躲一场是一场。”
到了秋天,天旱了。局长叫我去了解我们的扶贫村的干旱情况,驱车到乡政府。在我的脑海里还记得哪个邋遢妇女的计划生育,问乡政府抓计划生育的人:“哪个女的情况怎样?”广播员告诉我:他的丈夫在煤矿出事,死了……



农村生活实录----计划生育之二

韶闻
